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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6
海潮去附近的书报亭买了一份B市的地图。她花了几分钟在地图上找到自己现在的位置，和出租车司机推荐的中央大街。两个地方真的非常接近，根据比例估算，步行过去大概只需要十分钟的时间。
她的心情因这个发现忽然有些好转。收起地图，她回头最后望了眼夕阳中的清真寺，然后大步离开。
如出租车司机描述的那样，整条中央大街散发着浓浓的俄罗斯风情。饱满有力的战盔式穹顶教堂，门面兴旺的俄罗斯商品店，还有地道的俄罗斯酸奶和雪糕……这里的俄罗斯人也比国内其它城市多得多。他们行走在异国的街道上，脸上却都带着怡然自得的神情，好像这个城市就是他们的家乡，他们已经在这里度过了一生的时间。
海潮完全被迷住了。整条街道犹如一幅原生态的油画，粗服乱头不掩国色。就连商场的广告牌和小贩热闹的叫卖，也仿佛敛去了喧嚣的商业气息，成为画中一景。她忍不住拿出相机，大拍特拍起来。
“小姐，需要肖像画吗？只要十五分钟就好。”一个声音抓住了她的注意。海潮回过头，只见一个留着半长头发，看上去很像艺术工作者的男孩正望着她。他的神情有些矛盾，好像内心充满倨傲，现实中却又不得不低下头来。
“真的只要十五分钟就可以吗？”海潮被他的神情打动，说话的同时已经在为模特准备的矮凳上坐下来。她随意地打量着这个临时搭建的“美术室”。几副用色大胆的油画用支架撑起来，摆在地上。矮凳的旁边放着一个简单的反光板……还有块接近一米长的展示板。从上面空无一物的情形看来，男孩似乎还没开始正式营业。
“嗯。”男孩皱着眉，因她的质疑而有些不悦。
艺术家的敏感！海潮笑了笑，“那你画吧。”她很想看看，他怎么在十五分钟内完成一副肖像画。
“嗯。”男孩酷酷地点头。
“借过借过……”身后的声音不断响起，关诣索性从狭窄的走道闪进一边的座位，给后面的乘客让路。他一刻不停地拨着电话，好像丝毫没有留意飞机已经降落，大家正迫不及待地离开机舱。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冷漠的女声一遍遍从手机里传来，仿佛在挑战他的耐性，关诣的嘴角渐渐挂起一丝苦笑。他默默地望着手中的iphone，食指在关机键上停留了很久，最后还是滑开。
“请问去什么地方？”出租车的司机回过头问。
“……”关诣下意识地牵了牵唇角，眉头却微微皱着。他该去什么地方才能找到海潮呢？
“您要是来这儿旅游的话，我推荐您去东边。”他的沉默被司机解读成游客的茫然，于是立刻热心地为他介绍起当地的景点来，“那儿有著名的中央大街和俄罗斯风情园……哦，还有座清真寺，听说是国内最大的一座。不过本地人现在都不爱去了，那儿比以前萧条多了……”
清真寺！关诣的心像忽然被什么敲打了一下，立刻从茫然中跳脱出来。
“我在清真寺的留言簿上留了一句话。”他回忆起和海潮说过的话，它们像一根根丝线般将他因焦急而凌乱的思绪串接起来。
“你写了什么？”海潮一脸好奇地看着他。
“我写的是……”他故意停了下来，看见她心急的表情才满意地继续，“下次要带着媳妇儿和我一起去。”他学着东北口音，觉得“媳妇儿”这个词有莫名的亲切感。
“……”海潮的脸红了。
“师傅，麻烦开去清真寺。”他立刻回头对司机说，心情一下子变得轻盈急迫起来。他恨不得瞬间移动到那里，找到他的“媳妇儿”。
“好呢。”司机以为他听从了自己的建议，声音都开心地拉长了。他趁着绿灯踩下油门，车子顿时像脱膛的子弹般窜了出去。
即使心还处在一种未安定的寻找中，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关诣站在清真寺外，默默地抬头凝望。宝石蓝的基调中，夕阳的金黄一点点影射渗透，使得这间冷色调的清真寺忽然多了一些温暖。
他避开正殿，直接去了上次留言的那间屋子。
两位□□妇女听到门响，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来。她们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又很快收了回去，继续低下头做着自己的事情。
“请问……”在这宗教之地，却干着寻人的俗事，关诣的声音不免带了些赧然。“我可以在这里留言吗？”
两个女人再次抬起头来。这次她们没有很快收回目光，而是定定地看着他，好像他说出了什么语惊四座的话。
“……”关诣努力以平静而诚恳的目光回视她们。
其中一个女人嘴里咕哝了一句，然后站了起来。她带着关诣走到屋子的东北角，那里有他熟悉的留言簿。
“这里留言可以的。”她像上次一样，说着文法奇怪的汉语，态度却柔软了许多。
“谢谢。”关诣真心地说。
女人向他点了点头，转身回到自己的位子上。
关诣有些迫不及待地打开那本留言簿。他翻到最后一页，却发现不是海潮的字迹。心顿时空了空，一种失落侵袭而来。然而他很快回过神，不愿放弃地一页页回溯。他翻到一个月以前的那页，上面还残留着他的笔迹。现在他的笔迹下方多了另一种笔迹。棱骨分明的，却又透着清秀，就像海潮倔强的表情跃然纸上。
“关诣，我已经来到了这里，可是你又在哪里？”
他的心骤然柔软下来，一种安定感瞬间笼罩了他。他的视线久久地停留在那页上，灵魂也像出了窍，朝着字的方向奔去。那是它归属的地方，那是有她的地方。
他几乎顾不上失礼，匆匆地和两位□□道过别，又再次踏上寻找的路途。那寥寥数语回荡在他的脑海里，仿佛无形的纽带一样，将他和海潮联系，收拢。
男孩默默地低头作画，整个过程中没有再抬头看海潮一眼。好像他已经在最初的一瞥中抓住她的所有神态，并完全牢记于心。
海潮越发好奇地观察着男孩。她竟不知道还有这样的速写者，完全靠自己的想象作画。
“好了。”不过一会儿，男孩的声音再次响起。他终于抬起头来，表情虽仍然清冷，眼眸中却开始有了淡淡的温暖颜色。
“好了？”海潮低呼，有些不敢相信。她低下头看了看表，从开始到现在，不过十二分钟。他真的就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凭想象完成了一副画？
“嗯。”男孩将画夹递给海潮，脸上的笑容忽然变得腼腆起来。
海潮伸手接过。她打定主意如果这幅画是在敷衍了事，她绝不付钱。
“……怎么样？”男孩故作镇定地看着她，眼神说的却是紧张和在意。
“呃……”海潮仍然盯着画，没有抬头看他一眼。如果说艺术能够打动人的心灵，那她的确被这幅画打动了。它朴素而真实，揭开了她外表下鲜少展露的侧面。而它的感人力量来源于理解和认同，以及细致入微的洞察力。
“不错，很好……”她喃喃地说，仿佛自言自语。
男孩的表情一下子松弛了，继而露出一个毫不在意的眼神。好像他早就知道她会满意，一切皆在他的掌控之中。
“你真的画的非常不错……”海潮终于将视线从画板上收回，认真地看着男孩。“你有很棒的记忆力和洞察力，基本功也很不错。”
男孩微微一哂，露出一个“那还用说”的眼神。
海潮不由笑了。艺术家的自信果然也是敏感的。一有和风细雨，就瞬间张狂起来。
“谢谢你的画。”她看着男孩，露出真诚的笑容。
“不……客气。”男孩的笑容再次腼腆起来。
“多少钱呢？”海潮开始翻找背包里的钱夹。虽然这个问题很俗气，但一件商品的价值往往由它肯定。
“呃……”男孩哑了口。
“事实上，你是我的第一个客人。”他露出一副为难的表情，“我还没想好怎么定价。”
“……”果然是艺术家脾气，海潮失笑。
“一会儿再想吧。”男孩摇了摇头，潇洒地把这个问题抛到一边。“我本来也没打算收你钱。”
“那可不行。”海潮立刻说。她想了想，和男孩商量，“不如定30块一幅画？”
“是这样的。”男孩完全没理她的建议，又摆出一副酷酷的表情。“我打算把第一幅画用来做广告，所以第一幅画的客人不用付钱。”
“……”这下轮到海潮说不出话来。
“所以……我是做了你的免费模特？”她有些困难地问，没想到艺术家也是有商业头脑的。
“是啊。”男孩腼腆地笑，却没有一点不好意思。
“……”海潮瞪着他，有种被人摆了一道的感觉。
男孩若无其事。
算了吧，海潮无奈地自我安慰，就当做为艺术献身了。
“希望我的美貌能给你带来源源不断的客人。”她从凳子上站起来，大言不惭地看着男孩，令他哭笑不得。
“拜拜。”她挥挥手，转过身潇洒地走了。
一出清真寺，关诣立刻奔跑起来。雀跃的心在胸膛里跳动，带动他的脚步也轻盈而充满力量。他不知道海潮去了哪里，而他又该往哪个方向追。他只是一直一直地奔跑着，就好像双腿有了自己的意志，在见到那个人之前，绝不停下来。
一直到了中央大街，他才不得不停下来。这是条人潮如织的步行街，如果速度太快，势必会冲撞到其他游客。关诣放缓脚步，擦亮双眼，在人群里紧紧搜寻那个身影。
可该死的人怎么会这么多？就好像全世界的人一股脑都涌到了这条街上。他们齐心合力，把海潮隐藏起来，不让他找到。可是他的意志更坚定，哪怕人再多，她的痕迹再微弱，他也一样会发掘出来。
忽然他发现了线索。他看见海潮的素描画，被贴在一块长方形的木板上，大喇喇地展示着。
他逆着人潮走到展板的前面。那里坐着一个男孩，百无聊赖的样子。
“要画像吗？”他看到关诣，立刻眼睛发亮地站了起来。
“画上……这个女孩呢？”关诣指着展板上的素描画问。他的嘴里微微喘着气，眼神很炽热。
还以为来客人了呢，原来不是。男孩失望地随手一指，“往那边去了。”
关诣往他指的方向望了望，来不及道谢，又立刻往前寻找。
这条街好长好长，海潮走了一个小时，腿开始酸起来。路边停靠着一些人力三轮车，她随便找了一辆坐上去，叮嘱师傅沿路骑着走。
关诣隔着人群，眼睁睁地望着她上了三轮车，扬长而去。
他气闷地一跺脚，随后又立刻奔跑起来。他忘记了去坐三轮车，忘记了呼喊，忘记了一切。他被唯一的冲动主宰着，浑然忘我，一心一意，坚定不移。
周围的游客都诧异地望着他，纷纷往旁边闪避，好像他是个忽然发狂的疯子。
关诣恍若未觉。他的眼睛紧紧盯着那辆人力三轮车，专心致志地奔跑着。以前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为了追某个女孩子，在众目睽睽之下这样奔跑。而当这一天真的到来了，他却一点也不介意。不介意被人当做疯子，不介意失了所有的风度。他的心里只想着一个人，只想着一件事，其它的一切都变成了缥缈的尘埃，完全从他眼中消失。
这大概就是人们所说的，爱情的疯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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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