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真）男主是我小弟

　　正午的烈日，烧得人心焦。莽莽黄沙无边无涯，衬得封星衍两人格外渺小。

　　他们就像波澜壮阔的大海中，两只无所依凭的小舟，顶着狂风吹来的方向，不断疾行。随时可能被不知何处蹿出的暗流卷翻，永远地留在无穷的孤寂中。
　　没错，他们正以最近乎凡人的原始方式，用两条腿走路。

　　当联盟达成，封星衍签下丧失尊严的人格出卖条约之后，这位被她寄托了大希望的少年，脸不红心不跳地说了一句——
　　“准备好来一场疯狂的沙漠穿行了么？”

　　？！！

　　前言不搭后语的，他们来这里又不是旅行观光的，是如何心宽体胖的人，才能轻巧如斯说出这样的话来。

　　阿宁早就知道封星衍会是这样的反应，眨巴眨巴眼睛问道:“这是个幻境不错。那据你所知，有几种破幻的方式呢？”

　　“以力破局，直接以无上之势碾压，低等幻境自然不攻自破。”
　　“不错。可惜你我现下都没有这样的本事。”
　　“或是找到阵法技巧关节，攻破最薄弱的基层，其余外层的迷障自然同时灰飞烟灭。”
　　“你又懂得多少奇门遁甲，九宫八卦？”
　　封星衍有些讪讪，“粗浅通识而已。”

　　阿宁摇了摇头，戏谑道:“凭姐姐这个半瓶醋的功夫，想破魍魉府内的阵法，无异于痴人说梦。既然没有办法凌驾于阵法之上，不若就顺着它的套路来。”
　　无边无际的黄沙翻涌着，阿宁的面上仍是十分镇定自若。他仿佛这个世界的主宰一般，指点江山道:“但凡幻境，必有它考量测试的侧重点，眼前的这片黄沙自然也不例外。一片死寂，没有道路没有生机，常人身处其中，不消三五日，心智便会大损，整个人被逼得发疯。这幻境无非把这份恐惧，聚焦放大了无数倍。姐姐，你身为修士，想必也是无法轻易摆脱呢。”

　　“无非两个字，心志。”

　　于是乎，封星衍便被这毛头小子三言两语诓骗上了贼船，开始了一场没有终点，同时也没有目的的旅行。
　　行了三日，景色不变，她未曾发过一句抱怨。行了半月，仍是茫茫黄沙入眼，封星衍的心中，开始升起若有若无的焦虑。星沉月落，当过了三月漫长之期，仍是不见绿洲，不见水源，不见边界，满眼所见没有丝毫变化之时。封星衍觉得，她脑海中有一根名为理智的弦，就在不知不觉的一瞬间崩断了。

　　人为何称之为人，因为人是血肉之躯，有一颗会痛的心，面对不一样的外物之时，会作出不同的反应。而不是傻傻地如同一个木偶，或是一尊精巧傀儡，如此行进仍然冷寂如寒冰，只是遵照设定好的程式行动。

　　封星衍突然就开始想一些不知所谓的东西，出现次数最多的就是:我为什么要在这里，像一个纯然的傻瓜一样，被小小的幻境玩弄在其中，进出不得，甚至近乎于人不人鬼不鬼的状态？

　　其实开始的开始，无非是出于一种少年无知无畏的情怀而已，仗着一腔热血便挺身而出，一脚踏进浑浊不辨的深渊之中，满以为自己可以成为安平镇的救世主。
　　实质上呢？忽敌忽友的人一个接一个的来，镇上先前来的三名修士、三个阵营，她已经接触了个遍。然而事实令人无比沮丧，以她自诩天才的出身和能力，竟然是一个也无法探清看明。
　　凭修为，她是其中最差的。凭地位，谁比得过陆元尘，五大派的核心内门弟子。相形之下，她似乎什么也不是，来安平镇完全是做了个跳梁小丑，所作所为不过沦为旁人茶余饭后的笑柄罢了。

　　她忽得仰头看向天空。高悬的一轮红日似乎永远不知疲惫一般，持续以最高涨的热情，将滚滚灼热打在本就干旱无比的荒漠中，同时也照射在封星衍尽现迷茫的面上。

　　修炼，究竟是为了什么？

　　在洞府中不知日月地打座积蓄灵力，无数次亲历险境，为一丝可能得道的机缘争抢得头破血流。家族和师门对她寄予厚望，自小到大听的最多的一句便是:星衍天资卓著，乃是小一辈当中的佼佼者。
　　这一切的意义在哪里呢？即便她能够一路筑基，结丹，甚至成为元婴大能，呼喝一方风雨。那些东西，又真是她想要的吗？
　　转念想想，似乎她的人生早就被限制住了形状。在无数或真或假的溢美之词下，即便她当初不是，本心不是，现在她也要学着去成为，那个话语中越来越远离她原初所愿的人。

　　她的人生，与此时在沙漠中踽踽独行的自己，没有任何不同，一样的孤寂、痴傻而可笑。向着一个被他人设定好的远方，漫无目的的游荡。

　　最初的热情终将被残酷的人生荡涤一空，所谓的天赋在路上群星的映衬下黯然失色。低头看自己一双平淡无奇的双手，远行至此，她还剩下些什么？
　　被称作命运的东西冲刷过后，褪掉那些光鲜亮丽的外壳，丢掉天之骄子称呼的光环加持。更甚者，在自然的天威下，将属于修士的特权也洗涤一空。再将封星衍这个名字也随手一丢，扔到无垠的沙漠里面。茕茕独立，孑然一身，其实——

　　她什么也不是。

　　清白一身而来，清白一身为人立世，清清白白超脱而去。所谓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大千世界平凡一过客，不过如是。
　　她是封星衍，当去了这个名字的时候，如果还有一些东西能被别人注意，那才是真真正正属于她这个人的，最原始的本源。

　　轰隆隆——
　　一阵震耳欲聋的声音充斥入耳，仿佛有纷繁不尽的东西倒塌逝去了，又仿佛什么东西都未曾变动。封星衍只默然地立在当下，当她再不为这一片黄沙所惑所累的时候，一切的幻象便在倏然之间，从眼前消失不见了。

　　镜花水月,一场虚空大梦而已。

　　面前的景色再次变化，既不是阴暗布满黑雾的大宅，也不是高山清泉流水叮咚。两个人处在一扇通天之门前方，脚下是洁白云朵凝结固定出的台阶，周侧是一望无际的云层，仿佛置身仙境之中。
　　这扇大门之上，镌刻着无数繁复的暗金色花纹，其中隐隐蕴含着深奥的道理，大气却不张扬，富贵又不逼人，是一种纯正的君临之象。

　　“是接天之门！”
　　阿宁见了这门，眼中现出一种不属于他年龄的狂热来，过了良久也收不回去，见封星衍转头审视于他也无所畏惧。

　　“没想到真的在你身上押中宝了。”少年现出一种嘲讽之色，不知是在嘲弄自己看走了眼，还是在嘲弄其他人的不争气。
　　“我试过迟镜，就在刚刚，我也试过陆元尘。可谁知他耽于所谓的师兄弟之情，竟然被所谓的幻象迷住了双眼，像个未经世事的毛头小子一样，就那么傻愣愣地向空间壁障上撞。你要是不拦着他，他现在也会是魍魉府之下的一具枯骨。”

　　他嘲弄的口气陡然一变，变得十分愉悦。也不理一旁状若痴傻的封星衍，信步走至接天之门前方，就用双手那么用力一推——
　　像个皮球一样的被直接反弹回来，狠狠地跌坐在云彩做成的台阶上，也是被反震之力伤得不轻。

　　就在他不可置信地反问着为什么的时候，封星衍的神智恢复清明，也学着阿宁的样子，上前轻轻一推。不费吹灰之力地，大门轰地一声洞开于世，现出一片深沉的幽黑之状。

　　封星衍却并不急着进去，而是转头看向阿宁，长叹了一口气，道:“聪明反被聪明误。”

　　“为……为什么你能如此轻而易举……？”
　　“开门么？”她无所谓地耸肩笑笑，“就在我上一刻还拼命排斥封星衍这个名字时，下一刻，也就是刚才，这扇大门以极其清晰的意识，传递给我一个信息——正是因为你是封星衍，所以你可以打开这扇门，也只有你，可以打开这扇门。”

　　“什么……意思？”
　　“不懂？你总是想利用别人破幻，殊不知这考验的报酬，一个在破幻的过程中，乃是心境的提升。另一个事后的奖励，则全然由破幻的一人独享。破而后立，舍而后得，当我孑然一身、无所欲求之时，这门偏偏要将无上的奖励生生砸过来。”
　　她哂笑道:“这种恶趣味，是想看所有人出丑啊。想得到宝贝的人它不给，下决心飘然而去的人，偏偏向怀里强塞。”

　　“简单的说，破幻，是得宝的先决条件。”她盯着少年的脸庞，“你太喜欢耍小聪明了，却当宝贝和幻境是傻的吗？不愿亲身历险，选替罪羔羊为你完成任务，还痴心妄想欲要得宝，你当这是个什么法宝？”

　　阿宁的脸上忽得现出绝对的吃惊和悔恨来，喃喃道:“先天法宝！只有先天法宝才会主动开启灵智，甚至开启保护阵法，自发择主！”

　　封星衍轻哼了一声，“晚了！你们四人都提前探查过情况，却是各怀鬼胎，谁也不敢尝试，倒教好处落在我这个后来人手里。只能说……无缘！”

　　“还有一件事，”她话锋一转，“沙漠之中，是你套路玩得深，骗我为你破幻，又让我签订不平等条约。如今你既然在破幻之上，半点忙也没帮上，那这约定也就没有什么用处了。我也不取你性命，等那三位来了，你们自己内部解决吧。”
　　如此已经算是最大程度的宽宥了。

　　阿宁又哪里会不知话中的意思，她这明显是不愿脏了自己的手。让那三位看到自己率先一步到达宝物近前，凭着辣手无情的性格，他焉有什么好下场？

　　眼见封星衍一只脚要踏入虚空之门，本是颓废万分的阿宁，却突得来了精神，一把抱住封星衍的大腿，苦笑着说道:“算我求你一次。可否答应我一件事？”

　　“买卖，是需要等同重量的砝码的。”封星衍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我将离忧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你。”
　　“沙漠之中，你果然没有说实话。”

　　封星衍转念一想，先天法宝功效虽利，但现在并未取到手中。即便是到手了，凭她的微末修为，三两天根本无法运转自如。意思便是，她在魍魉府中，还是没有有效可行的保命手段，来抵挡那三人之利。
　　如今有送上门来的情报，还是一个失了锐气和斗志的凡人小子。但他仍然不可小觑，吃亏的可能在五五之数。

　　这一局，赌还是不赌？

　　“阵法之学，我所知也可一一告知于你。”见封星衍犹豫，阿宁又加重诱惑。
　　“不感兴趣。”一口回绝。

　　有那么一瞬间，封星衍从这个睿智得过分的男孩子眼睛里，看见了一种名为绝望的情绪。一种浓烈的哀伤布满了周围的空气，甚至连白云都沾染了淡淡的灰。
　　也只有这一瞬间，阿宁的身上，才显示出一种身为人的正常情绪。

　　这也可以是个半大的孩子，只不过是个背负了太多太多的孩子。

　　封星衍跨出了坚定的一步，整个人没入接天之门的幽黑虚空中。只是她的手上，还牵着一只尺寸更小的手掌。

　　片刻之后，接天之门前。

　　两道遁光先后落在云头上，远远对峙。一道当中，现出有些精神不济的迟镜和伤势未愈的陆元尘来。另一道，离忧的样子看起来也不怎么好，灵气涣散，像是刚经历过一场大战。

　　“老妖婆，先是被身边的小萝卜头反水，接着被我们两人偷袭，感觉怎么样啊？”迟镜笑得花枝招展，显然很是得意。

　　离忧却根本没有理她，转头望向接天之门，一丝兴奋的感觉都没有，发出锯木头一样的声音，言道:“有人捷足先登了。”

　　“什么？！”三人的目光齐齐转过去，果然见接天之门之上，原本晦暗繁复的花纹，不知何时，竟然消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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