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盂兰盆节
又是沉香拿来的?小四儿不打开也知道是什么,一根手指敲着盒子,笑道:“沉香可真是下了血本,又是衣服又是胭脂,只怕还有首饰吧?不怕我把东西全卖了,半点收不回来?”橙子捂着嘴笑,说:“沉香姐姐才不怕呢,她说,你敢卖她东西,就拿人来抵,不是你,便是他。”橙子指了指里间,小四儿登时跳了起来,道:“她敢?小爷跟她拼命!”橙子又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一时间絮絮聊了许多,橙子见天色不早,要赶紧回去,沉香这一日都只怕不得闲,再不回去,就该挨骂了。小四儿见这日头毒辣,送她到了巷口,叫了一顶轿子送她回去。
回到家里,只听到哗哗的水声,是狄富荣起了,在净房里沐浴。小四儿开了沉香送来的盒子,果然胭脂水粉、首饰头花一应俱全,虽不甚名贵,却也是好的,只不惹眼,沉香也算用心良苦。以前他俩总是一起打扮了出门见客,见到的人都说两个小姐妹一个倾国一个倾城,秦淮绝色,非这二人莫属。
小四儿发起怔来,不觉间已开始化起妆来。几个月不用这些,竟是生疏了许多,但也没什么妨碍。停下眉笔,望向镜子里的那人,小四儿不过是轻擦薄粉,化了眼妆,擦红了双唇,可他竟一时间认不出自己来,他不应该是这样的,可镜子里的人却又是他自己。便连他自己也不敢多看镜中人一眼,低下头去,又忍不住飞起一眼偷瞄,却见黑白分明的双眼里流动着一片潋滟。
小四儿不觉失笑,却在镜子里发现自己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小四儿回过头去,狄富荣傻愣愣地站在那儿,眼神也直了,刚沐浴过后裸着上半身,露出结实的肌肉,衣服就挂在手臂上,连头发也是披散下来的——小四儿却盯着那人的胸前绯红了脸,想扭头不去看他,却被他的傻样子给逗乐了,心头生起捉弄的意思,便故意抛了媚眼,学着沉香娇声道:“客官,奴家新得的胭脂,您可要尝一尝?”边说着还拿一根手指点在唇上,微扬起头来,目光含羞带怯——竟是个任君采拮的意味。
狄富荣一时间手足无措起来,挂在手上的衣服掉了地上,他也不知道,倒把小四儿笑得前仰后合。小四儿站起身走到狄富荣面前,双手挂着他的脖子,笑道:“怎么,这样就吓傻了?去了秦淮河边,多少姑娘比这更浪的都有,你要怎么办?”狄富荣盯着他的红唇离不开眼,好不容易才咽下一口口水,说道:“她们是她们,你是你。我,我只看到你。”说着竟情不自禁地冲着那红唇吻下去。
小四儿也双唇微启地迎接他,三天不曾碰他了,真叫人想念。狄富荣越吻越深,小四儿也随他,只觉他身子越发热起来,一只大手在后背细细摩挲着,简直是在点火!
小四儿赶紧松开他,骂道:“大白天的,你想做甚?”
狄富荣仍旧直勾勾地盯着他看:“是你说让我尝胭脂的。”小四儿被他一噎,羞红了脸,骂道:“我、我、我,我只是学别人样子给你看,你,你,你心里都在想些什么?”
狄富荣凑在小四儿的耳边,厮磨着他的耳廓,热气全喷在他的耳朵里,道:“四儿,我三天没见着你了。”一句话,叫小四儿的心都软下来。
是啊,他们三天没说话,没真正见上面了。可一见着就来这个?
小四儿还要说些什么,却被狄富荣堵在了喉咙里。
这大白天的,白日宣淫?他还是个捕快,怎么就这么沉不住气?
小四儿在心里胡思乱想,忽然只觉一道灼热顶在腰腹之间,顿时整个人都僵了,被狄富荣紧紧搂在怀里,贴着他的胸前,竟又酥倒在他怀里。
“就,就一次,下午,还要,出去……”小四儿迷迷糊糊地说着,狄富荣也迷迷糊糊地应着,索性打横将小四儿抱起,进了里间。
屋外知了还在叫着,吵得人心烦意乱。这大热夏天的,别人只想一个人静静地坐着,连扇扇子都觉得热。偏偏有两个人怎样都要黏在一起,即便汗如雨下,也不舍得分开。
夏日的白天长,可还没到日入时分,秦淮河边已渐渐有了喧闹之声。
这一日,可不只是男子,便是女子也要出门,到这秦淮河边放一盏水灯。自然,那长长一排红灯笼所及的地方,是不会有良家女子涉足的。
小四儿一身齐胸襦裙,配着樱花色的褙子,松松地挽了个简单的髻,兀自在人群里走着,莲步生风,衣袂翩扬,丝毫不理会身后狄富荣一叠声的呼唤。
这里是秦淮河畔,敢走在这条街上的女子,自然是秦楼楚馆出身的姑娘,也自然是男人便想勾搭的姑娘。很快就有人拦下了小四儿,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最后目光落在妆容精致的脸上,不由伸出手去,想吃一点豆腐:“姑娘,哪个楼的?想不想和大爷快活一番?”小四儿嘴角斜斜扬起,嘲讽地看了他一眼,轻轻哼了一声,一句话也懒得对他说。那咸猪手快落在小四儿的脸上,却被人一把抓住,那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那手腕。那人吃痛,回头一见,竟是个剑眉星目的年轻人,此时却竖起双眉,满面怒容地瞪着自己,只道此人不好惹,赶紧讨饶。
狄富荣一把甩开,喝道:“滚!”那人护着侥幸留存的手腕,脚底抹油似的跑了。
狄富荣赶走了那人,扭头去找小四儿,却又见他走到前头去了,慌忙追了上去。小四儿只顾着留神听狄富荣的脚步声,不想前方走来一个彪形大汉,狠狠一撞,自己左右不稳,就要摔倒在地,却被一双熟悉的手扶起来。“叫你不要走那么快,怎么就不听?”狄富荣又开始在耳边絮絮叨叨。
小四儿却是气不打一处来。怎么,还来怪他?之前是怎么说的,说好了只一次,结果却是被翻来覆去折腾了个够,简直像前世没吃过肉一样,把他折腾得手软脚软,只管自己吃饱。一下午出了一身汗,小四儿几乎是爬着去净房沐浴,才洗到一半,狄富荣又进来了,说是一起洗,结果么,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了。
这怎么能叫小四儿不气?
小四儿甩开他就要走,迎面却是橙子一路小跑着过来了。“四,四姐姐,狄官人,你们可来了。沉香姐姐一直在等你们呢。”说着便引了狄富荣和小四儿一起进了拥翠阁,有她引着,自不会有人多问一句。
沉香在消夏楼上设了宴,美味佳肴摆了一桌子,她人却不在。
小四儿四下里一打量,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就坐了下来,长手长脚随意一搁,也不在意这一身的清雅裙装,只笑着问:“不是说等我们么,人呢?”狄富荣见他这般坐没坐相,走到他身边,才要说话,被小四儿拿眼一瞪,只好吞了下去。
“哟哟哟,到底谁是小媳妇啊?狄富荣你可不能惯着他,再惯就惯上天去了。”
不见其人,先闻其声,沉香的笑语从屏风后面转出来,配着环佩叮当,分外动听。
小四儿掏出自己的笛子一下一下地打着手心,懒洋洋地说道:“小爷的事儿,要你管?”“是是是,你的事,我管不着。”沉香走到狄富荣身边,好好转了一圈,只盯着他那张俊脸道:“狄官人,快请坐吧,沉香来迟了,自罚一杯。”说着就要引人落座,不想挤进了一个小四儿,硬生生地将狄富荣和沉香隔了开来。“你说罚酒的,快喝,不喝是小狗!”小四儿不等沉香开口便已斟了一杯酒,递到她手里,挑着眉看着她喝。沉香看看手中酒又看看小四儿那张得意的脸,一股气上来,一饮而尽,重重地往桌子上一放。
“好,沉香花魁果然好酒量,咱们再来!”
说着,便不管狄富荣,自顾自与沉香喝起酒来。狄富荣在一旁看着,担心得很,见他三杯下肚,慌忙拦住,柔声道:“这么喝酒,别醉了。”小四儿天生一喝酒便上脸,此刻双颊绯红,艳若桃花,他探出手去摸着狄富荣的脸,笑嘻嘻地说道:“有你在,我怕什么?你千万别喝这里的酒,沉香最爱使坏了,保不准在你酒里下了药呢!”沉香可就在一旁听着,捶着桌子对小四儿骂道:“好你个小四儿,胳膊肘儿往外拐,姐姐何时对你不起了?勾搭个男人你就这么看不过眼?”小四儿挺直了腰杆子,道:“你要勾搭男人,随你勾搭,敢来勾搭我的男人,可不就是找死?”
狄富荣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只当他喝醉了,要了一碗茶递到他嘴边,道:“乖,四儿,喝点水,醒醒酒。”小四儿吃吃笑道:“芙蓉,我没醉,这里的酒,我喝不醉。”
看得沉香牙也酸了,拿了一杯酒,绕了半张桌子来敬狄富荣,说道:“芙蓉,你头一次来拥翠阁,说不得我要敬你一杯……”话还没说完,却又被小四儿给抢了酒去,一口饮尽,道:“芙蓉也是你叫的?怎么不喊狄大官人了?你最会叫这个,来来来,快叫一个给我家芙蓉听听!”
沉香真恨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应了狄富荣的话,小四儿想见她?呸,有这样说句话都要噎死人的想念法吗?
倒是狄富荣先笑了,掏出帕子将小四儿下巴上的酒渍擦了,眼睛也只瞧着小四儿,说道:“四儿,快别戏弄你沉香姐姐了,平日常听你念叨她,怎么一见面就混闹起来?”
沉香第一次见狄富荣笑,只见那双星目璀璨,笑语温柔,便觉满室珠翠灯火,都不及他脸上一笑,恍惚以为是天神下凡,俊美不似世间人。沉香被他那一笑震住,良久才缓过神,再看小四儿,虽有妆容描绘,但那双狭长凤眼一睁一闭之间,多少柔情缱绻,似水波澜。
这两个人,还能看吗?
沉香赶紧转过身,哀哀叹道:“都说你小四儿有贵气,我看,你最大的贵气,便是找了你家芙蓉。”
“对,我男人天上有地上无,你呀,这辈子也别肖想!”小四儿得意地架着腿,挑衅般地望着沉香。沉香笑着转过身来,娇声道:“放你的心吧,我从不肖想,只勾搭!”说着伸手摸了摸狄富荣和小四儿的脸,又道:“勾搭得上是我的本事,勾搭不上,让我摸一摸,吃吃豆腐也是好的。”
小四儿脸也红起来,打掉她的手,拉了狄富荣就跑。沉香在后面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直道:“我当你气性大了呢,原来还那般胆小,吃个豆腐也跑,方才一口一个‘我的男人’的气势,到哪里去了?”
小四儿也不说话,只一路低头跑,直到四处无人的墙根下才停了下来,长舒一口气,肩上搭了一只手。“没想到,你还怕她?”狄富荣有些促狭地望着他,小四脸一红,说道:“你不知道,沉香没脸没皮起来,十个你也顶不住,还是赶紧走的好,不然真要被她勾搭上了,可怎么得了?”
狄富荣还只是笑,小四儿却四下里寻了梯子,招招手,让他先过墙去。
隔壁便是兼美楼,如今空无一人,以前的姑娘小倌们都投了别处去,空荡荡的院落,杂草丛生,一片凋敝之色,连声鸟雀声也不闻。小四儿看着这番光景,想起以前风光,不觉如物堵怀,硬硬的只难受。
狄富荣知道他不好过,牵了他的手想拉他走,他却不肯,径直往自己的小院子里去。他的院子也荒废了,草长得比花还高,昔日傲然挺立的芙蓉,也渐渐败了。小四儿长叹了一口气,道:“走吧,这里,也没什么念想了。”他所在意的只有这一片芙蓉,如今一切皆败,物非人也非,又何必再想呢?
狄富荣望了望这一片荒芜,点了点头,拉着他的手走了,却是记在心上。没几日,便在家中那棵桃花树下,扦插了几株芙蓉。因时日不对,有些竟死了,独留了一株,在苦苦坚持,待到来年春日,竟也开花了——这自然是后话。
二人翻过墙去,橙子已候在墙根下,笑道:“四哥哥,沉香姐姐请你们上楼去看烟花。”小四儿这才笑起来,拍了拍狄富荣的肩道:“这烟花你一定要看,再没有什么地方的烟花,能比得上这一日秦淮河畔的烟花了!”狄富荣见他笑也跟着笑,两个人勾肩搭背地上楼去,也不管其他人怎么看,只求开心。
沉香早不在消夏楼了,她忙得很,方才不过是抽身过来见见老友,此刻又到前厅去坐镇,之后还要游街,真真累得半死。然而她也幸运,她是花魁,想陪哪个男人便陪哪个男人,不想陪谁也拿她没办法,若是其他的姑娘,哪里有这样的待遇。
橙子不知何时也悄悄退了出去,屋子里就剩下小四儿和狄富荣。消夏楼的高台视野宽广,秦淮河上的旖旎风光尽收眼底,只见画舫静立河中,无数水灯顺流而下,如星辰点点,闪闪烁烁,竟是美不胜收。
小四儿又想起了以前的时光,仿佛昨日,他是众星拱月的小四儿,在无数艳羡的目光里独登高台,短笛一曲,唱尽人间欢情,恣肆放纵,台下的姑娘们、男人们都喊着他的名字,可在他的耳朵里,却是那么遥远。他只是一个人,望着那条看过了无数遍的秦淮河,他的心事只有说给它听,别人却是听不到也听不懂。
小四儿恍惚间又拿出短笛放在唇边,却是苦笑着放下。狄富荣好奇,问:“怎么不吹了?”小四儿摇摇头说:“这里的人都知道我的笛音,我一吹,他们便知道,我还在这里。岂不白白害了你?”
是啊,他们还是偷偷摸摸、见不得人的一对儿,纵然两情相悦,却不敢大白于天下。外面的人在虎视眈眈,一有差错,便能生吃了他们。
狄富荣想到这些也觉苦涩,握紧拳头,狠狠砸在栏杆上,道:“我生不能保护你,真是没用!”小四儿被他这一出给弄笑了,道:“怎么没用?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在你身边?”说着,搭上狄富荣的肩膀,凑近了让他瞧。
狄富荣却仍低着头道:“可我不能让别人知道,我身边的人,便是你!”
小四儿被他一番剖白震住,良久才喃喃道:“这有什么要紧?”
“自然要紧,我们两个人在一起,难道要一辈子偷偷摸摸?有朝一日,我定要你着男装,牵着你的手,从街的这头,走到街的那头,让天下人都知道,你是我的人!”
有朝一日,这是多令人充满期望的词?哪怕此刻仍是遥遥无期——狄富荣不过是个小捕快,而小四儿还是个不能见光的少年。可活着就有念想,或许,真的会有那么一天呢?
小四儿握着狄富荣的手,十指交叉,紧紧地贴在胸口,默默地在心里说道:“芙蓉,我只求和你在一起,其他,什么也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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