租界曼闻

　　第二天，伯特利医院。
　　“什么情况？你没事吧？”一大早，方势升就等在了段诺办公室。
　　“没事~我能有什么事？”段诺只说白老爷在南京遇见了他爹和舅舅，得知他在上海，便设宴以尽地主之宜，没提“偶遇”白念辰一事，将方势升打发了出去。
　　方势升一边往药房走，一边心想，不说他那个在政府担任着高官的舅舅贺停云，就单说他家老爷子在商会、医学协会的地位，应该也没人真的会难为他，于是放下心来。
　　近日租界太平了，段诺拉着方势升早早下了班，想着晚上回去弄牛排吃。天渐渐热了起来，从洋货行走出来，看见路边有一个雪糕铺，段诺让方势升提着买来的食材，自己则上前买了根雪糕撕开就咬，还转头问方势升要不要。
　　白念辰路过时，看到的就是段诺小口抿着最后一点雪糕，方势升提着大包小包在一旁等着电车的模样。
　　“停车，去请段少爷上来。”白念辰嘴角勾起，摇下车窗，对周小云吩咐到。看着段诺一脸不情愿地走了过来，白念辰扯了扯领带，下车相迎。
　　“又见面了，段少爷，我送你们吧。”说完，不容拒绝地拉开后座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段诺看见自己的小牛排还提在周小云手上，只好进了车厢。方势升正准备跟上。白念辰先一步坐了上去，“段少爷的朋友坐前面吧。”
　　方势升有些莫名，不过还是老老实实地绕到前排，坐了下去。
　　“去哪儿”白念辰问。
　　“我家”段诺答。
　　车启动后，短暂沉默片刻，白念辰看向段诺，问道：“不介绍下你的朋友？”
　　“他叫方势升，是我留学时的同学，现在是我同事。”段诺看向前方，语气毫无起伏。
　　“原来是方医生，在下白念辰。”
　　“四爷客气了，叫我小方就是。今日还要多谢四爷相送。”方势升连忙转头回礼。
　　白念辰看着脚边装满了食材的袋子，笑问道：“跑这么远买菜？”
　　方势升笑道：“段诺嘴叼，只吃澳洲小牛排，就安庆路这家洋货行有卖。”说完还转过头来看段诺一眼。
　　段诺斜眼瞥他。凭借多年了解，方势升知道他不满自己，在外人面前挤兑他，连忙追加到，“不过他厨艺好，留学那阵，刚开始我们都吃不惯西餐，多亏他琢磨出一手好厨艺。”
　　“哦？厨艺好？不是只会煮面么？”白念辰语气轻飘飘地传来。
　　方势升否认到：“研究吃的，段诺比上专业课还认真。那会儿，我们同校的留学生都爱上他宿舍待着。”说完还转头，向段诺眨眼邀功。段诺想踹他下车的心都有了。
　　“是么？看来改天一定要尝尝段少爷的手艺。”白念辰侧头，笑看着段诺。
　　段诺被他盯得心里一紧，眼神飘忽到窗外。
　　“择日不如撞日，要不等会儿四爷就留下一同吃饭？”方势升坐在前方，自顾自地说道，完全没有注意到段诺的脸色。
　　白念辰还未答话，段诺坐不住了，“阿斗，人家四爷还有事情要忙，我们就不要相留了。”
　　方势升听出他的咬牙切齿，闭了嘴。
　　“正是，我今日是没空了，多谢方医生相邀。”白念辰好笑地斜睨了段诺一眼，不再逗他，“不过，段少爷为何称方医生阿斗？”
　　“十升为一斗，不就是阿斗么。”段诺乐见话题转移。
　　“不是叫你不要喊我阿斗吗？”方势升瞪他，“四爷，你知道段诺也有别称吧？”
　　“哦？说来听听”白念辰配合到。
　　“方阿斗...”段诺的眼神都要将前座盯出个窟窿来了。
　　就这么互相报着糗事，一车人“气氛愉悦”地来到了段诺门前。相互告别后，白念辰心情愉悦地离开，段诺则一脸假笑地进了家门。
　　“白四爷也不像传闻中那么可怕嘛。”方势升一边关门，一边说道。
　　段诺已经懒得理他，径直走入了厨房，翻出他的德国小煎锅，准备立马下厨，转换下心情。

　　第二日午时，段诺被一阵敲门声吵醒，本想着今日不用去医院，昨晚就与方势升多喝了一些。不料一早就有人登门，段诺只好扶着脑袋，摇摇晃晃下了床，去开门。
　　刚一开门，穿着长衫马褂的房东就挤了进来，左右看了看租房，慢悠悠地道：“小段呐，最近物价涨不少啦，侬晓得伐？”
　　段诺一头雾水，还未开口，又听房东说道：“唔就跟侬直说了吧，这地段、这配置样样不差，唔要涨房租呐。”
　　段诺一听，酒立马醒了，这哪行，房租本就不低，再涨，以后哪还有闲钱吃小牛排、买新唱片？于是，还敞着大门，两人就掰扯了起来。
　　“段公子这里好生热闹。”陆民德穿着一身警服走了进来。
　　“陆探长，您怎么来了。”
　　“陆，陆探长。”
　　两人同时出声。
　　陆民德问清了缘由，笑道：“房主这就不对了，不能因为段公子是外乡人就欺他不懂。就陆某所知，你这儿的房租在附近已经是高的了，再涨怕是说不过去吧。”
　　“哎哟，早晓得段公子与陆探长相熟，唔也不来这趟了。”看出陆民德为段诺出头，房东连忙打着哈哈，完全不见刚才的理直气壮。
　　“哟，陆探长。”这时，白念辰也走了进来。
　　“白四爷？原来段公子还认识白四爷。”陆民德挑了挑眉。
　　段诺纳闷，今天什么日子，怎么都扎堆来了，“哈哈，刚认识，就前几天，白老爷在南京遇我父亲，得知我在上海，请我吃饭，四爷也在。”
　　白念辰配合到，“正是。今日前来，是为归还一物。”说着，掏出一支钢笔，递与段诺，“这笔应该是段少爷的，落在我车上了。”
　　段诺接过笔，果然是自己的派克，应是昨日被阿斗气得急急下车，不慎掉落，“是我的，真是不好意思，还麻烦四爷专程送来。”
　　“无妨，顺路。”
　　“咳咳，唔家中还有事，就先走一步了。”房东向屋里几位拱手示意，连忙小步离开。真是要命！来了个陆探长，又来个白四爷，早知道这外乡人后台这么硬，唔就不来了。
　　“陆探长前来，可是有何事？”目送房东出门，段诺看向陆民德。
　　“今日是特来邀请段公子赴宴的。段公子来上海已经有些时日，陆某因公务在身，一直未能尽到地主之宜。今晚，陆某在和平饭店顶层设宴，一同赴宴的还有一些朋友，以及令尊令堂的旧识，还请段公子务必前来。”
　　“陆探长客气了，段诺一定准时到达。”想到刚才，陆民德帮自己解了围，段诺不好推辞，于是答应下来。
　　“当然，也欢迎白四爷前来。”陆民德看白念辰一直杵在一旁，客气道。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白念辰一脸认真回道。
　　陆民德：“......”
　　段诺：“......”
　　酉时，和平饭店。
　　饭店门前，车水马龙，侍者们迎来送往，好不热闹。刚下黄包车，段诺就看到穿着定制西装，领口掩着条酒红色丝巾的白念辰走下车来。二人在门童的指引下一同进了电梯。两人并排无言，段诺觉得有些热，扯了扯领结，不想，久未打的领结，一扯就有些不成形状了。
　　“转过来。”一声指令在身旁响起，身体先于脑子下意识就听从了对方。等段诺反应过来，白念辰已经在帮他调整领结，手指有意无意地擦过他的下巴。段诺觉得更热了。
　　和平饭店顶层就是一整个宴会厅，已有不少宾客三三两两地聚在各处交谈。两人刚相携走进，立时就引来无数目光。
　　“段哥哥！”一身洋装的吴心曼小步迎来。
　　“小曼，吴伯伯，伯母，好久不见。”看向吴心曼身后走来的两人，段诺礼貌道。
　　“是啊，自小诺留学后，也是有好几年没见了。这位？哦，白四爷！久仰久仰。”吴心曼父亲转向白念辰道。
　　“吴董事客气。”白念辰谦让。接了侍从递过的红酒，几人又是一番客套后，吴老爷携夫人离去。
　　“段哥哥来了上海怎么不来找小曼？要不是今日陆探长来约我爸，我还不知道你已经到了上海呢。”吴心曼嗔怪道。
　　“哈哈，这不是才安顿下来嘛。”段诺自小怕这小姑娘，缠人得紧，到了上海后，哪敢还去招惹她。
　　“吴小姐与段少爷很是相熟？”白念辰一脸笑意地问道。
　　“我是段哥哥的未婚妻。”吴心曼有点骄傲又有点害羞地说。
　　段诺一口红酒差点喷了出来，连忙解释道：“只是小时候的戏言，不算数，不算数。”
　　吴心曼正待再辩驳几句，一名洋人走了过来，“四爷，没想到您也来了！”
　　“怎么还有个洋人。”段诺看着这个褐发碧眼，穿着白西服的青年，轻声问旁边的吴心曼。
　　“这是格伦.费恩，公共租界警务处处长爱德华.费恩的儿子，他父亲就是陆民德的顶头上司。”吴心曼看段诺有兴趣，继续跟他八卦道，“他本人还是《新泸报》的经理兼主编。”
　　“《新泸报》？那个尽写小道八卦的小报？”难怪青云帮被损成那样都不计较，原来不只是彰显大度，还有这么一层顾忌，段诺心想。
　　“对，想不到吧？一个洋人中文还不赖。”吴心曼答道。
　　“难怪觉得拗口。”段诺想到之前那篇关于白念辰的文章，自言自语道。
　　“嗯？什么拗口？”
　　“哦，没什么，你继续说。”段诺敷衍过去。
　　“以前就听说他是白四爷的头号，嗯...那什么，哦，洋人说的‘粉丝’。今日所见，果然不假。”
　　可不是，看他对着白念辰两眼放光的样子，还有报纸上那些夸大其词的赞美，段诺深以为然。
　　没一会儿，就已经来了几波人问候。段诺惯不擅长应付这些客套，前来之人不是问自己父亲，就是问舅舅。不过，好在有白念辰在一旁分摊火力，大多数人没说几句也就离开了。毕竟白念辰不只是商场将才，更是位货真价实的□□少主。
　　酒过三巡，在陆民德有意地引见下，在场之人都知道了段诺的身份。早已看出段诺的不耐，白念辰告了罪，在格伦.费恩和吴心曼恋恋不舍的目光中，带着段诺先行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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