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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门之宴
先不说盈缺这里惊疑,自他两人进门之后,那屋内的异香也便一样和那异族男子一同看了过来。与盈缺方四目相触,那异香竟是悚然一凛。而他身边的人离得近,也貌似察觉到他的异样,是故立时转了脸去望异香,更低声相问道:“初童?”
他口中呼的,正是那异香本名的表字,只是此时后者正蹙了双眉头,偏顾着牢牢盯住了盈缺在看,却仿佛当他只是耳旁风似的丝毫不相回应,那男子于是面色一冷,才又欲说话,不意间却见那异香竟有涔涔冷汗从额角上一道道滑落下来,顷刻诧异之间,便捏了拳头重又忍下。
他们私下里这么一来去,早就被那穷歌一一看在眼里。那女作男装的的妖人此时嘴角噙一丝浅笑,只散漫将腿一盘,便席地坐了下来,倒是仿若未闻般自顾自地试起琴来。
那男子见他如此漫不经意,便大步走过来,重重一掌拍击在穷歌面前的琴案上。他嘴角略弯,那笑却不及眼里。如此那两个细长阴鸷的眼睛,就直直定住了穷歌,这时又似个酒醉的模样眯了眼朝穷歌道:“你知不知道我是谁?小小一个娼妇,却让本座这番好等?”
穷歌也不避开,只略低了首回道:“今早听得鸨妈妈说,来的是位不得了的贵客,玉真自然不敢怠慢,只是小地方简陋,女儿家也没有见过什么世面,是故心中惶恐,于是就多打扮了些时候才出来见客,望贵客莫怪。玉真即刻为贵客抚琴一曲,就当做赔罪罢了。”
那男子先只定住了穷歌不出声,直过了半盏茶时分,忽然仰天笑了几声,似把人惊吓够了,这才仿佛志得意满,慢慢退了几步,他原本就身著便服,此时也不顾众人眼光,将领口往两边一敞,便袒胸露腹地半卧到地上,只将一个头颅斜枕在那异香脚上,才斜了眼看那穷歌道:“我虽进这城不久,玉真先生的名号却是如雷贯耳,据闻先生指下所奏出的琴音,美妙如人间仙乐。我此次既然是特意来了,那自是要好好欣赏一番的!”一番言辞虽用得恭敬抬举,语气却是一点儿也不和穷歌客气,只将手往上一抬,又是无礼一通大笑。
那笑声分明饱含嘲讽之意,于是就便是那凡事从容不迫的李穷歌,此时也似是个难忍下的样子,便一手压在那琴上,咬了牙道:“既然如此,你便听着了。”
那男子倒也不计较他言语僭越,嘴角噙了抹笑意,这时反倒悠悠然闭起了眼来。那异香见他如此,也才勉强定下了心神,只是两个眼睛仍旧死死盯着盈缺在看。那公主被他看得颇不自在,于是先前穷歌遭那男子逼迫时,一时就忘记相助,这时也还在尴尬,正不知要怎么回避开,却见穷歌起身将自己拉到身边坐下,放柔了声音道:“你倒忘记自己是什么好身份了么?不过是小小场面,也值得你这样担惊受怕么?”
那公主闻言立刻昂首挺胸地回道:“我又有什么好怕,即便要怕,也该是你。”
穷歌只轻轻一笑道:“有你在这里,我又怕他们作甚?”
盈缺方为他这一番古怪言语疑惑,那穷歌却已不想多说,眼睛同样也不去看面前那两人,就自顾自抚起琴来。
于是那琴声婉转唱道:
我生之初尚无为,我生之后汉祚衰。天不仁兮降乱离,地不仁兮使我逢此时。
干戈日寻兮道路危,民卒流亡兮共哀悲。烟尘蔽野兮胡虏盛,志意乖兮节义亏。对殊俗兮非我宜,遭恶辱兮当告谁?笳一会兮琴一拍,心愤怨兮无人知。
戎羯逼我兮为室家,将我行兮向天涯。云山万重兮归路遐,疾风千里兮扬尘沙。人多暴猛兮如虺蛇,控弦被甲兮为骄奢。两拍张弦兮弦欲绝,志摧心折兮自悲嗟。
……
那琴音凄切如诉,声声血泪淋漓,正是一首蔡文姬的《胡笳十八拍》*1。歌中所唱的,字字句句皆是乱离,使得那公主听在耳里,却痛在心里。只生生想到自己与小夏侯两人流落异地,前途未卜,一时感伤,便流下了泪来。才觉窘迫之时,不经意抬头去看,却见那异香也是怔怔站在原处,眼目里也早已是水光泛滥,却不知是又正想到什么。
这时却见那异族男子忽地拔地而起,将手中一只黄金盏“砰”一声摔飞在那穷歌的琴上,金器相击,顿时震得琴弦阵阵鸣响不绝。
穷歌既然遭他阻了,便顺势收了声,只挺直了脊背看他,那男子也回望了他,忽地阴狠狠笑道:“李将军倒是林下风致*2,一曲好琴,当真是要把听的人的魂儿,都给勾走了似的。”
穷歌却只当没有听见他的称呼,只缓缓道:“是玉真怠慢了贵客,望客人勿怪。”
那男子闻言,起身一脚踢翻琴几,破口骂道:“去你的贵客!甚么狗卵子玉真!堂堂一个号令六十万大军,敢造这天下大反的贼首,这会儿当表子倒是当得不想走了啊!我尔朱丹今日何其有幸,倒也做了一回你的入幕之宾。”
穷歌闻言,只长长叹了一声,便将那好不容易救下的琴“砰”的一记推在地上,敛了笑意,只冷冰冰应声道:“尔朱兄客气了。既然你不是来听琴的,那穷歌是娱错了人了。”
那尔朱丹眯了眼嘿嘿两声,道:“今日得李大将军纡尊降贵来侍候本座,倒也是本座之福。……还记得当年本座受命镇压暴民,领着我几万兵众南征北讨,所到之处草木披靡,便自以为可傲视群雄,后来在豫州与你对战,那时阵上,我见你书生孱弱而已,是故大意轻敌,谁知道却惨败于你马下,成我平生之一大耻辱。回去后我悔恨非常,便日日厉兵秣马,这才造就了今日浩大声势。事到如今,即便我说要这大魏的江山,也不过就是手到即来而已。——而你却落魄到躲在这里,扮成个低贱女子残喘度日,还当真是教人凉风快意!”
那李穷歌被他一番话正戳到痛处,于是咬牙强笑道:“那么说倒是穷歌不小心成就了你的事业了……既然如此,你今日来此,却莫不是只为辱我一番,以报当年之仇么?”
那尔朱丹大笑道:“报仇顺便。我今日驻军墉城,不日即可入京师。我一个乡野外人去见皇帝,总得要捎个见面的好礼才是。你看,我这不是正烦心要送甚么才好么,却刚巧听到你在这里,莫道不是天意?”
那李穷歌见他终于把话讲开,便冷冷一笑,回头扫了身旁的盈缺一眼。那公主此前立在这里听他们说话,越是听得多了就越是惊异不定。他这时方知那穷歌就是乱军之首,也方知自己兄长瞒着他许多。直到穷歌看他,才惊觉他此番带他同来的心思,说什么非去不可,那异族男子既是父皇讨来的救兵,那自己这一来,莫不是正好受制于穷歌。想及此,连忙要往一旁奔逃开,却被李穷歌翻手捉住,一臂拉在身前。
眼看这一变故,那尔朱丹还未做声,却有一抹火红身影赶在身前,一剑指住穷歌。
穷歌此时手上已不知何时多了把敲花匕首,恰恰是从盈缺身上搜来的,这时那刀锋却抵住了盈缺喉管,朝面前的异香道:“我倒是不知道你是甚么身份,但想必他是甚么身份,你却比那个胡儿要清楚得很!”
异香闻言半晌不语,随后呆呆然将剑垂在地上。
那尔朱丹明知他有异,却偏偏将他拉了回身后,朝穷歌道:“他是谁又关我何事。你以为你能逃脱么?即便你以这小子为质,那我也刚好就让我的手下将你们两个一同击杀了,倒是能多提个脑袋见人,岂不是更美?”
他一番话说得甚是自得,只是听在异香耳中却正如白日惊雷。话说那异香原本的身份正是那许氏之弟,盈缺之舅。他当年虽男作女样身处宫廷之中,对远在外间的盈缺,却是多方打探维护,更甚至心心念念着将他推上帝位。当时立储之诏已拟,只是因缘际遇至今仍不能兑现。而他今日会投奔那尔朱丹,谋的也是一己之私。
如今世上除了一个生死还未卜的许氏,那公主便是他唯一可企盼的血亲,自是不会眼睁睁地看他被杀,于是心一横,便三两步走上前去,背穷歌而面尔朱,将手中剑横到了颈间。
他此举不但教那尔朱氏惊疑不已,就是穷歌此时心中也十分诧异。他此番硬是拉上那小公主见客,为的正是以他做质。只是那尔朱氏本是生性凶残之人,再加上从来枉顾伦常,即使是宗家人的性命也是一同视为草芥蝼蚁。把握不定之时,是以才与他虚与委蛇多时。却没想到这会儿忽然多出了个帮手,却一时不能断定那人身份,只得在心中长叹一声,心道,若是那人不中用,则又要无辜搭进一条性命。
注
1*《胡笳十八拍》:古琴曲,相传为汉末才女蔡文姬所作,诗中充满了乱离之伤。文中引用了前二拍。
2*林下风致:出自《世说新语》,首赞魏晋时大才女谢道韫,气质清雅,有“竹林七贤”的风骨。大多形容女子,所以这里尔朱同学的话也有讽刺穷歌男扮女装的意思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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