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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四章
陵越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睁大了眼睛，带着几分审视地看向孙月青。半晌，在少年认真无比的眼神中退败，他拧紧了眉头，伸手抚上额头，借着手掌的遮挡闭了闭眼睛，掩住满眼的匪夷所思。
孙月青的话里信息量太大，以至于陵越兀自思索了好一会儿，也还是没能得出任何结论，只是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放下手有些茫然地追问了一句。
“……你说……什么？”
孙月青极快地笑了一下。
这笑容绽放在他显得过分苍白的脸上，无端就盖过了少年身后漫山遍野的红枫。
陵越倒是没有那么个心思去生出这些旖旎的心思，他已回过神，慢慢拧紧了眉头，脸上的神情成功地从“你在说笑吗”变成了“一定是我今天出门的方式不对”，最后定格在“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是还是先严词拒绝好了”上。
陵越张嘴想要说话，却被孙月青先一步打断。
“我认得方兰生。”
那抹笑容已经从孙月青脸上消失，他扬了扬眉，面上浮起些薄红。
目光一眨不眨的定在陵越身上，孙月青一哂，有些自嘲地苦笑了下，却仍是继续说了下去。
“方兰生虽然总是和我们抱怨他家姐姐们凶巴巴的，这个让他做饭做衣那个让他养花喂鱼，还这不许那不让的，但是说起这些的时候，他的眼睛里总是亲密欢喜的。你猜我要是将我方才听到的那些事情告诉他，会怎么样？你也是顾虑这些，所以不希望他知道自己的身世，对吗？”
陵越闭上了嘴，嘴唇几不可见地颤动了两下，收在身侧的手紧紧握起。
孙月青凝视着他，缓步走近。犹豫了下，他鼓足勇气伸出手，小心地牵住了陵越的手，轻轻说。
“我所求不多，只想要在这一生留下些许美好的记忆。”
陵越垂下眼帘，将手背到身后，呈现出一种无声的抗拒。
孙月青伸出手僵在了半空，他沉默了下，状若无事地收回手垂在身侧。他也垂下了眼睫，不再去看陵越，整个人显得纤瘦而又脆弱，与之相对的，却是从这具细弱身体中爆发出的缜密言辞。
“道长是修行中人，对你来说，一天、一月、又或是一年，也恐只似白驹过隙，转瞬即逝。而这一天、一月、一年，于我而言，却是珍贵无比。或许，也是我最后的慰藉了。我自幼体弱，也不知怎的养成了如今这幅执拗的性子，而所幸，孙家少爷的身份足以让我随心所以，不必看人脸色。是以我这一辈子都没有求过人，可这一次，我恳求你。”
孙月青抬眼，直勾勾地看向陵越。
“陪在我身边，直到我死去，就还你自由。”
陵越面沉如水，满心的荒谬滋味难以言喻。
他一拂袖，宽大的袖摆甩出响亮的一声，转身离开。
“恕在下不敢苟同。告辞。”
“我会告诉他！”
身后骤然拔高的音调，让陵越停下了脚步。
他心中已生怒意，转过头看来的视线便带上了几分敌意。孙月青被他目光里的冷意刺得一痛，却下意识挺起胸膛，
“你若是离开，我便将一切都告诉方兰生。”
他撇了撇嘴，凉飕飕地笑了起来。
“我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现在却心甘情愿地做一次小人。”
陵越最终留了下来。
孙月青柔柔软软地笑着，态度强硬地送走了孙父孙母孙月言及所有的奴仆。拗不过自家儿子/哥哥/少爷的众人无奈妥协，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高大魁梧的孙奶娘扶着柔弱的孙月言走在最后，边走边悄悄抹眼泪哭号。
“我那死心眼的小少爷呦，怎的就——怎么就……这不是要奶娘的命吗，呜呜呜，还不让奶娘留下来为他撑腰，护那个小狐狸精护得紧，小狐狸精，你要是敢对小少爷不好，看老娘不拔了你的皮！呜呜呜。”
孙月言欲言又止地回头看了一眼自家哥哥，目光蕴含着千言万语，温柔地笑了笑，她伸手拍了拍孙奶娘的手背。
佛寺间的小院里，便只剩下了孙月青与陵越两人。
“这情形，我连做梦都不曾想过。”
孙月青倚坐在廊前，回眸看向沉默着站在自己身后的陵越，笑得很甜蜜。
“陵越，我欢喜你。”
见陵越眉头一皱，他忙伸出手在面前摆了摆。
“不，什么都别说。”
见陵越丝毫不为所动，孙月青孩子气地嘟了嘟嘴，收回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耳朵，别开脸。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我不想听。我不听。”
他有些着急，说的便快了些，只说了两句，便咳嗽了起来。
一手掩住嘴，一手撑在柱子上，孙月青咳得一声比一声凶，面颊上浮起不自然的绯红。
原本沉默着负手站在一旁，立志将自己与周围的朱红色柱子融为一体的陵越犹豫了下，走到他身旁，施了一个仙术让他舒服些。
孙月青确实病得很重，不耐久坐，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就回去屋里了。他自己虽是个娇生惯养的大少爷，自理能力却不错，自己就能把自己打理得齐整干净，但是对着陵越，他却总喜欢撒娇任性，事无巨细全要求陵越负责。
所幸陵越做了那么多年奶爸，也算是锻炼出来了，边打理杂物边抽空问起。
“你我皆为男子，怎会生如此悖论之情？”
孙月青放下手中的佛经，仔细将它搭在膝盖上，对陵越充斥着显而易见的不悦的话语并不在意，只是笑了笑。
大抵是身体虚弱的缘故，他的笑容带着些温和的柔软。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顿了顿，他看着陵越，轻轻叹了一口气，眉眼间浮起了淡淡的无奈。
“我若是知晓缘由，亦是不愿让自己落入其中的。然而从你将我救下的那一刻，我便知道自己已无路可逃。此间佛门清净，我并不会做什么，也不会逼迫你做些什么，只是想再看看你，只是这样远远站在一起说说话也好。”
……
陵越正襟危坐，眉眼间是拂之不去的忧虑和困惑。
他显得有些精神不济，眼中往日坚毅到仿佛无可摧毁的光芒都黯淡了些许，因为一直不曾松开眉头，他眉间的褶起宛如深深刻印。
“前辈是出家之人，怎会允许佛门清净之地存在……这般悖论情爱之事？”
“怎么，自己不敢走，就撺掇着我把你们两赶走？”
方太大师眯着眼睛慢悠悠敲着木鱼，哼哼了两声。
“出家人慈悲为怀，怎么忍心孙小公子心有遗憾地离开尘世呢。你看，有你陪着他，孙小公子这些时日多开心。哎，我和孙家老爷好歹也有些交情，孙小公子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看到他现在这样开开心心的模样，实在是心中甚慰啊~”
“可——”
“可什么可。”
方太大师懒洋洋地白了陵越一眼，一脸无可救药地摇摇头。
“迂腐，和你师尊真是一模一样。不对，你师尊当年还有个不能说的挚友呢，你比你师尊那老冰块还要食古不化。”
师尊有挚友，我也有师弟啊！
不对……
师尊的挚友？太华山的清和道长？
也不对……
等等——我说的明明是孙月青身为男子却对同为男子的我生出情愫，为什么方太大师你却拿师尊和师尊的挚友来做类比？
这几天整个人都混乱了的陵越脑中一阵意味不明的争斗，半晌，才干巴巴地抛出来一句。
“……阴阳调和方为正道”
“正道？什么是正道。阴阳调和？和尚道士讲究清心寡欲，不许娶妻生子，那算不算有违正道，我倒是遵循了正道，可你们不是都在心里说我是酒肉和尚。榆木脑袋，枉费了孙小子的一腔情意啊。”
方太大师，你这是在劝我接受孙月青？
前辈您这么开放，想过我师尊知道后会怎么样吗？
完全不知道陵越在想些什么，方太大师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煞有其事地叹了一声。
“哎，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离开的时候，陵越的内心几乎是崩溃的，酒肉和尚为老不尊胡搅蛮缠无理取闹等等在他的心中狂奔而过。
可等站到月色中，寂静的夜色里只剩下风吹着树叶发出簌簌的声响，陵越脚步越来越慢，最后停了下来。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摊开在眼前的手掌，掌心铺满了流泻的月光，细细的纹路清晰可辨。
男子与男子……
他皱起眉，手掌慢慢收紧。
孙月青并没有撒谎，他确实时日无多。而得到陵越的陪伴后的夙愿得偿，似乎已经让他心满意足，生命的活力在他身上迅速流逝。
不过几日，他已是连屋子都不能出，只能虚弱地靠在床榻上。
“道长，你走吧。”
他伸出手了拉住了陵越垂在身侧的手，这一次，陵越没有避开。
反倒是孙月青惊讶的睁大了眼睛，抬头看向陵越。两人目光相交，孙月青洒然一笑，拉着陵越的手摇晃了下，示意他在床尾坐下。
“我答应过你的，待我死去，便还你自由。逼迫你留下，我已做了一回小人，如今……也该做回君子了。”
他用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消瘦的脸颊，自嘲般轻轻叹了一声。
“都说女为悦己者容，男子却也不遑多让，我知道自己病得很重，实在不想让你看到我弥留时候的模样。”
这么说着，他握住陵越的手却是慢慢收紧，力道极轻。
“……偷得这些时日，我已心满意足。”
他不再看陵越，仰头看向床顶。
“你是修行中人，本不该沾染尘事，是我心生不甘，执意妄为。可我并不后悔。我只是……若是能再早些和你重逢，就好了。”
陵越沉默良久，最终还是起身离开。
孙月青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整个人像是突然被抽干了力气，颓然地靠在床榻上，无声地苦笑。
“果然……还是留不住……”
剧烈的咳嗽声响起，许久才慢慢平复。
陵越离开后去了孙家，一阵慌乱后，孙家人急吼吼赶去佛寺。
当夜，孙月青便走了。
接下来就是数日的下葬事宜，陵越面无表情地眼看着孙父孙母孙月言痛哭不已，孙奶娘边哭边咒骂自己这个捂不热的狐狸精，没有现身也没有离开。
直到孙家人都从新立的墓碑前离开，他才现出身影，站在孙月青的墓碑前，神情复杂地伸手碰了碰墓碑。
原来……男子之间，竟是真的……也会生出这般的情愫的吗？
陵越恍恍惚惚地想着，心中似有所感，有什么一直存在却被他忽略的东西在记忆深处蠢蠢欲动，几要挣扎出现。
空中一声闷雷，有雨点砸落下来。
陵越骤然惊醒，触到墓碑的指尖如同被烫到一般迅速缩回。
他深深看了这新起的坟冢一眼，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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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苏苏你在山上好好地，不要着急，你师兄马上就要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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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