倾魂莫负

　　「啪！」一声清脆声响伴着颊上火辣辣的疼痛将慕容灿从回忆中拉了出来，她猛然睁眼，只见一张狂放的笑映入眼帘。
　　面前的男子一身白衣，见她清醒了便转身在一旁的茶几上端起了一只瓷碗，递到了她胸口：「方才见妳魇着了，出手才重了些。这是最后一帖药了，先前妳昏迷时服的亦是此药，所以说，即便是里头掺了砒霜妳也早尝过了数回，也就莫要挣扎，省得让我多费力气，一旁还有人等着洗碗呢。」
　　慕容灿愣了愣，秀眉微微蹙起，却顺从地撑起身来接过汤药一饮而尽。
　　未曾想过那药竟是令人意外的苦涩，还带着浓烈的腥臭味，让慕容灿忍不住再度咳了起来，那男子见状却也没理睬，只自顾取走了碗，在几旁的凳子坐下，沉默地微笑望着她。
　　待到慕容灿自己平复了气息，才听到男子闲闲地抛来一句：「妳不好奇吗，慕荣灿？」
　　「难道不想问问我是谁？」
　　慕容灿并不是一个不懂得忍耐之人，即便如此，有一些事情她仍是无法容得──她毕竟有身为公主的尊严及骄傲。
　　从没有人胆敢这样对她说话，若是在往昔，她指不定会在听到那样无理的问句时便拍桌痛斥：「大胆！」
　　然而，她此刻面对眼前的陌生男子，却组织不出任何文字来响应。
　　那男子似是洞悉所有，而反观她自己竟像是个赤着身体的婴孩，毫无防备、任人宰割。
　　她努力翻找自己的记忆，想要理出自己如今身在何处、面前坐的又是何人。然而，脑海中灰暗混乱的片段回忆在德原城一役便戛然而止。她清楚记得自己在谈判时遭到偷袭，但是，若是她当时真的重伤坠楼，现在又如何会出现在这里？
　　除非，那时有人出手救了她。
　　如果自己真是被救下的，救命之人应当就是眼前此人，而他既然救下了她，必定是有所图谋。至于他图的究竟是些什么，她却是半点猜不出。
　　沉吟了一会，慕容灿强自定了心神，道：「你的救命之恩，于情于理我皆应当报答，若非要求我背亲叛国，我都会竭力达成。」
　　本以为必会听到什么刁难的回复，怎料，那人盯着她好一会儿后，竟然爆笑出声：「哈哈哈哈──」「救命恩人？慕容灿，妳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她瞪着他放肆大笑的模样，深觉备受冒犯，待真要发作之时，那人却再次无理地开口打断了她：「妳会躺在定远将军府中，跟我可是一点关系也没有。我只是受人嘱托将妳护送来此，至于妳为什么会完好无缺地躺在这里呼吸，还是自己去问问这府邸的主人吧。」
　　只短短一席话便让慕容灿完全说不出话来。
　　她知道定远将军是属于东宁的重要职位，他们偷袭了她，却又救回她的性命，这样一来一往之后将她挟持在这里，为的究竟是什么？
　　「我只负责让妳清醒，接下来妳想往哪里去我管不着。不过，妳最好听我一句劝，眼下情势混乱，以妳的身分还是不要随意外出的好。另外，若妳想知道我是谁，倒也没什么必要瞒妳。我师承柳门，在门中排行第七，妳便叫我柳七吧。」
　　闻言，慕容灿一惊，不由得睁大双眼直视面前男子。
　　九州岛之内医门无数，却仅有两大派别最为天下所推崇，其中一个便是由有「医圣」之称的柳元所创立的柳门。
　　而唯一能与之分庭抗礼的医者，便是她的师父，云君。
　　师父当年以十相枪法与一身空前绝后的医术名闻天下，然而，她拜师之时，除却枪法她尚学了些皮毛外，对于师父精湛的医术却是连那半点皮毛都没沾到。
　　还记得师父曾那样告诉过她：「习医之人，心要热、情要冷。」
　　医者，当有一颗赤诚济世之心，却也同时须有生死以一视之的淡漠冷情。而那样的资格，她慕容灿从来都不曾拥有。
　　可是面前的白衣男子却是和她不同，他具备了成为一名医者的所有条件。
　　云师父曾有一段时间与柳门交好，长住于清音谷之中，其后虽因故离去，却在隐居前夕将一身学问都教给了柳门中最年幼的弟子，柳七。
　　「……师兄。」从没想过真的会遇上这个男子，慕容灿斟酌了会，终于迟疑地开口试探。
　　「不用那样叫我。当初我本不曾正式拜师，妳我之间也就没这名份。妳既是云君弟子，我自会照看，妳没必要感激，我会做的也不过如此而已。」柳七淡淡说完，脸上不见丝毫波澜，让慕容灿无从分辨他是否真如他的语气那般冷漠。
　　记忆中云师父对他的形容并不是这样子的，在师父口中的柳七应当是个善良任性的男孩，而不是眼前这个冷静自制的男子。
　　她看着他，有些恍惚。
　　究竟哪一个才是真的？她的回忆，还是眼前真实的他？
　　她不知道此时距离德原城一役究竟过了多少时日，感觉竟像是整整活上了两辈子一般漫长。混乱不清的记忆和此刻莫名其妙的处境都让她感到迷惘，连带的让她对自己的记忆越发失了信心。
　　「我尚有要事须处理，妳既已无事，便不扰妳了。」沉默了一阵，柳七望了望慕容灿的气色后，便作势要离开。
　　「且慢。」看见柳七转身，慕容灿急急开口，「你方才说送我来此是受人所托，那人究竟是谁？又为何要将我送来此处？」
　　听见慕容灿的问题，柳七止了脚步，在门前缓缓地回过身来。
　　只见他一双凤眼微微瞇起，看向慕容灿的眼神中喜怒难辨，却是没有作答。
　　「柳七？」
　　「慕容灿，事情已经发生便无法抹灭，只是妳不愿面对罢了。」说完，他盯了她半晌，唇角勾起弧度，笑意却未达眼底。
　　「妳究竟是不能想起？还是不愿想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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