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间砂

　　那一日，我正往锦阁去，离开很久的侍卫却在此时赶了回来。

　　我当即将去锦阁的事搁置到一边，在一旁的小亭子里随意坐下，听他的汇报。

　　自然是很重要、非听不可的事。这个侍卫是我前段时间派去慕家的。目的是提亲，原蓝族疆域为聘。

　　“事情办得如何了？”

　　“回王上，黎国国君倒是愿意，只是连他也不知晓慕姑娘的行踪，故而不敢收下蓝族，恐承了欺君之罪。”

　　我点了点头，正待说些什么，突然听到不远处一声惊呼。

　　“姑娘——”

　　这是……夏荷的声音？我转头看过去，果然是夏荷，和玉锦。面前是撒了一地的汤汁。

　　我拧了拧眉，起身飞速交代了一句：“让他们只管收下便是，人，朕自会寻。”便立刻走了过去。

　　不知受了何惊吓，，玉锦呆呆地立于原地，我走近了她也没有回神。

　　我看着她被烫得通红的手，皱着眉头看向夏荷：“怎么回事？”

　　夏荷也是一脸的莫名，她曲了下膝，道：“奴婢也不知，方才还……”

　　她的话还未说完，我的衣袖已被拉住。

　　我又看向玉锦。

　　她神情有些迷茫和痛色：“你们方才说……蓝族？”

　　我是不愿意和女子谈及政事的，但看她的神色还是不禁说了一句：“是，一年前打下的蓝族。”

　　她眼中的痛色瞬间膨胀，竟落下泪来。

　　我不知为何，她却不再答话，不再理我。整整半年，我再未听过她的声音，再未看到她的笑脸。

　　我不明就里，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好在半年后她终是肯再开口了。虽然再不像初见时那般活泼爱笑，但总归比沉默不语好上许多。

　　她陪伴着我，用那双和慕纤像极了的眼睛温柔地望着我，这一望，就是三年。

　　我觉得自己已经习惯了她在身边，甚至可以说有些依赖上了她。然，高傲如我是永远不可能承认的。我能承认的，最多是那双眼睛而已。

　　六月初六，邻国来犯。我御驾亲征，带了她同往。

　　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我怎么也没有想到我会在战场上遇到魂牵梦萦了近五年，寻寻觅觅了近五年的人。

　　慕纤。

　　我不知道她是如何出现在战场上的，我发现她的时候正有一枚疾箭飞向她。我几乎在同时跳下了战马，然而距离太远，还是只能眼睁睁看着箭羽刺穿她的肩膀。

　　我将她带了回去，招来了所有行军而来的太医，尽我所有的努力想减轻她的痛苦，不安地守在床边看顾了她一整夜。

　　第二日丫鬟来报，玉锦病了。我这才想起自己昨日只顾着照看纤儿，竟完全忽略了她。

　　看了看纤儿，她眉眼紧阖，还在昏睡。我起身打算去看看玉锦。

　　她仍是乖巧的模样，却是看得出眉眼间的失望与难过的。

　　我叹了口气，终究是觉得有些对不住她，正打算说些什么安慰安慰她，不想小将士却在此时来报。

　　纤儿醒了。

　　我一惊一喜之下，连忙又赶了回去。

　　虽然醒了，但是她的身体状况并不好。齐城的环境又很糟糕，白日与夜间温差大得出奇，实在不适合养病。

　　在一旁的榻上眯了一会儿，天色渐明才醒过来，却发觉躺在床上的纤儿流了一头的汗。我唤来秋菊，让她取了扇子来。

　　她取了扇子径自站在床前摇了起来。

　　我望着纤儿热得难受的模样，走过去拿过秋儿的扇子，学着她的样子摇了起来。望着她，只觉满心满眼都是幸福。

　　“王上，还是奴婢来吧。”

　　“嘘——”我看了她一眼，唯恐惊了熟睡中的纤儿，便挥手让她下去，“退下吧。”

　　待到纤儿的身体好了一些，我才发动大战。这一战惊险且持久，我惦记着她，结束后连战甲都未换便赶去见她。

　　她竟然想离开。

　　我花费了多少时间与精力才寻到她，怎么可能让她离开？

　　我不愿慢慢周旋，开门见山，直奔主题，道：“纤儿，我早已派人去慕家提了亲，你早晚是要嫁与我的。”

　　她明显有些目瞪口呆，却终是不声不响地随我回了宫。

　　我不知道她是真的和锦儿感情好，还是只是为了避开我才整日与锦儿待在一起，但是都没有关系。

　　来日方长。

　　但是我没想到，后宫的众人竟是如此不省心。先是王后与阮妃，后是连我都不敢相信的玉锦。

　　气愤是当然的。我费尽力气才好不容易寻回来的人，岂能容她们随意欺辱？！

　　但是我却误会了玉锦。

　　我又开始见不到她。有纤儿陪着却未让我的心情稍稍释然，我烦闷到开始无故发火。

　　所以，她主动来找我时，心情神奇得平静喜悦起来。

　　还是为了纤儿，她想出宫转转。

　　我当即决定同去，虽然我已搞不清真正想陪伴的到底是哪个她。

　　在拥挤的街道上转了一会儿，又去了上台寺。却不想，巨大的危险正潜伏在周围。

　　“保护皇上和姑娘，有刺客。”还是秋儿的一声大喊让周围的人警觉了起来。

　　接着，暗卫和黑衣刺客同时窜了出来。我抚着纤儿的背脊安慰她，又不安地看向锦儿的方向。

　　她站在秋儿身后，有些紧张却并未慌张。秋儿的功夫是不错的，我稍稍放下心来。

　　但是，我怎么也没有料到，在战局愈发混乱的时候，我一直关注着的绿色身影蓦地飞奔了出来。

　　我还来不及回神，一枚飞速而来的箭羽已经直直地插进了她的胸膛。

　　“锦儿——”

　　我想上前，却被纤儿紧紧拉着一直后退，最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在我面前缓缓地倒下。

　　顾不得许多，眼里此时只装得下那绿色的身影。我猛地挣开纤儿的手，拨开身前的护卫朝着锦儿奔了过去。

　　但，事总与愿违。

　　不等我赶到，空中突落下一火红的身影，沾地即走，携着锦儿一同退出了战局。

　　“锦儿——”

　　我望着一红一绿两道交缠在一起的身影，看着它们逐渐离开我的视线，心里是巨大的悲哀与莫可奈何。

　　直到另一批暗卫赶至，我们才勉强脱了身。

　　回了宫，我即刻着人前去调查此事，并且让他们明察暗访锦儿的下落。如此，我还是不放心，晚间的时候，坐立不安之下又派出一队暗卫去寻。

　　然而时间一日日的流逝将我所有的希望磨光。

　　无果。

　　无果。

　　终是无果。

　　我一日日地愈加绝望。

　　幸好还有纤儿，幸好还有那样的眉眼。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那双眉眼于我的意义已经改变，本来只是救命恩人之容，如今竟在不知不觉间重要的让我自己都难以理解。

　　上天终究是眷顾我的。

　　在我已经绝望的时候，那双熟悉的眼眸终于再度出现。玉锦，在我终于接受她离开的事实的时候，她悄然出现，带着那双熟悉的眉眼出现在我面前。

　　只是……

　　终究是怨的吧。

　　原本柔柔弱弱的女子短短两载竟练就了让我都自叹不如的功夫，原本柔的似水的眼眸如今冰冷似铁。不仅如此，那一手足可起死回生的医理更是让宫内不少御医都甘拜下风。

　　玉锦，是她，却也已经不是她。

　　然而，失而复得的喜悦让我将这一切都抛到了脑后。虽然她再不允许我靠近，但是没有关系，只要还能让我看到，一切都没有关系。

　　然，终究还是有让我无法忍受的事情发生了。

《啄春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