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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小虾（短篇）
洛阳小虾
“小虾死了。” 第一次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疑心自己听错了，转头去找说话的人，可是每个人都若无其事地专心对付着碗里的菜和杯中的酒。
我确定是我听错了。后来，这句话又在我耳边出现过许多次。在喧闹的酒楼里；在乘船渡过黄河时，甚至在我一个人匆匆赶路的时候…… 这个声音越来越清晰，到最后，我不得不相信——小虾真的死了。
我怀抱着那柄开始生锈的铁剑，开始回想我和小虾的一些片断。
1
我住在洛阳城东。
每天早上，我要走上很远的路，去城西的醉仙楼喝上一坛上好的竹叶青。
醉仙楼是洛阳最大的酒楼，装修豪华气派。
我跨进大门，伙计立马迎上来：“还是一坛竹叶青，一盘切熟牛肉？”
我点头，然后抬脚上楼，径直走到临街靠窗的一角，坐下。
等着伙计上酒的时候，顺便瞧瞧热闹的街景——那样的热闹，却离我那样的远。
自从我在华山之巅十招内胜了“绝情剑”江远，并废掉了他的武功之后，这样的热闹便离我越来越远了。走在街上，人们总会自动给我让开一条道来，来到醉仙楼，我坐了这个角落，便不会有人敢靠近。
他们都叫我“无情剑”。
楼下一阵喧闹声传来。我向下望去，看到一个小姑娘，穿着一身蓝色的衣服，发上束着金环，她的眼睛很大，嘴巴很小。
小姑娘正对着酒楼的伙计瞪着她的大眼睛，大声说：“我有的是银子，你敢不让我喝酒？”
伙计苦着脸，说道：“这位客官，实在是没有位子了。”
小姑娘将眼睛一眯，抬起头来，一手叉腰，一手指向楼上：“谁说没有位子？”
“噔噔噔”，小姑娘极快地爬上楼，大步走到我身边那张桌子，瞥了一眼我的桌子，然后豪气地扔出一大块银子：“听着，我要和他一样的！”
伙计唯唯诺诺地点头，退下。
“喂！”小姑娘忽然叫道。
我依然低头喝着杯中的酒——清洌而又透香，实在是上好的竹叶青。
“喂！”她又叫了一声，我这才抬起头来，看见小姑娘直直地瞪着我。
“有事么？”我一开口，才觉得嗓子很不舒服，声音也是喑哑的——我已经太久没有和人说话了。
“我叫小虾，十五岁，你多大？”小姑娘问道。
我一愣，答道：“恐怕比你大上许多。”
“那你一定知道很多江湖上的事情？”小虾期待地看着我。
“你想知道什么？”
小虾的脸居然红了一红，然后清了清嗓子，说：“其实，我是从家里跑出来的。我家在南方，我走了两个月来到洛阳，是要找一个人。他的外号叫‘无情剑’，你可曾听过这个人？”
“为什么找我打听？”我转动着手中的酒杯。
“听说醉仙楼是江湖中的消息集散地，我在楼下观察了十天，发现你每天都来，既然是熟客，应该比别人知道得更多些。”小虾似乎颇为得意自己的判断力。
我端起酒杯，掩饰着唇边的一丝笑意，问：“你找‘无情剑’，有什么事呢？”
“我要嫁给他，和他一起行侠仗义。”小虾扬起脸，骄傲地说。
“咳……咳……”我忽然被酒呛了一下。
小虾忽闪着大眼睛，问：“你还好吧？”
“很好，很好。”我咽下了喉咙里的酒，第一次觉得这酒很辣。
2
“就是这里。”小虾指着前面一堆废墟。
我看着废墟里残留的一块门牌，上面写着“诸葛剑庄”，不禁开始头疼起来。
“吴青山一夜间将诸葛剑庄变成了这个样子，你说他们是不是该杀？”小虾眯着眼，问我。
“呈现在你面前的，不一定就是真相。”我淡淡地说。
“他们连老人都没放过！”小虾大声地说，声音微微颤抖。
“一个月前，吴青山的夫人跟诸葛剑庄的四少爷跑了。”
“那只是两个人的事，可其余的人都是无辜的！”
“半个月前，人们发现了吴青山夫人的尸体，她腹中还有一个男孩。”我冷冷地看着小虾。
小虾的脸色变得苍白，她睁大了眼睛，然后蹲了下来，用手捂住脸：“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只是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无助地蹲在一片废墟中，掩着脸开始哭泣。
一年前，在醉仙楼，我告诉小虾，“无情剑”已有婚约，恐怕没法子娶她。
那天，小虾喝光了我的酒，醉醺醺地跟着我回到了我的房子。
“带我闯荡江湖吧。”她醉眼朦胧地说。
“我没有保护别人的习惯。”
小虾没有回答，她的眼睛闭着，长长的睫毛一扇一扇，脸红红的。
“好吧。”我对着空气说。
第二天，我带着小虾离开了洛阳，四处游历。
3
我和小虾静静地坐在初月谷，互相抵着手掌疗伤。
“龙大的剑法确实精妙，我们俩联手，也只和他平手。刚刚那一剑够狠，你还好吧？”小虾关切地问。
“没事。”
“不知道是不是我听错了，他刚才叫你‘无情剑’？”
体内气息一滞，我睁开眼，看着小虾。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她的眼睛仍然很大，嘴巴仍然很小，只是不像以前那样喜欢瞪着我。
“为什么要骗我？”
“‘洛阳小虾’名动江湖的时候，‘无情剑’已经消失了。”
“那么你真的有婚约？”
“是的。年底就要成亲。”
“她叫什么名字？”半晌，小虾喃喃自语，“我想，我该叫她嫂子。
冬天下第一场雪的时候，小虾应约去青城和莫无风比剑。
每年年底，都会有一场这样的比试。这是江湖的规矩。人们总会想着法子让已经出名的大侠们比个高低。
传说，“洛阳小虾”以一手快剑驰名江湖，出道三年来，挑平江苏太湖三十二寨，收服苗疆二十四峒，官府贴出的通缉令，有一多半是她揭了去。
传说，莫无风是青城掌门的得意高足，一手幻化无穷的无极剑，江湖中已有一百多人败在他剑下。
这样两位江湖新秀的比赛，吸引了众多的人去参观。
据说，青城山的客房已经预定满了。
简单的行李，她收拾了一个晚上。
天快亮的时候，她拿着一壶酒来找我。
“来比赛喝酒吧。”
“好。”
“你说我会赢吗？”
“会的。”
“可我已经不想赢了。”
“输并不比赢容易。”
坛子空了，人却还很清醒。窗外的雪光淡淡地照在小虾的脸上。
小虾眨着眼睛，说：“代我问嫂子好。还有，把这个转交给她，就说是我的见面礼吧。”说着，她取下了头上的金环。
“好的。”我微微笑了。
“再来一坛。”小虾说着，又拍开了一坛酒的泥封。
不记得喝了多少杯酒，只记得后来小虾的声音越来越远，我在朦胧中看到蓝色的身影在雪地里飘然而去。
4
雪积得很深，江湖中看热闹的人全部去了青城，所以华山显得特别荒凉。
到达山顶时，一个紫色的身影已经在等我了。
“任务完成了？”她背对着我，说。
“对不起。”
“这可不是我要的回答。”她转过头来，说。
“为什么一定要杀掉那么多人？”
“这是他们欠我的。”
她的脸上蒙着面纱，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就在那一刻，我出剑了。
我的剑刚刚刺出，就遇到了一股奇异的阻力。
她微微叹了口气：“现在后悔，太晚了。”
一阵凌厉的风吹过来，在我闭上眼的最后一秒钟，我看见她的面纱高高飞起。我看到了她的脸——半面妖娆，半面狰狞。
不记得是怎样下山的了。
回到洛阳的时候，大街小巷弥漫着过年的气氛。
路上散落着红红的鞭炮碎屑。
醉仙楼仍然宾客盈门。
我来到门口，还是那个我熟识的伙计，可他已经不认得我了——被人遗忘，在江湖中是一件再容易不过的事。
我并不是来喝酒的，我只是来找小虾。
从上次大雪醉酒后，我再也没见过她。
只是沿路听到人们的传言，说洛阳小虾和莫无风在青城决斗了一夜，过了一千招，仍没分出胜负。
5
以往每年，我都要接到一个上面派下来的任务。
可是今年我在城东住所等了又等，却没有人来找我。
我只好将埋在后院的酒坛全部挖起来，整天将自己泡在酒里。
直到春天来临。
洛阳的春天十分明媚，到处都弥漫着柳絮和酒肆的气息。
小虾是在一个午后回来的。当时我正在喝酒。
“这就是我住过的地方。”熟悉的声音让我一愣。我向窗外看去，我看见那双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眼睛，可她的眼睛没有看着我，而是看着她身旁那个英俊的少年。
我悄悄地从后门离开了。
小虾和莫无风一起回洛阳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城市。
他们住在城东，每天早上，走很远的路去醉仙楼去喝酒。
和我以前不一样的是，他们的脸上总是带着笑容，他们和别人坐在一桌，划拳行令，喝起酒来豪气干云，因此，不管走到哪里，他们所在的地方，总是人最多的地方。
这样的热闹，离我实在是太远了。
不过，我还是常常跟在他们后面，因为我很无聊，也没有别的事情做。
练剑吗？今年没有任务，我的剑也已经开始生锈了。何况，我实在也有些倦怠了。
喝酒吗？我有时候也喝酒，但酒喝得越多，就越难喝醉。
“紫衣楼最近越来越猖狂了。”小虾和莫无风一边喝酒，一边说话。
“少林已经通知我们了，明天去一趟华山，一起商议一下对策吧。”
“不早了，歇着吧。”小虾说。
目送着莫无风的身影离开了房门，小虾叹了口气，仰着脖子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趴在桌上。
我慢慢地走到她的面前，低下头看着她。
她用迷离的眼神看着我：“是你吗？”
“嗯。”我很想摸摸她的头发，却忍住了。
“你不是成亲了吗？为什么我还要想起你呢？”小虾喃喃地说。
“对不起，我又骗了你。”
“我现在的生活很热闹，可我更怀念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可惜那样的日子再也不会有了。”她埋下头，声音渐渐低沉，然后，睡着了。
6
“唉，这次紫衣楼杀上华山，真是武林一大浩劫啊！”
“武当和少林死伤也不少，还有其他门派的。”
“是啊，据说在混斗中，洛阳小虾和紫衣楼主同归于尽了。莫无风也受了重伤，好端端的一对璧人，唉……”
听到这话的时候，我在醉仙楼喝酒。我疑心自己听错了，转头去找说话的人，可是每个人都若无其事地专心对付着碗里的菜和杯中的酒。
我相信小虾只是喝醉了酒，睡着了。
她喝醉酒的样子，我再也熟悉不过了，她总是会微微撅着嘴，还皱着眉，叫她很久也不会醒。
我在梅花树下掘了一个大坑，埋下几十坛好酒，然后收拾包袱，出发。
我一定能找到小虾，然后把她叫醒，回来和我一起比赛喝酒。
我去了青城山、峨眉山、武当山、嵩山、衡山、雁荡山、天柱山、九华山……
7
不知不觉又下雪了。
我抱着锈迹斑斑的铁剑，再次来到华山。
山风猎猎。
我蹲下来，抚摸着面前的墓碑。
只有两块墓碑——
“洛阳小虾”之墓。
“无情剑”之墓。
一个小小的金环躺在两座墓碑之间。
我想起了一些很久远的事情。
二十五年前，我出生在一个武林世家。
二十二前，天下武林正派聚集在华山，对邪教进行围剿。在那次围剿中，我父母双亡。
二十年前，我被一个蒙着面纱的紫衣女人带回了一个秘密的山庄。我在那里和许多沉默的孩子一起练习剑法。
十年前，我开始行走江湖。我和许多人比剑，胜过他们之后，便废掉他们的武功。因此江湖中人叫我“无情剑”。
五年前，我在醉仙楼遇到了小虾。
两年前，我接到一个密密麻麻的任务名单，上面全是江湖新秀，包括洛阳小虾、莫无风等。
一年前，我向紫衣女人刺出了一剑。
8
我的身体越来越轻，视线也越来越模糊。
仿佛有一片光，我看见小虾在那片暖暖的光中眨着大眼睛，扬着脸，骄傲地对我说：“我要嫁给他，和他一起行侠仗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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