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玉一去不复还
对于让弄玉回家一事,明旭始终持反对态度,他坚持要先解掉弄玉身体里的毒,参商心中却隐隐不安,明旭是疼惜弄玉的无疑,只是这份疼爱她的心思或许真是藏得太深太深。掩在师兄妹的称呼之下的,究竟是怎样的一份感情?
就在第二天一大早明旭坚持要带弄玉同参商离开洛阳时,店小二却送来白马寺方丈憨璞和尚的私信,信中说,他又故友来访,或许能救治弄玉中的毒,参商同明旭大喜,赶忙带着弄玉往白马寺去了。
弄玉也是高兴的,她身上的毒每月如同大姨妈一样准时探访令她痛苦难耐,还要耗费师兄本就不多的珍贵莲丹……若真能驱毒根治,那不是最好的吗?
可在参商同明旭见到那与憨璞和尚下棋正酣的的老道时,他们却一人一声“师傅”“师祖”拉着她就跪在了地上,然后大气都不敢喘。弄玉好奇地抬头看,那抚着胡子年纪该有七八十岁的老道却也在看她,笑眯眯地,“你就是我那小徒孙吧?”
“是,师祖。”弄玉乖巧地答道,却总觉得这人分外眼熟,于是便又张口问道,“我是否在哪里见过师祖呢?”
老道捋着胡子呵呵笑道,“你忘了那许多事倒还能记得贫道,缘分,缘分!”
那憨璞和尚却说,“老东西,自家徒孙中了毒倒要我来解,解毒可以,只是,怎么能不带礼物来呢?”
老道便笑,“他们年轻不知你的规矩,我这不来提携他们了吗?”一边又对参商、明旭两人说,“快起来吧,徒孙的毒这老和尚有解药,能解。”跪在地上的师徒三人忙躬身道,“谢师傅!”“谢师祖!”“谢主持!”
老道却又道,“可这和尚麻烦得很,总得给他送些礼物交换,如何?”
“只要是徒孙能做到的,师祖和主持请说。”明旭恭敬道。
“好,我要你三天以内以自己的力量抓个人到我面前来。”
明旭一思量,“请师祖明示。”
“他叫仓央嘉措,系朝廷通缉的西藏伪□□,人在四阿哥手上。”
“什么?!”弄玉惊疑地抬起头来,他发现了他的身份已经将他抓起来了吗……到果真是不容人小觑的雍正皇帝啊!此时,弄玉脸上片刻的失神都被明旭捕捉到了,心里有丝苦涩,他终是一咬牙,“好!”
“师兄!”弄玉急了,“不要同朝廷作对!”说着看向罪魁祸首的老道。
老道却摆摆手表示无辜,“我没有叫他同朝廷作对,四阿哥是微服私访的,而且……他是讲道理的人,不是非硬碰硬不可的”,又顽笑着同憨璞道,“老和尚哇,既是如此重要的人你为何不好好照拂保护,非要我的徒孙来救呢?!”
老和尚看看棋局,又落一子道,“也只有你的徒孙能救得他哇……嘿,你输了!”
参商心知师傅是要明旭同四阿哥谈条件做生意,这并不是什么危险的工作,可是,他们这边的砝码又是什么呢?如何向四阿哥讨要一个朝廷要犯呢?!难道是……参商瞥瞥身边的弄玉,哎,原来师傅早就预料到了明旭今日的不放手,是以出手让弄玉随四阿哥归位。她并不是不疼爱这个小徒弟,只是,想到弄玉的使命,她对她的未来终究还是既怜爱又无奈。
三人便在白马寺里住下了。
果然,连续三天都不见明旭人影,直到最后一天夜里,明旭终于带回了仓央嘉措,身躯晃了几晃,然后便昏倒在弄玉等人面前。明旭伤痕累累加之疲累过渡,终于还是倒下了,他倒下时弄玉只听见轻轻的一句——对不起。弄玉泪如雨下。
而弄玉的毒终究有了解药,往后,她不必忍受刺骨的疼痛和寒冷,亦不会有人如玉如宝地将她抱在怀里喂她吃莲丹了。有了解药,她遗忘的东西或许会在漫长的人生路上重新拾起,又或许,她会再也想不起来,比如几年前她还是陈氏弄玉时,曾在云游的师祖面前抽出一支几十年难得一见的凤凰签,亦是师祖为她解签,说她日后必定贵不可言,甚至母仪天下,之后便有了一场参商与弄玉有缘相识结为师徒的戏码。
不是没有当真的人的,比如这一直笃信天命为己任的老道,比如那时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少女的四阿哥。
对弄玉,他志在必得。他不要再教她漂泊,不要再与她相隔天涯。捉到了要捉的人,他本该马上启程返回的,可他却还想着将她带走。保护人犯实属不易,甚至还有一而再再而三前来劫持几乎连命都不要的高手,也亏得戴铎心细,派了好些心腹高手与他同来,而他也从那劫徒的武功路数里认出了那是前日还与他交手过的弄玉的师兄。
终究没有如了他的愿,最终,还是等到弄玉师兄沉不住气的谈判,他竟向他提出以弄玉换人的条件!可他更生气那人的不识货,到底将她当做了什么竟然可以做物品一般交换……然而,好似那人也是痛苦至极的,之前他多次独身救人已被重伤,在他们谈妥了条件之后,身体战栗只能勉强撑着桌子站住。
不是他的功夫不够好,只是他们人多势众,而他心有牵挂太着急,这才处处落了下风。
而同样是为了陈弄玉,就连能在皇帝面前邀功的朝廷要犯他四阿哥也甘愿放弃,天知道他冒着多么大的风险犯下这种欺君的大罪。
弄玉终究知道了解药的代价——四阿哥要她到他身边,要带她回京。
真是在洛阳的邂逅让他对自己一见钟情到如此地步吗?弄玉不信。参商却说,四阿哥是她的故人,是可以照顾她一辈子的人。说这话时,弄玉望向一直一言不发卧床养伤的明旭,他却只是闭着眼睛蹙着眉,握紧了拳头。
随着伤好,明旭对弄玉愈发冷淡了去,再也没有人动不动就要她抄医术,总是说她武功太烂敦促她好好习武,再也没有人一边不屑她的行为却又纵容她的放肆,那个刀子嘴豆腐心待她再好不过的白衣师兄,再也没有。
再也没有人,能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纯善笑脸温暖他早就已经杀人到疲倦的心,再也没有人,生如夏花般绚烂又如秋叶般静美,那个调皮捣蛋多管闲事在前,要师兄为她善后料理的少女,再也没有。
不若让她走,或许他便能一直做她心中白衣翩翩的干净男子,吃下解药的她若想起了他穿黑衣时对她的阴狠、威胁、警告和伤害,他便做她心中的魔鬼,用黑色隐藏起所以的伤口自己舔舐,冷淡了对她,也好。
放手,不是不在乎,不是对自己没有让她爱上的信心……只是,他终究像颗隐形炸弹一般的身份,以及师祖要他独自救人时让他明白的——他的能力还不足以在面对众多高手时保证些什么。一旦那隐形炸弹爆炸,他甚至保护解救不了她。
物无美恶,过则为灾。任何事物,无论是美的还是丑的,过度了就会成为灾害,包括这份爱,所以,他怎么会有说爱的资格,怎么会有挽留的理由?
没有。
以照顾明旭为借口,一拖再拖,十一月底,终是要启程了。
离开那天,风很大,将弄玉的衣角扬得很高,明旭却没来。
风萧萧兮洛水寒,弄玉一去不复还。
参商紧紧拥抱了弄玉,却见她仍肿着眼睛在门口向城里张望。大风将弄玉的刘海吹乱,身上的大氅却极是温暖,参商为她置办了好些东西,竟有整整一大车那么多,像是嫁女儿,而唯有这件大氅是她昨夜苦等在明旭房门口时他托小僧给她的,他不想她受苦,却也不想见她。
她只能将手围拢起来朝明旭房内大喊,“师兄——我不怨你!祝你健康!谢谢你!”
有什么跌碎到地上的声音从房内传来,弄玉终究捂着嘴巴跑开。
然后,便是此刻的离别了。教她武功传她药理的师傅,却终是只能说声保重与之离别的,弄玉吸了吸鼻子,“我不怨怪任何人,真的,之前那种被人抛弃的感觉只是我太依赖不愿离开你和师兄,后来想到师傅你对我说的我的家人在等我,我想也是,我是该回到他们身边尽孝的了,我流落在外多年真的挺想安定下来的。”弄玉安慰,参商却愈发觉得心酸。
不远处四阿哥也走到弄玉身边,握住她攥紧了的冰冷地小手对参商道,“多谢这几年来对弄玉的照料,请放心将她交给我。”
弄玉眼眶发红抬头看着四阿哥,四阿哥却扯扯弄玉的手,“你先上车,我还有话对你师傅说,乖。”弄玉脸一红,见参商也点头,便由樨樨扶着上了马车。四阿哥一向心思细腻,怕从洛阳到京城途中弄玉孤单寂寞,竟连小丫头都为她准备送到了白马寺,十二岁的樨樨年纪虽小样貌清秀,是很会照顾人的体贴性情,弄玉跟她在白马寺里相处了几日倒也性情相投。
此时,弄玉一走,四阿哥脸上的笑全然消失,他盯着参商干练却防备地神情低声道,“弄玉曾问过我一个有趣的问题,如今拿来请教你:一个老农养了一头猪一头驴,家中来了客人便想杀了其中一只招待,你说,我是该杀猪呢,还是该杀驴呢?”
四阿哥眼神凌厉而自信,参商听到最后一句已是杏目圆瞪,四阿哥却接下去说道,“别逼我动手,跑得了道士跑不了和尚同庙,识趣的话,不要再到京城里来,不要跟任何人提起弄玉的事……不然,我真会宰了那畜生!”
四阿哥说完,不待细看参商的神色,转身便一掀袍子上了马,“出发!”四阿哥一挥手,三匹马并着三辆马车载着弄玉等人往城外大道而去,直到再也看不见弄玉朝她挥手的影子,参商才颓然地垂下胳膊。
杀猪?杀驴?道士?和尚?
他想说的是杀“朱”和杀“秃驴”的吧。
他竟这么快知道了他们的身份……威胁也好,恐吓也罢,四阿哥是真的将弄玉放在心上的吧,否则,怎么会私放了仓央嘉措,又放过了他已知了身份的明旭?他不是不想杀他,而是因为弄玉和某些算计而心存顾虑。
如此精明的男子,弄玉在他身边会安全的,可是,她会快活吗?
参商不是容易动感情的人,她的感情早在十几年前便都错付于一人身上将她弄得遍体鳞伤,可此刻,无论是对她怜惜的弄玉还是忧虑的明旭还是看不懂的师祖,她心中都生出许多不可知的迷惘。
正当时,两辆由远而近的马车与她擦身而过,参商叹口气,终是转身上马往洛阳城中疾驰而去了,白马寺或许已经有了四阿哥的眼线不再是安全的地方了,他们得赶紧转移!
“驾!驾!”一人一马疾驰而去,那错过的马车车帘子却被一只纤柔的小手掀起,探头向外看却也只捕捉到一个背影。
“小姐,您看什么呢,快把帘子放下来吧,风大别得了风寒!”丫鬟若兮急道。
“不,若兮,我好像闻到二嫂的味道了!”年颖川惊叫。
若兮打了个抖,“哇哇!小姐你别吓我!二少夫人都去了那么久了,您怎么还会看得见!虽然您从小就对香味敏感又善于调香可是这世上类似的味道多得去了,说不定是您闻错了呢!”
“不,不对,那是我为她特意调配的香料,世上只有一种,可是我刚刚闻到了!一定是二嫂,一定是二嫂,不行,停车!停车!咱们回去找她!回去找二嫂去!”年颖川虽仅芳龄十五,却是极有想法说一不二的,若弄玉的美是更开朗明艳的,则年颖川的美却是更幽美婉转,不须夸空谷幽兰,不必说碧水清莲,年氏的容颜身段无疑是更具有时代标签的清瘦型美人。
可就这婉约的女子却几句话就将若兮弄哭了,“小姐……您别!别啊!二少爷答应您在选秀前出来走走散散心是心疼您,您若再不回家待选二少爷会扒了我的皮的,且二少爷最不喜欢你提起二少夫人的事,您就别难为我了成吗?!按二少爷的交待,您此时早就该到家的哇!”想到严厉的二少爷,若兮是真的哭了,她家小姐迟早要害死她的哇!
年颖川这才又将直起来的身子坐下,也是,二哥除了宠她,对家里下人那是出了名的严格无情,早先撺掇她爬墙出府未果的贴身侍女悦兮就被调到了厨房做粗活,是以她身边只剩下了闻“二少爷”色变的若兮,若兮待她那么好,她不能不为她考虑的呀。
“可是,二嫂……”
年颖川才话还没说完便叫若兮捂住了嘴,“小姐,您别再提这些没边儿没影儿的事儿了好不好,若兮都快被您吓死了,您一定是闻错了,在二少爷面前也千万不要再提,否则若兮真要被二少爷千刀万剐了去的!”
“好吧好吧,我不回去了,也不会乱说的,你别哭了呀!”年颖川拿手帕为若兮擦擦眼泪道,“二哥又哪里有你说的那么可怕呢,我觉得二哥很温柔的呀!”
若兮又快哭了,能比吗!二少爷除了对她家小姐如阳光般温暖,对别人都是如寒冬般冷酷的
好伐,小姐真是身在福中不解旁人苦哇!
在摇摆的马车里,年颖川又想起那个为救她性命而全身浸透的英俊男子,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唇……都是那么好看……他是谁呢?为何为她不要性命?为何待她那么温柔?又为何要不辞而别?
也许就像二哥说的那样:有些情意,转瞬即逝;有些情意,得以延续,发展成爱情。长路漫漫,最后也许会消逝,但你不会忘记,你在一瞬间爱上一个人,那是多么浪漫的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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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字数较多,写了明旭放手弄玉的原因……哎,师兄!~~o(>_<)o ~~
参商至此仍是个相对无情的角色,但是重要的戏份在后面~~O(∩_∩)O~
还记得弄玉在现代的名字吗?也叫颖川,和年氏同名样貌也相同,是巧合还是人为?
年氏二哥即年羹尧是也,他同参商究竟是啥米关系?嘿嘿,以后揭晓(*^__^*)
话说最后一段其实出自张小娴的《就在一瞬间》,大家可以拼凑一下,
猜猜小说即将出现的重要包袱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