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国侠隐录

　　我在宴散夜深时接到密信，信中含糊其辞说公主府有变，只是我几经查探，仍一无所获。次日午间，城中传来安定长公主病危的消息。我隐于雅座，听着客栈大堂里安京城民絮絮议论安定长公主，传颂着她在多年前宫变时毅然下嫁叛臣李天成以保全玉氏皇族、在诡谲难测的前朝后宫斗争中积攒复国力量并最终扶持当今皇帝驱逐叛臣君临天下。“长公主可是位奇女子啊，” 人们惋叹着，“可惜红颜薄命，公主缠绵病榻多年不得好转，如今怕是要香消玉殒了。”

　　午后，我收到密信，并依信中所言易容改扮，顶替抱病的近身仆从混入公主府打探消息。尽管安定长公主是连远在夏国的我都有所耳闻的、大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高权重者，公主府的布置却毫不逾矩，甚至略有些简朴。我跟随师父埋下的线人穿梭于花园小径，忽然听得耳边脚步声沉沉，线人忙拉着我跪倒在地：“见过驸马。”

　　目之所及是一片月白色的衣角。起身时我默默望了一眼驸马离去的背影，驸马做文士打扮，月白长袍绣有墨竹，步履举止间清雅稳重。线人同我低声讲起驸马曾是参与十六年前夏周之战的前任锦城太守江远帆，我听过他的才名，少时便称神童，后更高中状元名满天下。这几年虽已渐渐淡出朝堂，但当今肱骨之臣半数皆出自他门下，势力不可小觑。

　　公主内闺非线人可及。我同他对了个眼色，蹑进房内。房内黑纱高悬，暖洋洋的日光漏入缝隙，偶尔得见一丝天光微亮。公主塌边的矮桌上隐约可见烛光摇动，黯淡的飘摇在流动的空气中，风烛残年般闪烁着似要将熄。房间里是死寂般的宁静，是同久远记忆里的死亡相似的光景。

　　我依照显赫贵族的规矩垂首侍立在门侧等待主人召唤。但房间这样静，静的仿佛是隔绝午后蝉鸣雀吟的另一处天地，静的仿佛除了我自己的呼吸再无他响。我终究忍不住悄悄以余光探向内室，驸马静静的站在公主窗前，我仅能看见的小半张侧脸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哀伤。

　　“谢……谢……你……” 良久，一个喑哑低柔的声音伴着急促的呼吸声响起，是公主。驸马似是微微牵动了嘴角，露出一个苦涩不成笑的笑。他撩开公主床前的纱幔缓缓坐下。纱幔挑开的刹那，我瞧见公主轻纱覆面，只露出一双极为美丽的眼睛望着头顶的虚空。她似是微笑了一下，有一瞬眼中竟迸烁出璀璨星光。

　　“……当年，我的确心存算计，诱你成为我复国固政的助力。你……应当早已猜到。” 公主低低道。

　　“……是。” 又是良久，驸马才缓缓应道，“……我本也有心如此。为殿下效力，亦是我的选择。”

　　“依顺人心的算计……” 公主似是轻轻笑了，“最令人无法拒绝。远帆，还是谢谢你，谢谢你辅佐阿平，也望你来世……能与扶凤——”

　　“殿下，” 驸马轻声打断了公主，“……你呢，可还有什么未竟的心愿？”

　　驸马问的轻缓却慎重，我甚至隐隐感觉得出他似乎早能猜到公主的回应，却依旧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望眼欲穿。他侧身，而我在瞧见他眼睛的刹那却几乎站不住脚！果决、冷酷、从容，却又总能在危险与时机来临时分毫不差的猎下选中的目标。我在一瞬间认出了那双眼睛的主人，于纷乱战火中庇护我绝处逢生，于田间乡野教授我文识武功。我的师父，无茶坞真正的主人。

　　我的心砰砰直跳，脑中飞速运转师父冒险代替真正的驸马来此的缘由。作为朝堂肱骨的公主病危是时机吧，我这样想着，公主府……也一定仍掩藏着可兴国运的秘密。正在我猜度思索时，我听到公主剧烈的咳嗽与喘息声，纱幔摇动，灯烛几近燃尽，我看见她明亮的眼神渐渐退去光芒，露出死灰般的沉寂与空洞。她竟温柔的笑了，渐渐放空的眸中仿佛触见漫漫人生里某些隐秘而甜蜜的回忆。少女的羞怯欢喜与历尽尘世的沧桑孤寂交织于同一双眼眸，揉成令人心碎的妩媚。我的心漏跳半拍，我又想起了佛寺里逢着的那位姑娘。萍水相逢，惊鸿一面，我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姓。

　　“……天成哥哥，” 公主剧烈的喘息着，死亡的迫近使得她挣扎说出的每个字都是如此温柔哀伤而动人心魄。为什么会这样呢，我明明该恨这个女人，这个为了复国不择手段、害死我全家五十余口的仇人。

　　“我想……再见见——” 公主的声音慢慢衰弱下去，正如她不可逆转衰弱下去的生命之火。她大约再说不出话来，呼吸声也渐渐微弱直至弥散。我怔怔望着床帏，一丝酸楚竟攀上心头。她要死了吗？这个权倾朝野、隐于大周背后立下建国基石的女人……要死了吗？

　　不知哪里起风了。

　　我听到丧钟。我僵硬着跪倒在地。我看见师父颤抖的手包裹住公主的手，他低下头吻她枯瘦的手背。我听见师父低沉温柔的声音在静室里响起，又在后知后觉的震惊中意识到那竟是师父自己的声音，而不是伪装成的那位陌生驸马的声音。

　　“栀微，我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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