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邪）君不悟

　　再次出宫已是夜晚，头上悬着几颗稀稀落落的星子，月色疏朗，洒下一片清辉，好一个静谧安逸的夜。行至临近张府的地界，张起灵下了轿，兀自朝府邸走着，身后家仆也不敢怠慢，弯着腰亦步亦趋，还不忘做手势指挥身后的轿夫时刻候着。

　　白天摆摊的早不见了踪影，路上行人稀少，脚步回响在巷子中变得悠长。前些天下的薄雪已然化为乌有，晴朗的夜里，就连空气都透着爽快。因深知吴邪下了早朝向来先去给母后请安，再去御书房批上一天折子，中途还经常召见大臣进宫议政，特意没敢打扰，拖到临近黄昏才不疾不徐地求见。
　　御书房里，张起灵递上解语臣交给吴邪的第二幅锦帕，依旧是闺中少女喜爱的式样，表面上看不出任何端倪。浸过水，上面只简短提到自身处境尚安，不必挂心，其余的语焉不详，看得吴邪一头雾水。不过好在解语臣平安，也稍稍宽了心。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母后身子好些了，只是这两天气温骤降，犯了咳疾，正在用周太医的方子调养，恢复得不错。”立后……也拖到了年后。难得地，母后没之前那般急切，但还是劝他早些将婚事定下来好，她这两日精神不错，差人将画像拿到了榻前指指点点：刘尚书家的姑娘就挺不错的，面若桃花，杨柳细腰；严太师的女儿也很标致，一双杏眼含着笑，婀娜多姿。吴邪腹诽着，画是一个样，真人指不定什么样呢，谁知道刘小姐有没有狐臭，严小姐的身段掺了多少水分。可面上依旧和和气气地笑着，拖到年后了……呵呵……挺好……

　　拿起一块点心，“特地叫御膳房做的桂花糖蒸栗粉糕，你尝尝，味道如何？”吴邪看着张起灵将点心放进嘴里，一脸期待。对上吴邪殷切的表情，张起灵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上次来让他喝茶，这次又让他吃点心，仿佛自己进宫就是蹭吃蹭喝来的。“怎么样？”
　　“嗯。”张起灵点点头。
　　见张起灵喜欢，吴邪忙吩咐下去，命人多做了几盒送到张大人府上。这三天两头儿的，又是茶叶又是点心地送，可乐坏了张府管家，口中连连“皇恩浩荡”说个没完。

　　“最近到不似前些时日忙。”余光瞥到角落里挂着的剑，流露出遗憾的神色，“前些日子忙的时候，连剑都来不及练，想是退步了很多。”挂着的，是把极好的剑：观之色青若秋水，纹细若茧丝；舞之声音清脆悠长，削铁如泥，尽显王者风范。

　　拔剑出鞘，寒气逼人，吴邪挑衅地抬起下巴，“你可愿与朕比试一番？”
　　“臣遵旨。”张起灵抱拳施礼。二人行至室外，青石板路面干净整洁，院内开阔平坦，是片练武的好场地。“不知张大人多久没练功夫了，是否也生疏了呢？”端详着铮亮的剑，吴邪笑道。张起灵也不含糊，说话间已然摆好招式。“看招！”吴邪率先发动攻击，一如从前。张起灵一朝晃神，眼前的青年与孩提时代满脸稚气的幼小皇子重叠。这样想着，剑势不由自主地柔和了许多，渐出纰漏，吴邪越战越勇，趁张起灵一个疏忽，倏然挑飞他手中的剑。

　　宝剑呈弧线在空中划过，落地发出脆响。吴邪不满地蹙着眉，目视张起灵将剑拾起，“你又让着朕。这次可不许了！”转瞬间剑锋袭来，又是一轮攻势。

　　张起灵自然不含糊，招招精准有力控制得当，既起到比试作用又不会伤到人。二人缠斗了老半天，到最后吴邪显然处于下风，直喘着粗气摆手道，“罢了罢了，又是你赢。”从小就是，虽然每次都说不许让，但每次他都会故意放缓，更可悲的是自己每次都赢不了。“你上次练剑是什么时候？”
　　“昨天。”收剑回鞘，张起灵答得云淡风轻。“不知陛下上次练剑是何时？”询问天气一样的口吻。

　　吴邪挺郁闷。“很久以前了。”
　　“和谁？”
　　吴邪面露赧色，显然不太喜欢这个话题。“……王丞相。”
　　那个肚子大得能撑船的王丞相？张起灵觉得自己的嘴角好像抽搐了那么两下。“这不是没别人了吗……”侍卫死也不敢和皇上对招，又难得来了个自告奋勇的王丞相，口出狂言，说什么自己英雄宝刀未老，大丈夫仗剑天涯一身是胆，结果几个回合下来就节节败退，别看他那么胖攻击不行，躲得倒挺快，明明输得惨烈，却还直嚷着“老夫不提当年勇”，谁不知道他当年是个文官，跟武学八竿子打不着的。“跟他比试，无聊透了！”要不是学识渊博心细如针深得先皇赏识，这贫嘴的王丞相恐怕只能在城门口给人说书，一文钱好几段，挣挣嘴皮子钱。

　　须臾，吴邪恢复了体力，嗖地一声拔出剑来，“再战！”
　　张起灵点点头，剑风再度于院内响起。

　　皓月当空，远处的树木，房屋影影绰绰。许久没练得那么痛快了，先前的阴霾一扫而光。张起灵忽然觉得，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未尝不是件坏事。他形容不出这种感受，却使他身心愉悦，恍若回到儿时比剑后，看吴邪皱着张圆嘟嘟的脸，撅了撅嘴，不甘心地认输时的心情。从前他一直以为，这种好心情的来由是自己可以凭借高他一筹的武功证明自己的价值，证明他可以理直气壮地继续留在宫中保护皇子，不过目前的情况似乎不大对……

　　联想到几日前灯下凝视吴邪的脸，那时胸腔中澎湃的冲动……有种想法在张起灵头脑中浮现出了轮廓，仿佛从前是罩在雾中，现在雾散了，大到轮廓小到细枝末节，逐渐清晰。

　　答案，呼之欲出。

　　转瞬张府大门便赫然出现在眼前。

　　略有疲累的张起灵本想早些休息，将一切收拾妥当，刚准备歇下便听通报有人求见。正纳罕着，余光已经瞥见屋外的黑影正缓缓移动，至门口停下。家仆身边伴着个人，外罩斗篷，帽子下的阴影遮住了脸。
　　仆人行至附近便施礼退下，那人独自上前。来到张起灵面前，摘下帽子抬起头，露出如花般精致面庞，上面依稀可见泪痕涟涟。“张大人……”

　　多年以后，他们回想起那天，总会说一句如果。
　　如果当晚没有任何人拜访张府，如果他能在宫中多留一会儿。如果，如果……
　　如果能早一点明白。

　　夜静得可怕。池塘里的月，怎样也拼凑不全。
　　真心，终是只能落得被辜负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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