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段四十六
段云泮出院之后,他的叔叔段嘉昌就以他身体不便为由,变相将他软禁在段家老宅,通过卑鄙下流的手段接手了段氏家族的所有产业。
对于这件事,段云泮没有做出半点反抗,只是带着我和从小照顾我起居的刘阿姨一起默默离开,这很不符合他在我心中坚韧刚硬的性格。但只要段云泮不说,我便不问,这是在我们一起生活的十年当中我与他慢慢建立起的默契,从不曾被打破。
虽然换了新的学校,新的环境,但我却仍旧形单影只,每天独来独往,不与任何人产生交集,仿佛又回到在孤儿院的那段时光。
段云泮回到老宅之后,把全部心思都投入到复健之中,对我更加冷漠,几乎不闻不问。段云泮不准我进他的房间,也不允许我陪他一起做复健。在我面前,不管天气如何,段云泮腿上总是会盖着一条薄毯,用来阻断我担忧的目光。
有时,我经过复健室门口,会听到里面传来段云泮嘶哑的低吼和东西破碎的声音。虽然很担心,但我却没有勇气推门进去看个究竟,因为段云泮说过的话,我从不敢违背。
后来我听刘阿姨说,白天我上学不在家的时候,段云泮的情绪总是很低落,而且脾气暴躁,经常随手就把能够到的东西狠狠摔在地上。可是晚上我放学回来的时候,段云泮又会很快恢复到往日冷漠淡然的状态,仿佛对一切都能泰然处之。
我很怕段云泮再这样下去会精神崩溃,可我只不过是一个刚刚年满十六岁的小丫头,以我稚嫩的思维根本想不出能有什么好的解决办法,于是我也渐渐陷入深深的自责与痛苦之中。
周六,学校因为临时的课程安排而把补课取消,但我却没有通知司机去接我,只是一个人拎着书包慢慢走在回家的路上。
刚刚换好拖鞋,我就听到‘咚’的一声闷响,声音似乎是从复健室传来的。我扔下手里的书包,大脑不受控制的伸手推开复健室的门。
打开门的瞬间,随着一声怒吼,一只装满清水的玻璃杯擦着我的额头飞过,‘啪’的一声砸在我身侧的墙上,碎成一地玻璃碴。
段云泮瞪大双眼,吃惊的看着我,他躺在复健床上挣扎着想要起身,但终究只是挣扎几下,下半身仍旧安静的瘫在床上,纹丝未动。
段云泮没有穿裤子,下身只搭着一条白毛巾,一根淡黄色的软管从里面蜿蜒而出,连着挂在床边半满的尿袋。这是段云泮受伤之后,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看到他的腿。那几乎已经不能再被称之为腿,因为它们苍白细瘦,瘫软变形,而且上面布满大大小小重叠丑陋的伤疤,几乎看不到完好的皮肤。段云泮的双脚微肿,脚背与小腿呈一条怪异的水平线,似乎永远都无法恢复往日的功能。
“不许看!”段云泮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带着羞愤、惊恐与无奈。
我愣愣的盯着段云泮的双腿,站在原地不动。
段云泮见我没有反应,于是更加愤怒的大声冲我喊道
“出去!快出去!听到没有,我让你出去!”
站在一旁的复健师急忙上前将我拉住,低声对我说道
“段先生的情绪现在很不稳定,你还是先出去吧。”
我使劲甩开复健师的手,一步一步慢慢走到段云泮身边,泪眼婆娑的看着他问道
“怎么会这样?它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是因为我吗?一定是因为我!是我害它们变成这样的,对吗?都怪我!”
段云泮别过头去不看我,双手紧紧握拳,一句话也不说。
“这已经好很多了,刚开始的时候,段先生的腿……”一旁的复健师因为想要安慰我而低声说道。
“别说了!”段云泮转过头来,断然制止住复健师的话,声音冰冷的仿佛能将人冻伤。
复健师看了一眼段云泮,适时将嘴闭住,默默退到门边,不再开口。
我含泪蹲在段云泮身边,伸手轻抚他冰凉的双腿,声音哽咽的说道
“每天复健很辛苦吧。如果觉得累,就别做了,我愿意陪在你身边照顾你一辈子。”
我知道此时段云泮的右手就停留在我肩膀上方,可他却始终犹豫着不肯落下,最后硬生生将我推开。
“我的事情还轮不到你来操心。出去吧,我现在不想看见你。”段云泮淡淡的说道,他的声音比刚刚缓和许多,但仍旧冰冷的让我心寒。
我抬头看着段云泮没有马上起身,希望在自己的坚持之下能听到他说出心里的真实想法,哪怕一个字也好。
可是段云泮却并不看我,只是声音冷硬的说道
“出去!别让我把同样的话再说第二遍!”
多年的相处让我知道这是段云泮忍耐的极限,如果我再继续一意孤行,后果将很难想象。于是我只好起身,低着头慢慢退出房间。
如果当时我有勇气回头的话,一定会看到段云泮眼中的心疼与留恋。可是我没有,所以便注定要与段云泮再错过很长一段时间。
虽然从那以后,段云泮鲜少在做复健时无理取闹,乱发脾气,但他仍旧不允许我陪在他身边,总是拒我于千里之外。
日子如流水一般,匆匆而过。
进入高三,我的学业比以前更加繁重,每天早出晚归,经常几天见不到段云泮一面。
偶尔某天放学早归,欣喜着自己终于可以回家陪段云泮一起吃晚饭。可晚饭时,段云泮却总是远远的坐在餐桌对面,安静的吃着碗里的食物,一言不发,完全将我忽略。
“今天……老师问起我将来准备报考什么专业,我还没想好,你的意思呢?”我一边咬着嘴里的筷子,一边小心翼翼的轻声问道。
“未来应该是你自己做主,我无权干涉。”段云泮一边夹菜,一边淡淡的说道,不曾抬头看我一眼。
“不如……我报考金融方面的专业吧,可能将来会对你有用。”我低着头,心里猜测段云泮也许根本就不需要我,因为他身边的人才向来一抓一大把。
“我不需要!”段云泮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狠狠砸在我胸口,疼的要命。
我将头垂的更低,眼泪一点一点掉在饭里。段云泮果然不需要我,虽然我早就知道答案,但心里还是破开一个大洞,感觉有呼啸而过的冷风将我心中最后一丝温暖毫不留情的带走。
“也许……”我还在做无谓的挣扎。
“没有也许。虽然我抚养你十年,但你帮我得到了段氏家族的继承权,已经算是报过恩,所以你并不欠我什么。”段云泮放下手里的筷子,轻声说道,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是啊,我只不过是段云泮手中的一颗棋子罢了,凭什么去要求更多,甚至奢望能得到他的感情,真是自不量力。
我拼命眨着眼睛,强迫自己忍住哭声,不想让段云泮觉得我很怯弱,只是一个对他来说没有任何用处的小丫头。
“秋伢,你不是我的附属品,不用委屈自己来成全我,你应该有属于你的人生。你不是从小就希望将来能做一名老师的吗,去报师范专业吧,应该很适合你。”段云泮用放在一旁的餐巾擦净双手,然后打开轮椅手闸,慢慢调整方向,往他的房间走去。
我有些意外的抬头看着段云泮孤单的背影,没想到那么多年前的事情他居然还记得清清楚楚,心里顿时百感交集。我顾不得擦干脸上的泪痕,急忙紧走几步追上段云泮。
其实在我双手触到段云泮轮椅扶手的那一刹那,心中已经做好被拒绝的准备。可没想到段云泮只是费力的转身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有说,任由我将他推到房间门口。
就在段云泮开口的前一秒,我抢先说道
“我知道你不愿意让我进你的房间,是不想我看到你无助的一面。没关系,只要能留在你身边,我什么都听你的。”
段云泮故作平静的没有回头,但此时他轻颤的双肩却出卖了他内心真实的情感,让我有一瞬间感觉他或许也是爱着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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