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距离

　　陆盛走出位于纽约最中心的高楼后，与他旁侧的宋先生握手道别，儒雅温和两鬓微霜的男人对他颔首而笑，在注意到他们宾客尽欢的气氛后，宋先生身后的少女轻哼了一声，别过脸去眼不见为净。

　　宋先生无奈摇头，“让你见笑了。”

　　“宋小姐很有趣，”陆盛俊美的面庞笑得光艳动人，他本就长得极好看，笑起来后眼尾上挑，眸光滟滟，在明朗霓虹的灯光下，仿佛笼着一层淡淡光晕，“晚上也有我做的不好的地方，下次见面时再和宋小姐好好赔礼吧。”

　　“你们年轻人的事，我就不插手了。”宋先生收回手，别有深意道：“我很欣赏陆先生，也请陆先生好好考虑我刚才的提议。”

　　陆盛神情不变，目光幽深，“当然，我会邀请您再好好聊聊。”

　　“好。”

　　陆盛目送他们离去，宋河站在他身边，面目凝重，“陆总，这位先生的条件太过贪心了。”

　　这位芯片行业占据半壁江山的人物是中日混血，家世雄厚，年轻时与美国豪门独女结婚，成功拓开欧美市场，这几年为了进入东南亚市场，还给自己取了个中文名，在知道陆盛手中的专利后，用百亿订单当借口诱他见面，说是相亲，但今夜两个人的目的都是合同，宋先生想和陆盛达成这笔交易，在得知陆盛有意避开陆氏总部成立新的生产线后，他甚至愿意直接注资，并且将欧美市场过半盈利让给陆氏，但是他有个要求，那就是东亚市场，陆氏卖的每一个新材料电源，都只能用他的芯片。

　　“这世界上的人谁不贪心呢？欧美市场他想玩垄断寸步难行，但东亚大陆可是靠本事吃饭，通过陆氏，他就能越过欧美几大家联合的铁板，直接大范围抢夺东亚市场的份额，那边对他来说可是一片蓝海。”

　　“有相同打算的人肯定不止他一个，”宋河问道，“难怪他会拿联姻当借口。”

　　陆盛望着对方的车辆飞驰而去，似笑非笑道：“老狐狸一只，放出联姻的风声，将婚姻当成一部分的筹码，之后的对手在和我谈条件之前，都得再斟酌一番。”

　　“那这件事……陆总你觉得有必要签这个合同吗？”

　　“回头再说，不急。”

　　“是。”宋河点到为止不再询问，转手为陆盛打开车门。

　　宋河又问道，“没想到宋先生突然将会面时间提前了一天，现在倒是和最初行程一致，接下来本是要回燕京，陆总需不需要更改返程时间？”

　　陆盛沉默了一会儿，突得问道：“关渡有没有传什么话过来？”

　　“啊？”宋河怔了下，细细思索一番后摇头道，“没有，不过刚才你赴约的时候，沈二少倒是来了电话。”

　　“说什么了？”

　　“只问了你现在的行程，以及催促你回燕京。”宋河如实相告。

　　陆盛垂下目光，他这几天都没有接到裴云笙的任何讯息，而列出的礼单关渡早已备好，按照陆盛的计划，他本该在今天之前就将裴云笙的事情完全处理好，让这段关系彻底结束尘埃落定，每一步都走在他的规划中，才符合他平日里的做派。

　　可他去一直没有主动联系裴云笙。

　　并不是不情愿或是留恋不舍，而是下意识地将与裴云笙分开这件事遗忘掉。

　　陆盛缓缓地阖上眼睛，他将身躯往后靠了些。

　　“直接回燕京，到了之后通知关渡，让他带人去我的书房等着。”

　　该结束了。

　　裴云笙安静地躺着，一双眼睛直勾勾地望着窗外，衣衫狼狈手腕有发青的淤痕迹，在手背上甚至有被针管划伤的痕迹。

　　将近四天的未进食，令裴云笙的脸上毫无血色，嘴唇苍白目光发怔，在今天中午的时候，沈正渊终于被裴云笙无声又消极的态度而激怒，他带着医护与安保，将裴云笙捆在床上，打了一整包的营养液，期间裴云笙也挣扎过，但是很快就被没什么耐心的沈正渊命令补了一针镇定剂。

　　期间两个人没有任何的交流，沈正渊是站在床边，看着整包营养液一点点地流逝干净，对着已然麻木的裴云笙，他只在最后离开前说了一句，如果你喜欢，以后也不用再张嘴吃饭。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憎恶，仿佛裴云笙反抗的行为是多么不能原谅的罪行，不值得他的宽容与让步，沈正渊只能靠更凶狠的强压，让裴云笙再不敢有说不的勇气，才能令他心满意足。

　　裴云笙最后是被医护沉默又小心地松开了束缚带。

　　他躺在床上，看着四周惨白的墙壁，在这一刻他感觉自己已经是精神病院中发病的疯子，他花了二十多年都没有摆脱掉的阴影，正一点点蚕食他最后的理智。

　　周遭涌现着无数人的幻影，裴云笙闭上眼，能听到各式的声音重叠着唤着，质疑他会病发，厌恶他的母亲。

　　裴云笙在被辱骂的幻觉中按亮了手机，停留的画面是陆盛的电话号。

　　只要他用手指轻轻一动，就可以拨通陆盛的电话，可是裴云笙却迟迟没有动作。

　　若是说四天前沈正渊拿出的录音是让他笃定的信念出了裂缝，那么这四天中陆盛的毫无消息就是让他的信念不断碎裂落下。

　　裴云笙就像是一只鸵鸟一样，尽量不去想为什么陆盛没有来联络他，即便答案早已告诉了他，这几天里裴云笙坚持着想到见陆盛一面，也不过是自欺自骗垂死挣扎。

　　就像是死也要死个明白。

　　宋文姝连外套都没时间接下，进门之后只匆匆解掉围巾，大步流星地往裴云笙的房间走去，管家钱叔匆匆跟在她身后，皱着脸一声声唤道：“夫人！”

　　“夫人，先生说谁也不能去见大少爷！夫人——”

　　“我好歹也算是大少爷的后妈吧？”宋文姝止住步伐，盯着钱叔冷淡的问道。

　　“这、当然了。”

　　“既然这样，当妈的去看儿子，有什么不许的？”宋文姝嗤笑一声，“你不用跟在我身后拦我，有什么话我和沈正渊当面说，你忙你的事去。”

　　钱叔满嘴苦涩，他没想到给沈照炎传的消息，倒是宋文姝先回了别墅，想起宋文姝这么多年来对裴云笙视如无物，现在裴云笙因为相亲的事被沈正渊关起来，他也琢磨不透宋文姝匆匆去找裴云笙是为了什么。

　　而宋文姝不再理会，又往前走去。

　　“你找沈清砚做什么？”

　　沈正渊的声音从宋文姝的后方传来。

　　宋文姝顿住身躯，她转过身，两夫妻就站在走廊的一左一右，隔空对望，快一月没相见，两个人注视着对方就如同看着对手一般，煞气腾腾毫无爱意。

　　“做什么？”宋文姝没沉住气，她多年前就是个暴躁性子，这些年修身养性才显得孤傲冷漠，此时就如同他们初识的时候，宋文姝不再麻木冷脸，而是怒目而视，“我倒想问问你，沈正渊你要做什么？你是嫌不会逼死他，要饿死他吗？！”

　　“他好得很，”沈正渊阴沉着脸，冷冷道：“有营养液，饿不死。”

　　“你竟然给他注射营养液？”宋文姝瞳孔紧缩，她多年来对这种束缚维持人生命的医疗设备有极强的防备，她不敢置信道：“沈正渊，你到底要做什么？把青砚关到死吗？！”

　　“等许安书回国，我就让他出来，见个面就可以准备订婚。”沈正渊轻描淡写地说道。

　　“这就是你觉得他能幸福的婚姻？还不惜把他关起来？”宋文姝感到万分可笑。

　　“许安书挺喜欢他。”

　　“青砚喜欢许安书吗？到底青砚是你儿子，还是许安书是你女儿？！”宋文姝大声斥道：“你倒是有心，去操心许安书喜欢他就要让他们结婚！”

　　“有一个人喜欢他，总比他去喜欢不爱他的男人好！”沈正渊回以冷笑。

　　“男人怎么了？”宋文姝平静反问，“只要他喜欢，有什么不好？”

　　沈正渊无声地盯着她，而后字字清晰道：“当然不行，他要结婚生子，你不也是吗？”

　　“……”宋文姝哑口无言，沈正渊的话几乎将她埋在心底的曾经的妄想挑到眼前。

　　“如果当年还有第二种选择，我何曾想结婚生子。”

　　“事都已经做出来了，何必做这种无谓假设？”沈正渊可没有宋文姝的叹息感慨，他一直是如此坚定，落子无悔，他从不未曾经做过的事有过半分后悔，“青砚是我的儿子，我不会害他。”

　　“哈，”宋文姝嗤笑着，眼底隐隐闪烁着水光，“自以为是的好心，对不需要的人而言，就是最大的伤害。”

　　“别关着他了，”宋文姝沙哑着，声音都在颤抖，她艰难地仿佛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在凌迟她自己：“你要把青砚变成第二个又禾吗？”

　　“住口！”沈正渊横眉怒目，裴又禾的名字是他逆鳞，光是听到就令他急躁失态，他重声喊道：“他不是又禾，也不会变成又禾，我要是放任他才是害他！”

　　“你所谓的为他好，就是关着他，用束缚带捆着他，给他注射营养液，你是养儿子还是养实验动物呢？”宋文姝再也无法忍耐，甚至不惜将他们两个一同掩藏的伤口都撕地鲜血淋漓，“他是又禾的儿子啊！她死了之后留给我们的只有他了，哪怕青砚爱的人不爱他，也是他该去承受的事！”

　　“要是他承受不住呢？和又禾一样都疯了你才满意。”

　　“所以在此之前，你要先逼疯他吗？”

　　沈正渊刹那间陷入沉默。

　　“你已经因为又禾曾经的盼望，逼过青砚太多次了，这一次就放过他吧。”宋文姝眼中的水光再也忍不住，迅速地坠落，“我们关着又禾，她死了，我不想你关着青砚，他也出什么事。”

　　“沈正渊，我不插手青砚的事不代表我会眼睁睁看着他出事，”宋文姝拭去眼泪，恢复了平日里的冷漠，“有我在，你也别想这样关着他，大不了我带他离开燕京。”

　　沈正渊沉默着，缓缓闭上眼，将手中的钥匙扔给宋文姝，“你去吧，不过丑话说在前面，如果这次放任他出去，但凡他出了什么事，日后你不许再插手我对他的管教。”

　　“好！”宋文姝一口答应。

　　裴云笙坐在靠窗的椅上，胃部的疼痛已经舒缓了很多，身体的无力与虚弱也逐渐恢复，这证明沈正渊给他注射的营养液很有效果。

　　这算什么，他已经彻底的变成沈正渊豢养的动物了吗？

　　裴云笙嘲讽地笑着，他看着屏幕上的时间一点点地变化着，经过12点就是陆盛的生日了。

　　其实现在裴云笙的感觉很奇妙，在几天前他还期待着如何渡过陆盛的生日，该怎样给陆盛礼物，可现在呢，他只想见陆盛一面。

　　这几天几乎耗尽了裴云笙的力气，三四天什么东西都没有吃，令他的大脑一直处于失控的状态，他不断地反复地想着陆盛，成了他唯一可以思考的两个字。

　　门口又响起了声音，裴云笙恍若无闻，应该是钱叔又送了晚餐过来。

　　其实晚餐送不送没什么意义，下午沈正渊给他注射的营养液足够支撑他到第二天。

　　“沈清砚。”

　　一个女声从门口响起，裴云笙迟钝地回忆，脑中的齿轮将声音与名字重叠上，是宋文姝。

　　裴云笙侧过头，看到宋文姝将大门敞开，面无表情地与他说：“出去吧。”

　　“……”

　　裴云笙没动，他以为幻觉又出现了，宋文姝怎么可能会出现在他房门口，还要放走他？

　　对于他呆滞般的沉默，宋文姝皱起眉，她又抬手在门上敲出声响，语气僵硬道：“该走了，难不成你要一直留在这里吗？”

　　裴云笙这才迟缓地反应到眼前应该是真人，他疑惑道：“宋姨？”

　　“嗯，”宋文姝发出干涩的回应，对身后人说：“把大少爷扶出去。”

　　两个人走上前无声扶起裴云笙。

　　面对裴云笙眼中疑惑，宋文姝道：“我送你回你的公寓。”

　　“不，”裴云笙这才逐渐恢复了思绪，他不知道宋文姝为什么要帮他，但是他知道宋文姝的确是来带他出去，他伸出手拽住了对方的衣袖，原本死寂的眼睛亮起光芒，明亮又执着，他嘶哑着说：“我要去陆盛那里。”

　　宋文姝怔了怔，她盯着一瞬间恢复神采的裴云笙，尽量平静地答应，“好，我送你。”

　　“不用，”裴云笙却拒绝了，“我可以自己去。”

　　宋文姝察觉到裴云笙对她的距离，便不再勉强，“我让人送你。”

　　宋文姝又补充道：“你现在的身体一个人是去不了的。”

　　裴云笙沉默地想了想，轻声道谢。

　　“不用谢我。”宋文姝不忍在看裴云笙的样子，他虚弱的模样像极了裴又禾。

　　另一边沈照炎也下了飞机，刚坐上车就接到了徐闻渡的电话。

　　“你什么事这么着急回去啊？”

　　沈照炎敷衍道：“没什么，就……我爸的事。”

　　“哦，”一听有关沈正渊，徐闻渡都没多问，“那是该回去，需要我回去帮忙吗？”

　　“不用，你待在那，燕京的事我能解决，你别来添乱。”沈照炎直接拒绝。

　　徐闻渡没好气地答应，可又迟迟不挂电话。

　　沈照炎听他在电话里支支吾吾的断音，又急又不耐，“还有什么事？”

　　“没、没什么，”徐闻渡说着。

　　“那我挂了。”

　　“别，”徐闻渡在那头小声又期期艾艾地说道：“你回去多见见你哥，看看他怎么样，需不需要我帮忙。”

　　沈照炎一时哑然，而后咳了一声，“得了，我哥过得不错，你别操这心。”

　　徐闻渡答应着，就被沈照炎含糊着挂断了电话。

　　沈照炎盯着手机吐出一口浊气，他拨通了关渡的电话，知道陆盛在回燕京的飞机上后，他对前方的司机道：“先不回沈家，去陆盛的别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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