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收藏此章节]
[投诉]
文章收藏
第五十一章
时光如箭,转眼便是秋分,南方战报喜讯频传,郦国被杀个措手不及,当朝皇帝又昏庸无能,无力组织起强有力的抵抗,我国军队南下半年多就收回南国大半山河。开科取士也进行得非常顺利,录取了三级共二百三十七名学士,并分派到全国各地和南方收复地区,从地方不动声色地逐步削弱地方世家势力的目标已经初步实现。
虽然初登基便取得了辉煌成果,可我还是愁容满面,几个月的努力耕耘没能让文晴湖怀上孩子,倒是虞婕妤和章美人先后怀胎,服侍她们的宫女太监们乐得几乎是连滚带爬向我报喜。我招来太医,和文书房的临幸记载两下对照,榫合无误。四方纷纷贺喜,我却欲哭无泪,打从心里痛骂上苍:你个瞎狗眼的老天!
可该赏的还是要赏,该加官进爵的还是要加官进爵。我对此心里没底,正好这一年的秋分后四天便是望日,望日前后两日是铁打不动的和皇后同寝的日子。于是我夜宿凤临宫,向书金屏请教。商定该怎么奖赏虞婕妤和章美人后,我在心里算了一下日子,发现上次夜宿凤临宫是前一个月的望日,已经相隔了整整一个月,我不由感叹道:“什么世道啊,我居然连皇后的面也见不着!”
书金屏闻言,向我笑道:“历代帝后夫妻恩爱的极少,皇帝的恩宠都放在妃子身上了,整月见不到皇后也很寻常。”
“金屏不愿意见到我吗?”
“傻瓜,白天都陪着你了。”
“可是我听说女人三十如狼——”我的话还没说完,感到腰上一痛,又被书金屏狠狠掐了一把,急忙把剩下的话吞回去。
“该知道的不知道,不该知道的倒懂得一大堆。”
我觉得很冤枉,早年跟一群狐朋狗友虚情假意的时候,被灌输了许多五花八门乱七八糟登不得台面的知识,实在是身不由己。可是我跟那些纨绔子弟游街帮闲混在一块还是书金屏的意思呢,于是我幽幽抗议说:“想当年我你教我要韬光养晦虚与委蛇——”
书金屏笑了:“我知道,夫君就别说下去了。”
我也一笑,低声道:“衣不如新,人不如故,我可是很恋旧的。”
“我晓得。”书金屏抚上我的脸,一双眼睛迷离起来,低声笑道:“我和姐姐——”突然,她睁大眼睛,收了口,像是从梦中清醒过来一般。
“你和晴湖,然后呢?”
书金屏扬起一个微笑:“衣不如新,人不如故。难得你能说出这么言浅而情深的话。”
我哦了一声,随口说道:“这也是有出处的。”
她叹了口气:“看来你说得好听一点的话,是无一没有来处的。”
我闹别扭地转过身子:“反正我没有才能,说的好话都是别人的。”
书金屏低低笑了起来,也不哄我,只问方才的话的出处。我也闹不了多久的别扭,老实地交待来历:“这个是汉代的民歌,没有名字,只有十六字。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认真说来,还是被抛弃的女人对男人说的话。”
书金屏低低念了两遍,又说:“你怎么就记得这些哀怨的话语呢,也不记个好一点的。”我顿时无言。她又说:“也罢,我们本还担心你喜新厌旧,得了江山美人就会忘了我们。如今看来还是是白担心了。”
我转过身子,面向书金屏,一脸的难以置信:“不会吧,这么多年了,你们还信不过我?你们几时看见过我亲近女色了?还不都是自己送上门来的,我想推还推不掉!也不想想是谁害的。”我斜睨书金屏,眼前的皇后也是罪魁祸首之一。
书金屏根本不会承认,很直接地转开话题,要不就当场送客,毫不客气,连我也不例外。可现在是在床上,就算是皇后,总也不会好意思当场翻脸,在大半夜里将还在跟自己恩爱缱绻的丈夫扫地出门吧。于是她换上难得一见的妩媚和羞涩掺杂的神色,伸出双手,将撑起身子的我拉了过去。书金屏冷艳矜持,于人际政事上果敢决断,可在房事上不如文晴湖,任我怎么折腾也不肯放下矜持,只会被动接受。她能有今天的主动和妩媚,我不惮以最大的坏心眼暗自揣测,文晴湖一定居功至伟。
既然书金屏不乐意我继续话题,那我就顺从她的意思吧。
翌日,我命人将口谕和赐品分别传送到虞婕妤和章美人处,并分别配给专人太医,并允许其家人进宫探望。赐品不薄,口谕也不冷淡,除此外再无其他举措,足够让那帮妃嫔及其她们的娘家好好琢磨了。
比起这些,我更担心文晴湖。虽然书金屏也没有再怀胎,可她生的儿子成雍天资聪颖,又自小得到母亲的言传身教,年龄虽幼小,举止却颇有法度,将来必为皇储,朝廷内外都已经认定他将来必定是一个有成的英主。有这样一个值得骄傲的儿子,我想书金屏是不会在意那些不曾真正受宠的妃嫔的孩子的。
可文晴湖不同,我曾经答应要给她一个儿子,以此延续文家香火。古代医疗条件本来就低下,妇女生育子息十人就有三个难产,何况文晴湖韶华将逝,身体底子本来就弱,要高龄产子,风险就太大了。我可不情愿为了延续文家香火而失去文晴湖。
于是我变着法子偷偷往锦章宫跑。文晴湖起初并未拒绝,日子一长,就开始劝我不要来得太频繁。
“不要紧,我已经叫人封了那帮耳报神的嘴,她们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找你麻烦的。”
“我不是担心这个。”
“那你担心什么?”
“我担心你的身子啊。听说虞婕妤和章美人怀孕,其他妃子都变着法子哄夫君留下过夜,用心何等昭然。夫君白天来陪我,晚上又要应付那些年轻女子,身子怎能撑得住?何况夫君年纪也不小了。”
我叹了口气,确实如文晴湖所说,我偶尔为之尚可,可时间一长确实有力不从心之感,脚步也变得虚浮。为此我还特地传召太医开药方调理身子,又减少了临幸妃子的次数,即使如此也还是架不住日夜挞伐。有时候我真是恼恨极了,谏官都只会喝西北风吗,怎么还不上奏章呢!
“我想金屏妹妹应该知道我们的事了,夫君不如向她告个假,想法子短时间内避开她们,好好调理身子。我已经算过来葵水的日子了,以后只在葵水前一周与你圆房,这样也能稍微减轻你的负担。”文晴湖顿了一顿,慢慢说道:“而且我也需要避嫌一阵子,虽说皇后以下的妃嫔无权查看文书房,可也不能保证她们不会贿赂文书房私自查看记载啊,又或者下人玩忽职守,擅自对外透漏内容。”
我垂头丧气起来:“我这个皇帝当得太窝囊了。”
“即使是少有的圣君,也不可能杜绝后宫的争风吃醋明争暗斗。只要不出大事,皇帝一般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她们自个斗去。一国之君当胸怀天下,怎能把心思放在深宫琐事上呢?后宫的问题还是应该由后宫之主来解决。”
我一拍大腿: “就是啊,金屏怎么就不管管呢?”
文晴湖忍俊不禁:“金屏妹妹的个性你还不清楚吗?她最喜欢把人晾着,晾够了,再变着法子整治,整治得叫人心服口服,永世不得翻身。再者,金屏妹妹才当皇后,总不能这么着急,一下子收拾宫里老人,失了人心吧。只要他们闹腾够了,时机到了,金屏妹妹自然会收拾的。这样一来,无论是后宫,还是朝廷,夫君都可以有安稳的日子过了。”
我只好继续和后宫妃嫔们虚与委蛇,只盼书金屏能早日发威,还我一个清静日子。
时光容易过,秋分过后是寒露,寒露后是霜降,霜降后是立冬,很快就到小雪了。南方还在打仗,后勤开始有些吃紧,兵马粮草还无碍,可冬衣就困难了些。以前我负责军队后勤的时候,冬衣由作坊统一供应。可是今日和当时的情况大不相同。当时内战,军队也就二三十万,如今南征大军前前后后拔了三次,少说也有百万之众。作坊里有多少人,哪能及时供应得上前线的需求。
“陛下在想什么呢?”
夏美人剥开水晶葡萄的皮,笑意盈盈地将之送入我的嘴里。她的笑容非常精致乖巧,我暗自忖测她的笑脸里究竟有几分真情。这位夏寰夏美人的父亲是户部侍郎,家里又经营通达南北的大商号,手里攥着全国的商业命脉,我现在实在得罪不起。于是我打了个哈哈:“我是在想,要是南方能早点打下来就好了,如此一来我们就能在冬天吃上更多的葡萄了。”我暗自满意地点头,活脱脱的昏君口吻,台词说得好!
夏美人笑道:“陛下武运昌隆,定能如愿。”
“哈哈,打仗的又不是我,是在南方奋力作战的将士们啊。”
说起来,以前在书上读过,古代民间自行缝制冬衣的风气相当盛行,然后由官家快驿统一寄送。这一招应该可行。当年我负责军队后勤,但也只是统筹内勤后勤大局,并未深入了解各项事务的运作情况。如今忽然想起冬衣的事,我不禁坐立不安起来。
夏美人连唤我几声,看我没反应,便将手里剥好皮的葡萄塞进我的嘴里,撅起嘴道:“还有什么能比我更值得陛下专注吗?”
我一面吞葡萄一面含糊不清地回答道:“哎,国家大事是帝王正业啊。”
夏美人娇笑不已,连道不信,一双玉臂环上我的脖颈,媚颜生晕,软声呢喃:“妾也想为陛下分忧解愁——”
你所谓的分忧解愁就是为皇家生个儿子吗?可我想要说出的话在舌头上打了个圈圈,终究没有说出口。
夏美人发现我又魂游天外,轻轻咬了一下我的耳垂,不依地撒娇起来。没奈何,我只好配合她,敦伦敦伦,尽人事,至于能不能生个孩子,就听她的天命了。
后日早朝一过,我招人过来询问,方知情况和我想的稍有些出入。当年确实是民间自发缝制冬衣,再由使驿统一寄送。当年高祖打天下,军队后勤事务有一半是书金屏处理的。她当时就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经过各方统筹,将冬衣一事交给几家商行联合供应。商行将任务下分给民间妇女,再在预定的日期收上来并付款,最后由官家驿站统一寄送。虽然此举比之前多了一个步骤和一个中介,但是冬衣筹备运送的效率却提高了数倍。作为中介的商行从中牟取了多少利益就不得而知了。
既然书金屏已经解决,我就懒得多想。可太仆寺的人告诉我,负责筹备冬衣的商行中就有一个在户部侍郎——即夏美人的父亲夏治生门下。我心内隐隐不快起来,这些百年世家非但要插手政治,还要在外面赚钱——实在太过贪婪!
我回去再看夏美人,也觉得面目可憎了,于是决定当夜留宿詹乔才人的问菊阁。
数日后,我越发明显感到力不从心。夜夜挞伐,每次醒来都会看到不同的枕边人,这实在是一件太过恐怖的事。真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包括这副身体的真正主人宗旭恒为何会这么热衷女色。
我低头看了看云雨过后沉沉睡去的美人宓学旦,低头沉思了一会儿,只觉得脑子昏昏的,想清醒一下,便起身离床,来到屋外,仰望满天的星斗。银河横亘上空,离地面是这样的近,仿佛只要一伸手,就能插入那银光闪闪的水面。我不禁伸出手,想要抓住那闪亮的银河水。忽然秋风吹起,树木摇落枯叶,我不由得打了个寒噤,顿觉凉气入体,于是急急忙忙转身,回房继续呼呼大睡。
翌日醒来,我觉得头很沉重,喉咙灼痛,呼吸困难,像是受了风凉。我当即起驾回到寝宫,倒在床上,又睡着了,醒来后,便看到书金屏坐在床边,正注视着我。
“夫君好好的,怎么就受了凉呢?”她看到我醒来,俯下身子,探手查看我的体温。“好像有点烫。”
“昨晚看了一会儿星星,没想到——”我觉得喉咙很难受,说话不由得断断续续的,“要是……以前的话……是不会——”
书金屏握住我的手,低声道:“我知道。”
“那么……”
“我会解决的。”书金屏犹豫了一会儿说:“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所以我也只能让她们稍微收敛一下。”
我眨了眨眼睛,表示知道了。
“夫君就安心养病吧,可不能叫元将军笑话了。”
我痛苦地皱起眉头,元开泰那张皮笑肉不笑的笑脸又浮现在眼前,幸亏他这会儿已经前往南方作战,不然叫他知道,又要端出师傅的架子,当着大臣的面嘲笑我了。于是我发出不依的呜呜声。书金屏莞尔一笑,轻轻握了握我的手。
太监的声音忽然传来:“太后驾到——”
书金屏当即松开手,起身站在一侧,待太后进来,便向她敛衽施礼问安。太后朝她微微颔首权作回应,又急切地坐到我的床前,抓住我的手,发觉我已经发烧了,呜咽起来:“这孩子,好好的怎么就生病了呢?”
我虚弱地出声安慰她:“没事……只是受凉罢了。”
“皇儿啊,你自从跟元开泰习武以来,就没生过一次病。怎么这会儿就——”太后忽的想起什么,又抽噎地问道:“是不是那些小狐媚子捣的鬼?”
我闭上眼睛,喃喃地回答道:“这个嘛……也不全是她们的错……”
察觉儿子已经很疲惫,太后也不再多说,只叮嘱我好好休息,又回身询问芳柳及一众贴身宫女和宦官。我此时已经迷糊了,隐隐约约听见太后责备书金屏的声音。我很想睁开眼睛告诉太后这不关金屏的事,别再说她了……可是我什么也说不出来,难以抵挡的沉睡向我袭来,没多久就失去了知觉。
等我再度醒来,已经是晚上了,肚子里空荡荡的,很想吃东西。睁开眼睛一看,文晴湖正坐在床边。她看我醒来,便俯身询问道:“夫君,现在怎么样了?”
“……我饿了。”
芳柳当即出去叫人端来晚餐。可是以前当太子的时候,香茗下毒的前车之鉴历历,菜经过层层检查端上来早就凉了。我现在生了病,就再也不想吃那么冰凉的东西,便急忙补充道:“我要热乎乎的!”
文晴湖心疼地一笑,叫边上的一名宫女赶紧到尚食局传告谕旨。
看看周围没有人,我拉住文晴湖的衣袖:“抱抱。”
“都多大了。”文晴湖低声笑着嗔怪一声,还是顺从地让我埋进她的怀里。她一只手拍着我的背,另一只手则探查我的体温,“好像退烧了不少,夫君的身子骨还是很扎实的。”
“我睡了一天了?”
“嗯。”文晴湖听到外面的响动,便将我扶起并坐好,自己则恢复端庄的姿态,双手摆在腿上,温和地看着鱼贯进来的宫女们将御膳摆放在桌子上。随同的宦官恭敬地介绍说:“启禀陛下,今夜的晚膳有桑叶枇杷粥,鸡丝云耳羹……”
一听他报菜名,我急忙咳嗽两声,文晴湖便说:“报菜名就免了,你们可以下去了。”
“是,贵妃娘娘。”太监和一众宫女鱼贯倒退而出。
芳柳勺了一碗桑叶枇杷粥递给文晴湖,文晴湖匀了一勺米粥,轻轻在上面吹了吹,再送到我的嘴边。我吃了几口,想起以前发烧时老妈喂我吃饭的场景,眼睛顿时涌上泪水。
“怎么了?”
我擦去眼泪,又吃了几口米粥,轻轻摇头,低声道:“没什么,只是想家了……以前我生病的时候,妈妈也是这么做的……”文晴湖注视着我,脸上露出了好像是在心疼我,又好像是落寞的神色,看得我心内忽然揪紧起来。我急忙笑道:“不过,现在我已经有你了。”
文晴湖微微笑了,将手里的米粥换为鸡丝云耳羹,继续喂我进餐。待我吃饱喝足重新躺回床上,她才轻声道:“我有些明白为什么夫君会喜欢我了。”
我愣了一愣,攥住她的手,奇怪地问道:“你——心情不好?”
“不是。”文晴湖重新坐了回来,桌上的残羹剩菜已经被撤下,殿里重新恢复寂静,芳柳也识相地退出,只剩下我们两人。她方才说道:“我只是忽然想通了一个困扰了我很多年的问题。”
“什么问题?”
“不告诉你。”
“小气。”
文晴湖愉悦地笑了起来。
“说起来,金屏呢?”
“夫君总算想起来了呢。”文晴湖微微笑着,伸出手就要捏我的脸,然而还是收回手了:“想起来的时间可有点晚了,下次可不能这样了。金屏妹妹今天把两位婕妤、三位美人、四位才人都请到凤临宫了。”
插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