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鸟之恋
张华自从与卫澜话别之后便一直相思愁苦,郁郁寡欢。
他感叹命运弄人,曾经相悦彼此,却碍于世俗,念得痛彻心扉,也不曾道出一二分,只当是全然无意。
然情到深处,肠断伤绝,只道世间无苦能及,便是彩笺尺素寄山盟,只待红颜许偕老。
可怎奈,这世间竟有比相思还要苦的一味,那便是心死。
你已入云化飞鸟,我仍是沧青枯鱼独泣。
鱼鸟恋兮,终无果。
华妻刘氏,她岂会看不出个囫囵,再加之询问家仆刘德,便把一切都理顺清了。缘是自己这夫君,恋上卫家的小姐了。
若是没半点感受,那是不可能的,毕竟自己的夫君情分她人;若说气不气,这刘氏倒是果真没气,她只是在他那夜救人于贾府之时便问道了此事。
张华愧之,实言相告,并道他二人是有情无意,世俗之差,二人走不到一起。然这刘氏却是感言一番,有情何必拘于凡俗,人生能得一知心人实属不易,且她熟知夫君品性,若非两心相印,情之入骨,他是不会这般失魂落魄的。
只可惜自己终不是能走进他心里,和他神思契合的那个人。她也知道夫君对自己的守护,来自的不是爱情,而是恩情。
父亲在他落魄之时挽了他一把,又识得他才华非凡,有治世之能,便将待字闺中许久的自己嫁于他。
许久是有多久?久到遇到张华的那一年,他十八岁,她已二十七岁。若是十七岁,怕是张华也不会娶她,正因为她二十七岁,经历了婚嫁当日,夫亡退妇,她忧伤止口不提再嫁,张华为之动容,便在父亲明言暗喻之后登门提亲。所以与其说是张华感恩自己,到不若说是自己感恩张华。
这么些年,二人是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二人有情,只是说不清这情是什么,只觉得对彼此好便是理所当然。直到他遇到了卫澜,她才知道,自己与张华之间的,果真不是爱情,爱情不应如此波澜不惊。
然张华呢,在卫澜未出现之前,他以为此生相随的便是这位为妇又为姊的刘氏。世人都道情爱的心境是若关雎寤寐不得,如子衿挑兮达兮,是采葛一日不见如三岁兮。直到他遇到卫澜他终于将体会到了这浓情蜜意,也体会到了这何有穷已时的相思。
刘氏的一番言语笃定了张华求得卫澜的心情,华妻知道,即便自己不同意,也止不住他的情思,与其憋闷坏了他,到不若成全了他,也算成全了自己。
可这卫澜转眼便成为既定太子妃,这二人实在缘浅了。华妻对他二人的阴差阳错也甚是慨然,本欲成就一段美好姻缘,怎奈这姻缘烟消云散。她能做的,也只能是排解他愁,宽慰他心了。
事情若是如此,便也算有了个完结。偏偏这上天就是喜欢看一场场跌宕起伏的戏码,本来已死的心,又被它一阵春风吹而又生。嫁入东宫的居然不是卫澜,是贾南风,那么便是说,他与卫澜的情缘未断。
“夫君去提亲吧。”刘氏温婉劝道。她柳眉轻弯,祥和安宁,虽有了岁月的痕迹,可依旧是难掩清丽容颜。
张华看着他,剑眉深锁,满眼的纠结踟蹰。
“夫君不必顾虑我,你是知道我对你和卫家小姐的情意是何态度,助有情人终成眷属,也算功德一件。更何况能让你心悦之事,便更是我愿做的。”刘氏笑意更浓,她温慈的目光在张华脸上缭绕,好若打量的是个受伤的孩子一般。
“终归是我负了你。”张华长叹一声,垂头敛目,不敢再直视妻子。
“何来负与不负?若是说这些便是枉费我的一番心意了,而且,提到负,却是我负了你,嫁于你八年之久,竟未曾诞下一子……”
“夫人不可说这些!”张华猛然抬头望着神情渐渐暗淡的刘氏喝止道。
“你本对我有恩,且又照顾我这么些年,我已是感激不尽,至于子嗣,这是天命,不可强求,夫人不必思虑那么多。”
听张华这一言,刘氏双眸莹莹,暖心一笑。
“你不在乎,我怎可不在乎,本就欲为你纳一妾室。如今你看中卫家小姐,不正是遂了此意。只是这卫家小姐是将军之女,不能慢待,若是她肯入门,我甘做妾室。”
“夫人可安心,即便我果真有娶她那一日,也定不会让你屈居妾室。至于卫澜,我也负不得她,只要她愿意,均为正妻……”
说到这,张华顿了住,怔了片刻,随即凉苦一笑,摇了摇头。好似自讽一般,默然又是一声叹息。无源之说,想的太多了吧……
“去吧,若不试,怎知她心意如何?她已没了婚约,不要再顾虑世俗门第,如你所言,她卫家小姐不是那样的人!”
妻子说的对,上天未让她二人缘断情分,那便不能错过这机会,他心心念念的不正是这一刻么。
多少次祈愿,若能得她,宁愿身外之物皆抛,哪怕孑然一身,只要有她一日,便也心满意足。
几乎每一夜他都会梦到卫澜推开他的那一幕,这一次,纵然有千万个理由,我也不会再放手了。
张华果然登门卫府,卫恒迎之。
听闻张华表其来意,卫恒大惊。他自然知道他与妹妹有情,然竟不知他胆大至此,居然上门提亲。
在卫恒眼中,妹妹怎可嫁这样一个人。门第不对,身份不等,且他家已有妻,我家卫澜再如何也不至于嫁到人家为妾啊,即便你许为正室又如何?让众人知道了,仍是我卫家的一个笑话啊。卫恒冷哼一声。我卫家的笑话还不够多么?
“张侍郎,恐怕不妥吧,我家卫澜与侍郎不甚合适。”卫恒淡然一笑。
“我自知是配不上卫澜,可我二人相悦已久,我不想枉此情意。”张华神情坚定,态度决然,虽说自知门第不及卫家,却未曾表现过一丝懦意,话语间不亢不卑,倒也让人心生敬佩。
卫恒打量着他,目光瞬也不瞬地在张华身上扫视着,若是换了常人,怕是也被他这厉人的审度看得心神悚然,可这张华倒是傲骨得很,气定神闲,泰然镇定。这神情倒是让他觉得张华像一个人,那便是自己那率性的弟弟卫宣。
虽同是襟怀坦荡,可卫宣却远不及人家。若是弟弟能如他一半知情识理,怀瑾握瑜该有多好。且他学识颇深,在卫宣这年纪便已做出《鹪鹩赋》这阐发政见的赋文,显露其治世之才。这不要说卫宣,怕是自己加上卫密都及不得了。
卫恒内心感慨,盯着的眼神都散出一种敬意。可猛地却发现自己竟走了神,他连忙收回目光,垂目冷言道:
“我家小妹守在深闺,你怎知她对你有情?此话说的好似我家小妹与你曾有私定一般,侍郎不觉得不妥么?”
卫恒目含敌意,气势逼人。可心里却是虚得很,他和妹妹的情意怎样互传的,自己会不知么?书画,救人,两次足以。
“在下并无此意,我与卫澜二人虽有情,却是光明磊落。之前因她选入东宫,我便隐匿此情。只是如今她已无婚约在身,我才……”
“张侍郎是觉得我家卫澜被退了婚,为人话谈,便可以屈身下嫁了?”
张华被卫恒的话惊得呆了住,他双眉隐隐一蹙,话还未吐出的双唇合了上,敛目不语,他竟不曾想卫恒会如此冷言讽语,他张华岂有此番小人之心。
这话说的是严重了些,且“屈身下嫁”的说法也甚是过分。可卫恒也不是出于真心,只是觉得这张华太过于执着了,想打消一下他的气势,让他愧怒而退赶紧离开罢了,若是被妹妹发现他来了,那他二人……
“长兄!”
越是不想发生的事越是躲不开,到底她还是来了。
卫恒深吸一口气屏了住,回首一望,卫澜一手欠帘,一手提裙,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迈进了前庭。看样子她是都听到了。卫恒长气一舒,转过头来,却发现这张华正双眸闪烁,目不转睛地望着卫澜,这一脸的焦然企盼,恍若是隔经几世的夙愿此刻便要实现一般,若说他不是出于真情,自己也不相信。
卫澜身着淡青裙衫,款款袅袅,有若一株幽兰,在清风中脱然而至,暗香远弥,沁人心脾。
她走到卫恒身侧,面朝张华,四目相视。
一个神色奕奕,似积云浓雾后透出的耀目光芒;一个容色幽淡,却泪光隐隐,清波逶迤。
二人宛若一幅斜晖脉脉水悠悠的卷画。卫恒默叹一声,他怕的,就是这一幕。
怔了片刻,卫澜转身看着长兄,娥眉轻颦,嗔怒道:
“长兄怎能说出此番话来,这不若平日里的你。”
卫恒垂目不去瞧她,也不做任何解释,唯是一幅不悦的神情,他铁定是不会同意这门亲事的。
“我知道长兄不同意我与张侍郎之事,不过长兄……”卫澜顿了一顿,朝张华的方向瞥了一眼,坚定言道,“我决定的事情不会任你们否定便作罢,张侍郎的为人你我都知,我不在乎门楣地位,也不在乎他是否早已娶亲,我若认准了他,你们谁也拦不住!”
卫澜话一出口,张华如燃起的火焰,浑身炽热。他终于盼到这一时了,满溢于胸的思念转瞬便化成一团蜜意柔情,他竟发现自己也有这脆弱的一刻。千山暮雪,终于寻到了你的心意,我誓言,此情此生永不绝衰。
张华的兴奋已然是安奈不住了,然她一侧的卫恒是惊愕不已,目瞪口呆。他没想到妹妹会这般任性,我也是为了你好啊。
他伸手指着妹妹,盯视着她的双眼,却不见有一丝优柔,气愤得只道了一个“你……”便用力甩着开衣袖,喝了一口气,转身朝门外走。然刚刚到门口瞧见卫宣愣愣地杵在那,莫名地瞪了他便越过他出了前庭。
长兄一走,卫澜回首瞟了卫宣一眼,卫宣知道她是有话想说,示意自己离开,便不舍地唤着一众婢女出了前庭。
此刻庭中只剩他二人。
方才还傲骨磷磷的张华,此刻像个孩子一般,双眸纯澈,满怀柔情地望着卫澜。那双入鬓的剑眉,卸下了冷峻,添了几分温润,使得这张俊朗脸是这般亲切。
卫澜感慨,分明是棱角转折的一张脸,为何在自己的眼中,总是这般和煦如光。
卫澜不敢再看下去了,她怕他再绽出那个让她不能自已的笑。
“张侍郎请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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