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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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庭院用好晚餐,何屿告诉伊林,他已经订好庙前冰室的爵士房,晚上10点开场。
“你不做点伪装?”
何屿轻笑。“我包场了。”
“……也是。”伊林有些遗憾。她很想与何屿潜入人群中,舒适惬意的共享时间与世界。
“……怎么,你想混进人堆里?”何屿看穿了她。
“……这样对你太不方便了。”
“不是对我不方便。而是你说过,你不想跟我的名字绑在一起。混进人群,如果有人认出我,会连着你一起偷拍发出去。”
这是伊林未曾想到的。他会想到这一层……是否意味着何屿曾有过与其他女伴出行被拍的经历?
他体面,俊美,富有,是超一线国民级男演员。只要他想,他不会缺女伴。
“的确有风险。”伊林敷衍回答他。“我先去换衣服。”她不看何屿,径自去了次卧。
这次来广州,伊林只带了一些日常换洗衣物。只是去酒吧,应该也用不着太隆重。她从箱子里挑一件黑色羊绒修身针织衫,配一条黑色阔腿裤。然后她拿出化妆包,化了浅淡的小烟熏妆,再用风筒将及肩长发吹直,别至耳后。她没有戴首饰,只有手腕上随身戴的piaget机械表。
换好衣服,伊林回到主卧拿手机。何屿也换好外出服,他穿一件浅灰色羊绒衬衫,一条深灰色复古长裤。头上戴一顶灰色鸭舌帽。他看起来像个漫不经心的时髦老钱。听到声响,他抬眼看伊林,虽然被帽檐遮挡前额,他的眼睛依然明亮。
“这身很好看。”他浅浅称赞她。“走吧。我开车。”他歪头示意伊林下楼,嘴角带着轻松的笑。
“……好。”伊林跟在他身后。她察觉,他身上一贯的乌木沉香不见了——是更温暖的雪松香气。
上车之后,何屿伸抬了抬帽檐再启动。他戴一块复古蓝色鹦鹉螺,衬得他白皙的修长手指更加好看。原来……他也会为了一次平凡无奇的外出装点自己。伊林想,自己与他关系奇怪,或许他只会做到礼貌社交的程度。如果是真的女朋友……他会更随意,还是更隆重?
车子行进在荒无一人的夜色中,德彪西的梦幻曲在车内响起,而后又被换成了较为欢快的jazz rap。伊林感到新奇,这是她第一次知道何屿会听古典乐之外的音乐类型。
“还以为你只听古典。”她故意对他说。
“我什么都听。包括流行歌曲。”他的声音听起来很轻快。
“……你最喜欢的流行歌手是?”
“中文的话,陈珊妮。英文lana del ray.”
“她们俩倒像是一挂。”伊林点评。lana del ray的颓靡华丽非常适合何屿。
“你呢?更喜欢的类型是?”
“……我从初中就开始听摇滚乐。小时候最喜欢朋克,现在更喜欢后朋克。但我其实跟你一样,什么都听。”
“最喜欢的流行歌手?”何屿把同样的问题抛回来。
“中文,王菲。英文Taylor swift.”
“……这两位倒是一点不像。”何屿点评。“但都很自我。”
“……我们两个最喜欢的流行歌手都是女性。”伊林点破。
“……男性的话,我听的大多是爵士或者摇滚。”
听到摇滚乐,伊林来了兴趣:“你最喜欢的摇滚乐队是?”
“The door.”何屿毫不犹豫。“Jim Morrison是诗人。”
“我最喜欢Joy division.”伊林当然也喜欢大门乐队,但她更喜欢的依旧是后朋克。“Ian Curtis是疯子。”
何屿转脸看看她,再看回前方路面。
“……你上初中的时候什么样?”
回忆到自己的中二期,伊林有些不好意思的笑。
“那时候我啊,留着个短头发,喜欢穿印着各种乐队名的黑T白T,万年不变黑色牛仔裤配马丁靴。”
何屿的表情像在想象。“你说过你那时候瘦得像竹竿?”
“……是的。远看像男孩。”伊林自嘲。
“我想象了一下,觉得你那时候应该是个……美少年。”说着,何屿又补充一句:“雌雄莫辨的那种。”
伊林没忍住笑了出来。
“……别安慰我。我不会因为你实话实说就抛弃你的。”
“没有在安慰你。”何屿的声音轻而温柔。“我想象中的你,就是那样的。”
伊林转脸看他。他美丽的侧脸在路灯变幻中,真实又虚幻。
她转回视线,前方灯光渐明,人群隐现。汽车正在脱离黑暗荒野的静谧,进入城市。
到东山口找到地方停好车,何屿戴上黑色口罩与伊林走入庙前冰室爵士房。小小的空间里,只有不到十张小桌。舞台亦小而温馨,两个乐手正坐在台上聊天。听到有人推门进来,他们看向来人。见是何屿,两个人绽开笑容。
“我当是谁,原来是包场的大明星啊!”其中一位瘦高个、看起来像混血的乐手朝他吹口哨。
何屿并不搭理他的浮夸。他摘掉口罩与帽子,随意顺了把头发,带着李伊林走到台前,为彼此做介绍。
“伊林,这是我十几年的好朋友周律思。这是他的搭档刘傅遥。”“律思,傅遥,这位是我的朋友李伊林。”
两位乐手与伊林礼貌握手,四个人随意落座中间长桌。律思和傅遥为两位客人上了酒和小食——其实也就是早就准备好的精酿啤酒。
“你包场没包调酒师,我俩调酒半吊子,就不献丑了。”律思一边倒酒一边故意对伊林说:“你朋友嘴挑得很,不惹他。”
伊林微笑着,没有看向何屿。她接过酒杯喝一口,“酒不错。”完全不懂精酿的她客气客气。
律思再递一杯酒给老友,何屿没有接,“要开车回去。”他解释。
“扫兴大王。”律思依旧对他不客气,把酒杯递给傅遥。
三个人喝完杯中酒,都有点沉默。何屿给自己倒了杯柠檬水,微笑看向老友律思。
“好久没一起玩了。来一曲?”他提议。
“来一曲!我来打鼓!”最年轻的傅遥马上站起身。他放下酒杯,起身坐在鼓架旁,拿起鼓槌试了一遍鼓。他的表情很兴奋。
“……我挑钢琴。”何屿走上台,拉出琴凳坐下,轻轻掀起琴盖。
“那我只剩黑管了。”本想拿拿架子的律思装作无奈去乐器架拿了黑管,放松坐在舞台正中间。
“客人,有想听的曲目,还是我们自由发挥?”傅遥装模作样问向伊林,连带着钢琴前的人也转脸看她。
伊林托腮看着台上的三个人。律思不拘小节,傅遥年轻纯净。而何屿……这是她从未见过的,自然放松的何屿。
“……自由发挥。”她给出答案。
“好勒。”律思与何屿相视默契,像是在无声中做好选择。音乐响起之前的安静中,舞台灯光带来一种静默的庄严。而后,钢琴手开始起调。
伊林再喝一口酒,定睛去看何屿。不同于伊林的想象,何屿开场快速流畅,更多采用巴赫式的对位技法。虽然在第一小节能听出手生错音,但在下一阶段,钢琴手快速回归熟练。
音调稳定后,鼓手在下一个小节加入,在钢琴速率中加上清脆的镲与小鼓。与何屿更偏向古典式对位法的演绎不同,鼓的节奏更随性、复古。但很意外的,这种“慵懒”鼓点与钢琴很搭。
钢琴和鼓没有斗起来,反倒形成了有趣又舒缓的爵士小调。很明显,与何屿不算老相识的年轻人傅遥把“导火索”留给律思。
果然,黑管加入之后,开始与钢琴较劲,音阶像过山车一样向上飙升着,又在主旋律跟着跑上来时忽然向下。何屿意识到自己是被“牵着鼻子”走了,马上在下一小节转换成半音变调为主的炫技即兴,而这激发了鼓手的胜负欲,一改之前的慢速配合,转向急行军式的密集军鼓。鼓点加快,自然带起钢琴手的进一步任性发挥——何屿完全被斗出兴致,将88个琴键玩出火来。他玩辅音,玩音阶,玩对味,玩变调……伊林看见,他修长而灵巧手指一上下翻飞,如同声之魔术。而他一边进行着超高难度弹奏,一边又富有余裕一般挑衅看向律思。黑管接招,用不断变换的音调、转音与节奏的丰富给钢琴出招。而何屿反应极快,接住每一次挑衅的同时,又在用变音音阶给律思与傅遥出难题……
至此,这支看起来松散无比的临时乐队显现出富有魔力的真实样貌。三个看似临时组队的人全部进入巅峰状态之后,李伊林看出一件事:这才是何屿在朋友面前的真实样貌。他挑衅,好强,调皮,任性。他并非本性安静,也毫不温和隐忍。收起所有伪装后,他的攻击性一览无余——那张漂亮的脸生动而锋利得展现所有情绪,而他的一双手有力、快速,强势完美的控制所有感受。
在这一刻,何屿的领袖力被完全展现。他不在乎任何人的眼光,也不在意赞美与诋毁、铭记与遗忘。他没有任何保留,让情绪爆发在明亮坚硬的音符之上。小小舞台之上,仅有一注自上而下的舞台灯光。他让这道本不炽烈的光线滋滋燃烧着,点燃火焰。
在这个仅有四人的陌生房间里,伊林全心全意看向她爱的男子,看着他在这个狭小明亮的自由空间里尽情释放。她单手托腮,用另一只手的手指跟随音乐敲击桌面。这是一种温暖、私密、又深刻的愉悦感。伊林曾在很多音乐现场隐于人后,隔离噪声、独自享受。而此时此刻,她的感受不同。何屿和他的老朋友们,只是在尽情享受他们的音乐。他们不在乎伊林,不在乎观众、甚至不在乎除此以外的所有世界。音符向上盘旋着,形成此刻。它像一道烙印,加深着世界与记忆的距离。它扩大着,延展着,包围着伊林的心与眼。然后它收拢着她的整个感官,烙印成永不遗忘的瞬间。
一曲终了,三位乐手缓慢停下手中动作,在逐渐的安静中看向彼此。他们的亢奋随着音符平息,稍有些急促的呼吸也归于平静。然后,伊林看见,何屿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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