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天有月几时来

　　方才使臣进殿的时候，大家的目光都聚集在暮夜离这个孩子的身上，秦南歌倒也没有注意其他人。再加上相国寺之事发生在夜里，秦南歌根本就没看清耶律胡到底长什么样。此时听到他开口，秦南歌才惊觉，这货不仅没死，还把她的身份给打听了个清楚。

　　若不是习武之人，隔着这么远，根本就不可能听到她方才说的话。可见耶律胡从一开始就关注着自己。此番前来，怕不是单单朝贡这么简单。

　　众人听到他说的话，皆将目光齐齐聚到了她的身上。

　　紧接着，大殿之上缓缓响起一道清冷淡雅的女声，“想不到秦尚书家的千金，还有如此见识，本宫好奇，这大殿之上的其他水果，你可还有认得的？”

　　若按照座位顺序来推测，说话的，应是当朝四妃之一的淑贵妃。

　　秦南歌刚想站起来回话，便见元贵妃给她使了一个眼色，让她稍安勿躁，接着就听见元贵妃笑着开口，道，“姐姐，这些蟠罗进贡的水果，你我身为贵妃都不曾全都见过，秦小姐深居简出，又怎么可能和五皇子相比，咱们还是别难为她一个小姑娘了。”

　　“妹妹说的是，枫儿在外游历了这么些年，每每回来，倒也会跟本宫说些外头的事情。本宫瞧着这桌上那褐色的果子，应该是叫做山竹吧？本宫记得有一回，枫儿从南边儿回来，兴冲冲地抱着几个这样的果子来找本宫，说是他特地带回来的，说先让本宫偷偷尝个鲜儿，若是觉得好吃，便能拿去皇上跟儿前献个宝儿。只可惜，那年正值盛夏，这山竹啊大概是不经放的，外头看着挺好，可里面早就已经发烂了。”

　　“哦？竟还有这事？朕怎么没听你提过？”昭仁帝听到这里才缓缓开口，淑贵妃莞尔一笑，道，“枫儿，怕被皇上笑话，便不许臣妾向外说，却没想到，臣妾今日竟当着众人的面，揭了他的底儿，枫儿，你可不要怪母妃。”

　　淑贵妃一边说着，一边看向她的儿子。眼角虽在笑，但秦南歌却看到了蕴藏在这个端庄娴静的女人眼中的那一丝落寞与亏欠。

　　听说，淑贵妃早已不管后宫之事，也很久不侍寝了。儿子不在身边的这些年，她总是一个人安静地呆在佛堂里，过着与世无争的宫廷生活。所以饶是四妃之首的元贵妃也对她颇为有礼，并不曾在五皇子不在的时候，为难过她。

　　原本，她应当不是这种会在宫宴上当众出声的性格，秦南歌还以为她是不是和秦家有些什么过节，所以才会借此机会想让她出个丑，却没想到在元贵妃出声之后，二人竟将这场小小风波给揭了过去。

　　诚然，就算耶律胡一时拿她无法，暮夜离也不会忘记他此行的目的。
　　“小王倒是不知，原来五皇子殿下喜这山竹，此行正值崇渊隆冬，这一路上瓜果保存的还算新鲜。这山竹，还有的是，五皇子不妨多吃些。不过要说我们蟠罗最好吃的水果，倒还不是桌上这些。”

　　暮夜离突然卖起了关子，昭仁帝眉毛一挑，兴致勃勃道，“看来夜离皇子还藏了好东西。”

　　“启禀圣上，小王此行奉吾王之命，特地为您带来了我蟠罗圣果——韶子。此果滋阴补阳、疏风清热、其果壳用来煲的汤是最好的滋补品，特别适合女子享用，在我们蟠罗，享有水果之王的称号。”

　　暮夜离此话一出，众人便都来了兴致，可唯有墨景枫蹙紧了眉头，不发一言。这倒是让秦南歌想起一样东西，不禁便有些期待了起来。

　　暮夜离话音刚落，便有宫人端着一个托盘上来，上面盖着一层红布，旁人都不知这红布之下的水果之王长了何种样貌，秦南歌却在众人或侧过头或用娟帕挡着鼻头的动作间，不动声色地深吸了一口气。

　　没想到在古代还能吃到她最爱的榴莲啊~~！！

　　纵使有着良好教养的皇家众人，包括墨景尧在内，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却又碍着暮夜离使臣的身份不好发作。

　　底下早有官员低声私语，“这是什么东西，怎么比茅坑还臭~！”“这蟠罗圣果该不会烂掉了吧！”

　　在场女眷纷纷用绣帕捂住了鼻子，奈何殿门紧闭，空气不流通，不管怎么捂都还能闻到榴莲的那股子臭味，有些受不了的都已经开始干呕了。

　　暮夜离一把掀开了遮住榴莲的红布，道，“启禀圣上，这就是我国圣果，韶子。”

　　榴莲有很多别名，其中一个名字就是韶子。

　　红布揭落的那一瞬间，属于榴莲的那股味道快速地在整个大殿之中弥漫开来。还是有人忍不住，吐了出来。

　　墨景尧担心地看向秦南歌，却见她脸戴面纱竟是毫无异常，甚至，还偷偷地深吸了几口气，眼睛直直地盯着那托盘中的韶子。随即他便放下心来，若有所思地笑了笑，果然是老话说得好，这萝卜青菜各有所爱。秦南歌这个女人，果然不能用寻常的目光去审视她。

　　昭仁帝也万万没有想到，这蟠罗进贡的最好的水果居然有着如此粗糙的样貌以及常人难以忍受的恶臭。若不是碍于颜面，他早就命人撤了下去。此刻蟠罗带来的使者正在一旁细细地剥开韶子的外壳，并一一装盘，用最诚挚的笑容将它呈上，昭仁帝说什么也不会在此刻落了蟠罗使者的面子。

　　可这也不能光他一个人臭啊，万一他难以下咽，也得找人一起垫背嘛。思及至此，昭仁帝索性大手一挥，命人将这韶子切成了小块，给每个人的桌上都摆了一盘。美其名曰是让大家伙一起品尝，实则却是不想自己一个人吃那么多罢了。

　　这下好了，大臣们的脸都绿了，女眷们都快哭了，只有秦南歌一人，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别说崇渊贵族没吃过，就连其他外国使臣也是第一次见啊。只不过他们不吃没关系，总也不是特地呈给他们的。可若崇渊国的众人不给面子，那可就有好戏看了。

　　耶律胡不怀好意地笑了笑，这东西味道虽臭，但他本就是糙汉一个，和军营里男人们的臭脚丫子比起来，也不过半斤八两。这一口东西咽下去，实在是当不得什么。

　　可若让娇滴滴的千金小姐们当众吃下去，别说她自己不吐，恐怕也会被自己口中的臭味给熏死。不是说此物女子服用甚好吗？那么......一瞬间，计上心头。

　　“本王子倒也是托了圣上的洪福，才能有幸品尝到这难得一见的蟠罗圣果。依着方才夜离皇子所言，此物女子享用极佳。秦小姐方才对郡主说，火龙果不可多食，否则脾胃有虚。那想必秦小姐多才，定当也识得这韶子的妙用之理，万不可辜负了夜离皇子的一番美意，理应借此机会好好品尝一番才是。”

　　这一次两次的，众人也都看出来耶律胡对待秦南歌的态度，怕是有些故意针对。墨西枝有意解围，却被秦南歌悄悄按住，墨景尧则是一派气定神闲地看着她，看她如何反击。他认识的秦南歌，可凶猛多了，耶律胡此次，怕是踢到了一块铁板之上。

　　秦南歌方才低着头未动口，那是因为所有人都没有动，她若是一脸享受地用完了面前的榴莲，怕是太过引人注意。她向来低调，纵使美食当前，她也决计不会去做那出头之鸟。

　　可这耶律胡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她，又因着上次之事，由可见得他必是一个睚眦必报之人。一味地忍让，只会让他觉得自己怕了她，想要她当众出丑，秦南歌又怎会如了他的愿。

　　秦南歌盈盈一笑，站起身来缓缓行了一礼，道，“臣女闲来无事，酷爱收集一些文理医典，方才所言，也不过是从书中得知罢了。这韶子既可以让体质寒凉之人活血散寒，缓解女子每月的痛经之扰，亦可以让男子健脾补气，达到补肾壮阳之功效。所以耶律王子不妨也多吃些，毕竟在漠北那样飞沙走石的天气里，要想要吃到这样新鲜保存的极品韶子，怕也是不易。”

　　说完，便又径自坐下，掀开了面纱一角，将这一口榴莲优雅地吞了下肚。那细嚼慢咽的模样，仿佛在吃什么人间美味一般。众人皆都惊讶地看着她，可唯有她自己，在心底小声地嘀咕，就这么一口，太不过瘾了。

　　秦南歌这一番话无不是在暗讽漠北塞外贫瘠，没什么好东西，耶律胡你这个乡巴佬这辈子也吃不上几次这样的好东西，崇渊乃泱泱大国，分你一口那是看得起你，还不闭上嘴巴安安静静的吃东西，哪里轮得到你这跳梁小丑在这大殿之上瞎蹦跶。

　　一段话，没有一个脏字，却把漠北明里暗里地贬低了一番，顺便又暗讽了耶律胡体质不行。

　　耶律胡气得脸都绿了，端起面前酒杯就喝了一口酒。却不想，秦南歌淡淡地开了口，道“若我记得没错，这韶子切不可与酒同食，否则便会如中砒/霜之毒，立即暴毙而亡。”

　　耶律胡那还未来得及咽下的半口酒立马喷了出来，人随之跑到了殿外，用手指使劲扣着喉咙，想将刚咽下去的那半口酒给吐出来。

　　暮夜离万万没有想到，秦南歌居然还能知道这些，原本他打算好的如意算盘落空，眼中尽显失望之色。

　　墨景尧心里却已经乐疯了，就差站起来给秦南歌鼓掌叫好了。昭仁帝虽面上不显，但心里也不得不对秦家这个长女高看了一分。若没有她，恐怕今日这大殿之上，就要横尸遍野了。哼！蟠罗的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只听昭仁帝淡淡笑道，“秦尚书，你家这闺女可真是博学多才，看来朕的公主们得多向她多多学习才是。”

　　秦昊见到自己的女儿被皇上当众夸奖，心里自是喜不自胜，但面上却是一副假意的惶恐之色，推脱道不敢当。

　　“皇上，秦小姐才学出众，也是令臣妾刮目相看。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但多读些书，总是不坏的。臣妾想着，应当给予一些赏赐，也为这大殿之上的各个小姐们做个典范。”

　　元贵妃似乎从一开始就对秦南歌投来一种莫名的好意，这让秦南歌想起了二姨娘坚决反对秦远香嫁给二皇子的原因。

　　昭仁帝听到元贵妃此言，进而又看向秦南歌，“你可有什么想要的？尽管提出来，元贵妃那里，可是有不少好东西。”

　　“皇上，敢情您是打着我那小金库的主意借花献佛呢！您自己可倒好，一毛不拔。”元贵妃这番打趣的话听得昭仁帝哈哈大笑。这种话，也就元贵妃敢说昭仁帝还能不怪罪，由此可见，如今岚妃虽得宠，但元贵妃的地位却仍旧稳如磐石一般不可撼动。

　　秦南歌站起身来，落落大方地开口道，“回皇上，娘娘，臣女衣食无忧，并没有什么其他奢望，不过若是皇上和娘娘不吝啬，倒是可以将桌上的那盘韶子赏给臣女。不瞒您说，这韶子虽味道古怪，但喜食之人道其香，恶食之人道其臭，而臣女刚好是那前者。这进宫参加朝贡的机会尚且难得，今后还不一定有口福能在此尝到如此美味，所以还请皇上和娘娘容许臣女贪心一二，若是众位小姐夫人们舍得大方相赠，臣女也会万分感激。”

　　秦南歌的要求，皆在众人意料之外，昭仁帝和元贵妃对视一眼，二人眼中皆有满意之色。诚然，她可以借此机会索要一些东西，或者一个要求。但她也知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

　　她的这个要求，无疑是帮大殿之上的很多人都解决了一个不想面对的难题，其中当然也包括了一国之主和他貌美端庄的老婆们。至少，所有人在明面上都要卖她一个好。

　　昭仁帝很爽快地允了，令秦南歌没有想到的是，一直不发一言的昭慈太后，竟然会赏赐给了她一枚玉如意，这倒是让一直陪伴在太后身边的菀夜二公主有点心里不痛快了。

　　这段小插曲很快就被接踵而来的歌舞表演一笔带过，好酒好菜歌舞升平。作为菀夜来使，二公主阿那娲主动请缨下场跳了一曲，那妙曼的舞姿，婀娜的身影，看痴了在场很多人。不过这些人里，独独不包括靖阳王世子墨景尧和五皇子墨景枫。

　　兄弟二人因为久未逢面，此时正在开怀畅饮，道尽天下风土人情，谈及所见民生之向，倒也有些惺惺相惜之感。

　　秦南歌吃榴莲吃得有些积食，此时面对这些大鱼大肉，甚是没有胃口，和墨西枝说了一声，便一个人偷偷溜了出来散步消食。

该作者现在暂无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