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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虾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一个人满脑袋想的是露馅儿,另一个人却在纠结自己是不是有些长胖了,竟然会跟那圆嘟嘟的四佛弄错。
于是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地沉默了半晌,梁京墨眼疾手快地抓住了转头要跑的暨苏。
“你能呼吸了吧。”
“……”是哦。
暨苏小心翼翼地转头看他,并没有在梁京墨那张惯常面瘫的脸上读出什么异样,就好像他只是说了一声“我想吃橘子”一样平凡。
“是我疏忽了,我答应要护你周全的。”梁京墨解释道,“这药效就是这样,你的灵力应该回来了三成,再在我身边呆得久一些,应该还能再恢复一到两成。”
“哦……”少年的声音弱弱的。
梁京墨不满地蹙了蹙眉,叹了一口气,“你不用这么怕我的,我不会只因为你叫错人而生气。”
叫错了……
暨苏的眸子一颤,虽有些隐约的侥幸,心底却莫名失落起来。
梁京墨看他不做声地垂下眼,眉头拧得更紧。虽然口口声声不会生气,但心里实在免不了将自己与四佛比较一番——说到底,四佛也不过就当了他十几天师尊,有必要这么依赖吗?
等一下,难道暨苏是个师尊控?谁当他师尊他就喜欢谁?
嘶——有不好的画面克制不住地在脑海里闪现!
暨苏揉了揉鼻子,觉得莫名有些痒。
“你刚刚在这里找什么?”防止面部表情扭曲,梁京墨迅速而僵硬地转移了话题。
“找……没找什么,就是感觉这些财宝散落得有点怪。”暨苏向前游了几步,指着石壁缝隙道,“不仅散落在了这里面,而且都碎了。”
梁京墨游到他身边,从怀中拿出夜光石,沿着石壁边缘一点点看过去。
“很难想象这是被蛟龙偷窃来的财宝,”暨苏道,“毕竟正常情况下,没人会把自己觊觎偷来的东西到处乱扔,还都弄坏了。”
“这多半是被人扔下来的,所以才都在靠近岸边的地方,也没有沉到蛟龙深处的巢穴。”梁京墨沉声下了结论,“是有人嫁祸于它。”
“但按照郑宜的说法,这么多年来碧涛阁与蛟龙相处甚安,为何要陷害一只蛟龙?”暨苏不解道。
“与蛟龙有仇吗……”剧情发展到这里,无论是上一世的经历还是系统,都没法给他确切的答案了,梁京墨只能凭借经验猜测道,“又或许斩杀蛟龙只是达成目的必要的一环。”
他略一沉思,将方才在岸上所见的符咒一事告诉了他。
“哦……”暨苏眨了眨眼。
“你不惊讶?”梁京墨奇怪道,“这符咒我都闻所未闻,竟然还能控制妖兽。”
“嗯,挺惊讶的,”暨苏转移了话题,“其实这样想来,难道这场妖兽作乱的起因不在于妖兽本身,而是在于碧涛阁内部的矛盾。”
“……那就先这么推测吧,”梁京墨将捡起的玉石碎片尽量还原,“而且这些财宝都是女性样式,还刻有字,我们带出去问问郑宜,应该就有线索了。”
暨苏应了一声,与他一起将散落的碎片收集起来。
诸多琳琅满目的珠玉碎片当中,一枚断裂的金钗吸引了他的注意力。金子不易碎,即使卡进了岩石的缝隙中,钗头上的雕刻仍然完整。此处不算漆黑一片,海面上还有些微弱的光源,再加上夜光石浅淡的亮光能勉强看清上面的刻字。
“……”
“什么东西?”梁京墨见他不动作了,便奇怪地凑上前来,见他手里攥着一只张牙舞抓的小龙虾。
“长老您看,”暨苏扳过那对虎虎生威的钳子给他看,“这看上去很好吃吧?”
“白虹谷勒令弟子辟谷。”梁京墨狠狠拍了一把他的后脑勺,“认真点!”
“可是弟子之前看到长老在偷偷吃东西嘛……”暨苏揉着后脑勺笑嘻嘻道,“冰镇梅子酒、盐渍毛豆、酱烤凤爪和黄桃冰酪,还有……”
“闭嘴闭嘴闭嘴!”梁京墨恼羞成怒地去捂他的嘴。
他那阵子实在是想不明白自己怎么还没去投胎,反而在这个世界重生了,心烦意乱之下不知不觉吃了这么多东西。
“弟子不会告诉别的长老……唔唔——”暨苏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梁京墨一双魔爪掐住了脸,跟面团一样揉圆搓扁。
“说!你把我看成四佛,是不是因为我吃胖了!”
“……”暨苏疯狂地摇头,艰难道,“长老您丰神俊朗,清俊逼人,跟师尊完全不是一个形状的,我那是一时眼拙——诶哟哟哟——”
“说、人、话!”
“不是,就是看您心灵手巧,擅长烹饪,就想长老也能将这小龙虾化腐朽为神奇,弟子可以在旁稍微替您品鉴试吃。”
“……”梁京墨揉他脸的手有一瞬的僵硬,然后忍不住笑出了声,“你馋就馋了,还那么冠冕堂皇呢。”
暨苏眨巴眨巴眼,扬起手里可怜的小龙虾,“所以要么?”
“要,回去烤着吃。”
暨苏嘿嘿地笑着捆住它往兜里揣,顺手一并将那只金钗塞了进去。
-
郑宜和卓山北火急火燎找来的时候,两人刚刚收集完玉石碎片打算上岸,见到他们平安无事,不由松了口气。
郑宜对此事深表愧疚,亲自将他们送去西苑院子安顿下来。此时天色已经大暗,碧涛阁上空的乌云散尽,漏出一轮皎洁的明月来。
院子里有三间屋子,两大一小,大的那间自然是留给梁京墨的,小的两间一个朝南一个朝北,卓山北便和暨苏猜拳决定谁住那朝南的屋子。
梁京墨进大屋子转了一圈,便叫停了两个弟子的第二轮猜拳。
“这屋子里除了床,还有一张软塌,把矮桌拿了可以睡人,”梁京墨下结论道,“山北,你去睡朝南的那间,暨苏跟我住。”
“啊?”此言一出,两人都愣了神,只是暨苏的脸慢慢地红了起来。
“——有利于压制药性。”梁京墨瞪了二人一眼,勒令他们不准想多。
“这样……那我就先进去了?”卓山北不明所以地挠了挠头,提着包袱打算往屋里走。
“等等。”梁京墨喊住他,声音明显冷了下来,“你不觉得忘记了什么吗?”
卓山北浑身一僵,讪讪地扭头看向暨苏。
梁京墨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一只蛟龙罢了,你自己丢脸跌下去就算了,还拉个垫背的算什么意思?”
“长、长老!卓师弟只是有些受惊……”暨苏在旁边讪笑着打圆场。
“不行,该罚得罚,”梁京墨踢了卓山北的脚背,这是罚扎马步的意思,“虽然害怕是人之常情,但暨苏现在灵力受损,情况特殊,你拽他下水无异于害他命。”
“……是。”
“行了,”梁京墨见他慌得肩膀发抖,不由得顿了顿,缓下脸色,“我只是想让你记住这是一件很严重的事情,扎马步作为赔礼道歉,一点也不为过吧。”
卓山北深深地垂下了头,“师尊教训的是。”
“其实没事的,”暨苏轻声道,“就算卓师弟真的有那么一刻想要了我的命,也不是什么大事。”
“……”卓山北诧异地抬起头,正对上暨苏微微弯起的嘴角,可那双眼睛却没有笑,黑黢黢的眸子里埋葬着许多他看不懂的故事,有他的,有别人的,还有自己的。
他没有在开玩笑,他是认真的。
“现在的年轻人都流行这么玩了?”梁京墨听得叹为观止,他知道暨苏疯,不知道他疯得连命都不要。
“呃,长老……”暨苏眨了眨眼,收起视线,尴尬地挠了挠脸,“因为各种原因,就所以……”
“所以个锤子,给我过来!”梁京墨发自内心地觉得要给这问题儿童好好上一课,告诉他性命的重要性,伸手提着他的领子就把人拖进了屋里,还不忘给卓山北扔下一句话,“马步,五个时辰,偷懒翻倍。”
“是……”卓山北目送着他们俩进屋,尤其是向来八面玲珑、举止妥帖的暨大师兄在师尊面前立刻退化成可怜巴巴的小狗狗,比金毛坐骑还卑微,就不自觉地想笑。
“不反思还敢笑?加一个时辰!”
“我错了我错了!对不起!”
-
梁京墨把暨苏扔到床上,抱胸冷冷看着他。
“脱衣服。”
暨苏瞪大了眼,“诶?”
“你不脱,是想让我帮你?”
“……”好像咬了一口巨无敌爆炸的小米椒,暨苏愣了片刻,蜜色的肌肤肉眼可见地涨红起来。
这场景,与上一世那场雪中的终章并无二致。
梁京墨靠在床头,看着他跟新婚夜的小娘子一般畏畏缩缩地宽衣解带,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歧义。
“虎妖不容小觑,即使是皮肉伤也可能会有妖力在你体内残留、随着时间加剧,我只是想检查一下恢复的情况。”梁京墨耐心解释着,他坐在暨苏身侧,按着他的胳膊慢慢褪去右侧肩膀附近的衣物。
伤口已经结痂脱落,只剩下淡褐色的疤痕,在蜜色的肌肤上十分不起眼。
“没事了,”暨苏看他垂下眼睫,神色晦暗不明,便赶紧安慰道,“长老,没事的,不必放在心上。”
“等你死了再放心上?”梁京墨忽然抬起眼,抓住了他将将要逃开的视线,“还有,你刚刚那话什么意思?不要命了?”
“……”
“年轻人少想些乱七八糟的,”梁京墨逼近几分,鼻尖快抵到他的去,“无论什么情况都不能丢了性命,知道吗?”
“……”暨苏抿了抿唇,眸子里流光暗动,“那长老,这件事您能做到吗?”
梁京墨怔了怔,遥远的声音不自觉地回响在耳边——铁链碰撞着发出细微而清脆的金属音、背后虚弱却痛苦的乞求、以及木门合上时的一声吱呀。
“这有什么不能的。”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这个世界早已被重置,没什么可怕的。
暨苏轻笑了一声,撇开视线。
一股诡异的违和感从心底腾起,梁京墨下意识追问他,“你笑什么?”
“没什么,我就是在想……这还吃不吃了?”暨苏从储物戒里拿出个竹篓子,里面盛着满满从海里捞上来的小龙虾,在那儿慌得乱挥钳子。
梁京墨盯着那双不见底的黢黑眼眸半晌,除了自己的倒影,什么也没看出来。
“吃。”梁京墨从他手里接走竹篓,“你在这儿等着,一会儿弄好了叫你。”
“多谢长老。”暨苏笑出了一对酒窝,目送着他出门。
直到颀长的身影慢慢融合在夜色之中,他仍然在笑,可是视线却忍不住模糊起来。烛火摇曳的光影被拉得很长,好像漫天大雪里刺目的血色一般,灼痛了他的双眼。
“骗子。”他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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