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玉之四
黍离接剑在手,隐隐觉得有一种没有体会过的温暖。那种感觉就像是年幼时母亲手把手教他握剑的时候,但似乎更有着一种阳刚的力量。他望望族长,族长笑着,“这是我以前用过的剑,以后就给你用了。”
族长感觉得到,黍离认出那是父亲的感觉。族长并不清楚,子衿留在剑上的气息,是否会启示他的儿子。
黍离似乎有些相信,族长就是他的父亲。
台上的两人剑尖触地,闭目冥思。如果是皇族的剑法比试,通常都是这样开始的。冥思之中,剑士可以安定心神,让自己的感觉像水面一样在自身四周铺展,尽量减少盲点,这样当对手有所行动的时候,就可以及时地有所反应。好的剑士,更可以在这样的时候估量自己和对手的力量对比,以此在之后的对战中采取更为有效的策略。通常,水平较为不足的会先发制人,当然也会被理解为沉不住气。
黍离的剑尖微微离地。木克土。紫家的人都是土属性的体质,木质的擂台既可以保护他们免受同族人过强的术力伤害,又会限制他们自己术力的发挥。剑尖触地的动作对于紫氏是为了在普通的战场汲取土地的力量,而在木质的擂台之上,却成为一种感官的限制。
但是桓邑似乎感受到黍离离地的剑尖,蓦地睁眼,剑刃以令人眼花缭乱的架势攻向黍离,在石萤的光芒中像太阳一样耀眼,而又兼具了如雷的气势和如电的速度,似乎有取人性命的企图。这样的气势又掩盖了他的破绽,令人自顾不暇之际无暇有所希求。
台下的人无不为黍离倒吸一口凉气。只听一声清脆的撞击,子衿的剑准确地在黍离的左臂之前格下了第一次攻击。黍离稳稳的马步甚至让桓邑因为自己的力道被震得倒退一步,两人随即立刻分开,都在头顶重新举剑,扎好了新的架势。
台下响起了议论的声音。黍离比桓邑小三岁,而桓邑又是紫家同辈人中非常出色的一个,他们的比试虽然让人满怀期待,但也被认为将会是桓邑占尽上风、欺负小孩的斗剑——桓邑不会对任何一个人手下留情,就是七岁的孩子和他玩耍,他也不会保留自己的力量,因此显得过于严厉。但现在看来,两人势均力敌,甚至黍离因为身材稍微矮小而占一些灵活机动的优势,不过桓邑的力量也可以弥补这一点。
黍离看得到桓邑额上沁出的汗珠反射出的微光。他在紧张。但随即他又在微笑了,已经不再是轻蔑的,而是面对一个对手的笑容。
族长的脸色却从轻松而变得凝重起来。
他将黍离接回来,就是为了将这个可能是危险的家伙纳入自己的控制之下。几年之前新城陷落,子衿虽然自杀,但他的同志并未悉数被消灭,有不少的人下落不明,至今仍在追杀。族长怕的就是这些人找到黍离,利用他子衿之子的名义,将新城重建。到那时,一定只有对子衿的信念最为坚定的人才会前往新城,族长将没有把握再次攻下新城。
但现在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引狼入室。若是哪一天黍离知道了真相,他的作为会不会使紫家就此一蹶不振,离远古的皇位越来越远?
说到狼,他又想到世子。他的余光看到世子正微笑着,看着台上黍离握着子衿的剑将桓邑一步步逼进角落。族长背上的汗正渐渐湿透衣服。
在紫家人人都知道世子是子衿的孩子,只是这么多年,没有人提起,大家都忘记了。皇族都习惯了世子是族长的亲生儿子。至于外面的人,并不清楚世子是谁的孩子。
桓邑脸上的笑容已经敛去。他采取强攻时黍离却灵活退让,如今等到他已在强弩之末,黍离的剑渐渐逼近了他的喉咙。
名义上族长的三个儿子,只有桓邑是他真正的儿子。其他的事情姑且不论,在族长故去之后,表面上宽容忍让的世子成为族长的时候,他会不会秋后算账?看起来温柔恭顺的黍离也具有这样的力量,怎么会容忍一开始就打算给自己难堪的桓邑?
如果两人对自己有什么不满,在他死之前就……
“大人,让他们停下来吧,就算黍离没有杀意,刀剑可是不长眼睛啊!”
族长的思绪被他的妻子的声音打断了。她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族长跟前,脸上满是焦急的神情,光洁的额头上也挂满了汗珠。这个一向朴素雅致的女人少有这么失态的时候。
夏至日还是很热啊。
世子已经站了起来,请她坐下。她继续絮絮叨叨的说着,“桓邑这孩子不服输,肯定不会主动停下,黍离又比他小……”
让他们停下来?这可是族长自己让人拿剑来给他们的。他觉得自己可能正把剑交给他们,让他们将来手足相残。
黍离的能力已经很明了了。从明天开始,除了世子,没有人会对他像以前一样友善。而他也是不服输的人,他如果不将剑逼到桓邑的喉咙前面,也不会罢休。
族长站起来,说,“你们停下来吧,就当是平手,兄弟之间,不要伤了和气!”
他还是笑着。黍离的注意分散到他身上,手中的剑迟缓下来。
但桓邑并不罢休。他的眼睛已经红了,嘴上说着,“还没有结束呢,我不会输的!”他手上的剑转守为攻,摒弃任何华丽的招数,只是以极快的速度压着黍离的剑直刺他的心脏。
黍离一惊。在他思考之前他手中的剑已经作出反应,一个旋击,剑刃割开了桓邑手腕上的动脉。鲜血奔涌出来,桓邑手中的剑落在地上。哐啷一声,所有人都醒了过来,一片混乱。
桓邑的母亲最先从旁边跳上了台,将自己的儿子抱在怀里。桓邑似乎昏了过去。她手中治疗术的白光已经升起,但桓邑的伤似乎有溶血术的痕迹。族长也已经跪在桓邑身边,检查他的伤口。他不敢相信十一岁的黍离已经掌握了溶血术,记忆里隐约有那把剑被下咒的印象。难怪子衿没有将剑带走。他们身边很快围了许多人,都是平日里照顾桓邑的仆人,还有与桓邑玩在一起的兄弟们,遮住了石萤的光,族长又连忙叫他们让开一些。其他的人也已经围在台下。夏至日的轻松气氛一挥而去。
这时没有围在他们旁边的,大概只有在一边不知所措的黍离,正慢慢走到他身边的附离和御龙越,还有绕着光源不知疲倦飞舞的飞虫了吧。
黍离看看自己胸前的衣服被划开的裂口。他自己并没有被伤到。他又举起剑来,剑尖上有一点点血迹。明晃晃的石萤的反光让他有些睁不开眼。他用衣角把剑小心翼翼地擦干净,收回鞘中。剑似乎更温暖了。他的胸脯还在上下起伏着。
附离拍了拍他肩膀。他抬起头来,眼前是御龙越赞许的笑容。转头,旁边的世子看起来很轻松。
“我不是……”
他辩解着,“越接住他的话,你不是故意的,看到的人都知道。不过你要麻烦了。”
他望着越,不知道该说什么。
越还在笑着,“看不出来,原来被以为是花架子的你,竟然也做得这么好。我为你和世子大人走得这么近而感到高兴。”
黍离低下头来,没办法笑出来。自己刚才说不定就把桓邑杀了。
附离也笑着说,“这么紧张也没有帮助。你看着吧,从明天起你一开口所有人就会哄堂大笑,就是坐在最后一排的人也不会和你说一句话,他们甚至会和小孩子一起,当面或者背后开你的玩笑,挑衅你,让你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惹怒父亲,直到有一天你因此再次离开,到军中去,或者到神学院去。到时候我会拜托越照顾你的。
“但你一定要回到我身边啊。”
身边的人声渐渐安静下来。族长抱起桓邑回去的时候狠狠地瞪了黍离一眼。夫人也已经跟着走开,旁人都陆陆续续散去。没有什么人有空理会他们。花园里很快只剩下仆人和咒灵收拾残局。虫鸣的声音一成不变。
附离拉了拉他的手,说,回去吧。天气要开始变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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