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常

　　九皇子从未见过长明宫这般热闹过，自他小时，长明宫就总是少有人进出，他与母妃住的骄阳宫都要比长明宫有人气。

　　九皇子自小体弱，是个病秧子，争得储位自然无望，但偏偏其母妃深得皇上宠爱，他也就跟着有那么几年的衣食无忧，等到后来新人入宫，一切光景全都变了，他的母妃竟傻得上吊，独留下个他。幸而皇上仁慈念旧，也没让他饿死，但免不了其他宫里的娘娘皇子的欺负打压。

　　九皇子身子弱脾气反而强，他一直记着，就是死他也是个皇子，所以兄弟们欺负他了，他明知道打不过也要拼了命的一阵撕扯，最后弄得一身伤，然后病上好几天，他母妃生前陪嫁过来的大丫鬟次次都抹着眼泪给他上药，一边哭着还要一边念叨，一点也不像个二十几岁的大姑娘倒像是个老婆婆“祖宗啊，你说你弄成这样谁疼？还不是你自己疼，你现在知道哭了？皇子们打你的时候怎么就不知道哭，就不知道讨个饶呢……娘娘也不在了……”

　　“我不讨饶！等我身子好了，我非要打死他们不可！”

　　每说到这时，还在给九皇子擦着药的大丫鬟就会赶紧捂了九皇子的嘴，哎呦几声又要说上一堆这不成体统那不合礼数。

　　九皇子听了烦也得听，因为这整个皇宫里除了大丫鬟没人能和他说话，直到他误打误撞闯进了长明宫。

　　那日九皇子病还未好利索就偷跑出来，为了不叫大丫鬟给找回去，他看哪偏僻就往哪跑，一路竟走到了长明宫。虽是春日，风暖水暖，但长明宫却一股阴森之气，九皇子正要离开就听到一阵哭闹声。

　　“摔得头破血流你不知道哭，掉进冰窟窿里你也不哭，让弟弟们欺负了你不还手也不哭，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东西，我不如掐死你！”

　　伴着一阵女子大哭的声音，一个十几岁的男孩跌跌撞撞满脸是血的走了出来，迎着九皇子走了一段不算远的路，直直的倒在了九皇子的身上，那男孩看不清面目，看来是受了伤，不哭也不闹的像是晕了，九皇子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将高他许多男孩架起来生生给带回了骄阳宫。

　　大丫鬟看自己的小主子回来了正高兴着，再仔细一看九皇子肩上架着一人，满头的血，赶紧跑过去接着。

　　“哎呦呦……平时捡些个兔子小猫的也就算了，今儿怎么捡个大活人回来。”

　　九皇子也不答，招呼着大丫鬟赶紧给把伤口处理了。等给人洗了脸，大丫鬟又是一惊一乍的惊呼一声“这大皇子的伤是你给打的？”

　　九皇子实在冤枉，也不理大丫鬟，哼了一声就去换他那沾了血的衣裳去了。大丫鬟看着大皇子惨白的面色一阵心疼，吩咐着给煮了些粥温着，等人醒过来喝，又把伤口涂了一遍药，才去照顾他家的小主子。

　　九皇子好奇这他从未见过的大皇兄怎么会如此之惨，甚至比自己还要惨，于是答应了大丫鬟好好养病，不再偷跑出去玩，让大丫鬟给他讲讲，这大皇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大皇子的母妃不似他的母妃，在皇上还是王爷的时候就已经嫁进王府为妃了，那本是一个温婉善良的女子，不知争斗，是书香门第的大家闺秀，皇上喜欢她的那份恬静。皇上登基的第一年，她便怀上了大皇子，那是皇上的第一个孩子，皇上喜欢的紧，说是只要生出来是个皇子便要立为储君，还要册封她为皇后。

　　当时后宫清净，没有什么明争暗斗，大皇子得以顺利生产。但大皇子出生那日恰遇天狗噬日，正午时候天色如墨，长明宫里挤满了太医宫女，从正午到子夜疼的大皇子的母妃晕过去好几回也没把孩子生出来，直到天快亮时，才算是把大皇子生出来。皇上得了信儿，赶到长明宫时脸上快要笑开了花，急着要见他的大皇子，大皇子被抱出来时，正嘬着手指睡着，那小鼻子小眼睛像极了皇上，皇上高兴当即就要封太子封皇后，口谕未出，一旁的太医便凑了过来，和皇上近身的老太监一阵耳语，等话再传到皇上耳朵里，皇上脸上的笑一下子崩了，手上一颤差点把大皇子摔在地上，将大皇子交给奶娘，皇上连刚刚生产过的妃子也不看一眼，挥袖而去再没踏进过长明宫。

　　后来册封一事，皇上再未提过，甚至不过半年就选了新秀进宫，又过一年有了二皇子，太子之位皇后之位便立下了。

　　长明宫主子失宠的原由本是被封住了没有外传，但在这宫中，事情到底是掩不住，奴才们嘴碎全给说了开来。

　　原来是大皇子自出生便没有哭，刚生出来时，太医们以为是个死胎，没想到是有呼吸的，倒提着在屁股上重重拍了两下也没听到哭声，太医们没了辙，将孩子裹好交到奶娘手里，几个太医便一阵嘀咕，年岁最大的老太医缕着胡子直叹气“哎……这可不是个好兆头，昨个天狗噬日，就已经预以不祥……”

　　皇上也确实忌讳这些，听了老太医的一番话便开始膈应起这长明宫，从此冷落了大皇子和他的母妃。

　　九皇子听的心疼，眼里绻着水，瞅着大丫鬟，一直到听完了扑进大丫鬟的怀里哭起来，大丫鬟轻轻拍着九皇子的背安慰着“小主子不哭，大皇子有他自己的命数造化，小主子只管好好过自己的生活，一切总会有转机的。”

　　九皇子哭了好一阵才停下来，听大丫鬟说她备了粥，想是这阵子大皇子该是醒了，便要亲自去看大皇子。大皇子醒过来，瞅着床幔愣神，听见有人进来立马警惕起来，九皇子看大皇子醒了端着碗就凑了过去，小心翼翼的舀了一勺粥，吹的温了才送到大皇子的嘴边。

　　大皇子看着眼前这人虽是小孩子，但他并不认识，头别到一边躲过了那白瓷勺，眼里满是警惕，语气里也是浓浓的冷漠味道。

　　“你是谁！我可是长明宫的主子，你别想害我！”

　　九皇子一愣，把手收了回去，他看着这时的大皇子就仿佛看见了自己，是主子又怎样呢，在别人面前表现的那么强硬又怎样呢，做这么个皇子不如不做，却又要时时记着自己是皇子、是主子，但私下里吃得苦谁又知道。

　　“皇兄……”

　　大皇子明显的一惊，他长到十几岁，见过的兄弟们不是欺负他就是躲着他，喊他怪物，骂他不祥，第一次有个弟弟愿意离他这么近喊他一声皇兄。他看着眼前的九皇子，心里回味着那声皇兄，那声音软软糯糯，好听极了，他真想再多听几声。

　　“嗯……我怎么没见过你……”

　　九皇子看大皇子气势弱了下来，又舀了一勺粥送到大皇子嘴边，这次大皇子乖乖张口吞了那勺粥，那粥淡的很，就是最普通的白米粥，但尝在嘴里，竟美味的不行。他小时候发烧了生病了母妃从来都没管过他，甚至没喂过他一勺热粥，今日他喝着这粥感觉全身都暖得很，连心里都烫烫的，他眼睛疼得很，但就是流不出眼泪，只得把手攥的骨节泛白。

　　“我……身子不好，不能常出去玩……皇兄就叫我小九……”

　　大皇子一边喝着送到嘴边的粥，一边在心里想着，他以后一定要对小九好，不管牺牲什么放弃什么，他一定要让小九过得好。

　　九皇子和大皇子自此便算是互相找到了些慰藉，但受欺负还是受欺负。九皇子又是被几个兄弟们推推搡搡的跌在地上，正被举着风筝来找他的大皇子看见，大皇子扔了风筝就去护着九皇子，他以往对欺负自己的弟弟们从不还手，今天他是恨极了这群欺负小九的皇子们，他年龄大些，个子也高，几下就把人都打翻在地上，几个皇子还都是小孩子心性，看打不过，就把大皇子放在一边的风筝踩坏了才都跑走。

　　大皇子把小九扶起来，看着他满脸的伤不敢伸手去碰，拳头攥了攥，轻声的问着“疼吗？”

　　小九看着大皇子的脸哇的一声就哭了，大皇子也不会劝，只得等人哭完了，轻轻地用手去帮人擦眼泪。

　　“小九……这氺就叫眼泪吗？这就叫哭吗？”

　　小九听了这话一愣，想了想大丫鬟说的话，不禁心里难过，身上的疼也忘了，赶紧攥住了大皇子的手不再让他帮自己擦眼泪。

　　“疼的时候就要哭，伤心的时候也要哭，这样别人才会知道。”

　　小九答非所问的说着，看着大皇子的脸上并没有什么变化，本以为大皇子没什么要说的了，牵着大皇子的手就要回骄阳宫去。

　　“那小九不哭，我不叫你疼，不叫你伤心，我再不叫他们欺负你了！等你身子好些了我带你去放风筝！”

　　小九走在前面听着大皇子说的话，自己都不知道的嘴角上翘着，越走越快，直到后来两个人都跑起来。大皇子第一次觉得原来其他人的手带来的不只是疼，他眼睛紧盯着小九紧紧牵着自己的手，从那里传递的灼热温度让他觉得如果可以的话，他想一辈子都不放开小九的手。

　　大皇子的劫难似乎真的是永远没个完的，他有了小九陪着他，却仍然逃不过还有其他的伤心事要发生，他的母妃死了，后宫里的女人常用的方式，三尺白绫结束一生。

　　大皇子不会哭，九皇子陪着他，不见他哭却知道他难过。

　　“小九……我不会哭……”

　　九皇子心里抽疼，想起了他死去的母妃，但他难过了伤心了他还可以哭出来，还有大丫鬟哄着他，但谁能知道大皇子的难过呢。

　　“但你痛的时候，难过的时候，我都知道……”

　　谢必安咳了两声，范无救揉了揉眼睛，再看茶盏里再没有了皇子们小时候的画面景象。

　　“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些……”

　　范无救一脸的疑惑瞅着谢必安，他与谢必安把沈瑶碧送入轮回后，谢必安就给他看了皇子们小时候的一些事情，他看着小小的皇子们的不同境遇心理有些惆怅。谢必安把刚刚施法用的那盏茶一饮而尽，缓缓地开口。

　　“你我是地府神君，不知道他人的生平怎么赏善惩恶……”

　　范无救皱着眉，看着谢必安喝下那盏茶，就像吞下了皇子们的往事，他不知道，谢必安是怎么去一次一次的看着别人的往事然后最终决断出一个结果的，他那样心软的人是怎么眼睁睁的看着世人挣扎、痛苦无助的。

　　范无救给自己也斟了杯茶，端起茶盏学着谢必安也是一饮而尽，他发现这茶并不好喝，苦涩的味道让他想要吐出来，但他皱了皱眉终究是咽了下去。

　　九皇子听说了三皇子被暗杀的消息，早在他的预料之中，大皇子从来就不会心软，怎么会留他性命，但送信的太监刚走，沈瑶碧自刎的消息便传到了他这。他知道沈瑶碧是大皇子的心头肉，为了沈瑶碧大皇子不等时机成熟就和三皇子早早的撕破脸皮，如今三皇子死了，大皇子怎么会让沈瑶碧得了消息，又怎么会让沈瑶碧也跟着去了呢……他疑惑得很，于是动身赶去长明宫看个究竟。

　　九皇子赶到的时候，沈瑶碧的尸体早就被抬了出去，留下一群奴才手忙脚乱。看着如今的长明宫，九皇子满心的惆怅，还没有到长明宫正门，只是远远地观望了一阵便折回去了。

　　回到骄阳宫，九皇子换了身白衣便寻着骄阳宫的暗室去了。那暗室很是宽阔，正中间是一个大坑，坑里重重叠叠的有百余具尸体，大坑的周围有一些铁笼，笼中关的都是一些不知从哪捉来的无辜百姓，几个披头散发的道人正在铁笼边上不知念着什么，鼓捣着什么，不时地会有纸符被点燃飞到空中，整个暗室里散发着阴森之气。

　　九皇子一进入暗室，便有一个道士停下手中的活凑了过来。

　　“怎么样了？”

　　九皇子温的有些焦急，那道士嘿嘿的笑了两声，满眼的精光，九皇子看着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刚出密室，九皇子就感觉胸中一阵绞痛，一股子血腥之气往喉头上冲，强忍着回了骄阳宫正殿，大丫鬟正在那等着他，没想到人一进门就一口鲜血吐在了地上。

　　大丫鬟赶紧上前扶着，眼里面全是泪。

　　“成了……练成了……我终于能助皇兄争得皇位了……但我也没多少时日了吧……”

　　九皇子一边说着一边苦笑，被大丫鬟搀扶着走了一段便坚持不住跌坐在地上。

　　“若将来生换此生我也愿意，因为来生不再有他了……”

　　大丫鬟看着她家主子竟成了这般，心里又急又痛只管掉眼泪，别的什么也想不到了，一个口快便说了大不敬的话。

　　“大皇子他已经疯了，他没有心，他一出生就不会哭，从小就不知道何为情何为爱，你做这些他不会感激你，不会对你好的！”

　　九皇子脸色煞白，听完这话也不恼，只是继续笑着，就如同他真的很开心幸福一般……

　　“我对他好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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