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犬

　　萧天霸回国没有通知任何人，机票上的目的地也不是S市，他先回了老家。

　　路线和上次一样，先飞到临近的城市，然后转乘大巴，再打车到了镇上的车站。

　　萧天霸原以为车站还是那个破旧的样子，直到司机把他拉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原来那个车站一年前已经拆了，这是新建的。”司机向他解释道。

　　萧天霸付了钱，走下车，看着眼前崭新的车站，一时有些不太适应。

　　上车前，萧天霸发现车也是新的。

　　不止如此，连路好像也没那么颠簸了。

　　萧天霸凑到车窗口观察了一下，虽然道路两旁的风景没什么变化，但车底下的路确实是重新翻修过了。

　　这是一条十分平整的道路，一直延伸至村口的车站，就好像有人故意给他修了一条回家的路。

　　萧天霸下了车，差点以为自己走错地方了。

　　田野尽头的农房不知道什么时候都换成了三层小洋楼，院子也拓宽了，屋前屋后都种着花和树，墙上还能看到按着的空调外机，另有几家还修了车库，库门大敞，一看就是买了新车在显摆。

　　萧天霸的脚步越走越慢，最后停在了一处大院门前。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应该是他家，可是现在……

　　“老萧啊！刚捞上来的虾，我给你拿一些过来，新鲜着呢！”

　　一个约莫五十多的大爷拎着个提桶兴冲冲地转过一个弯，话音刚落，视线就和院门口的萧天霸撞了个正着。

　　“来喽来喽！”萧德的声音是从二楼传来的。

　　“哎哟，这不是天霸吗？你这孩子，回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们好去村头迎你啊！”

　　“……”萧天霸向来没有和这些乡亲打招呼的习惯，就算对方突然变热情了，他也还是不发一言。

　　“村里这两年变化这么大，都是托你福！你这孩子，出息喽！”

　　萧天霸满脑门子的问号，但他的表情依旧很冷酷。

　　萧德终于是出来了，一看门口的萧天霸，连鞋都来不及换，就穿着个拖鞋啪啪啪地跑了过来。

　　父亲身上万年不变的白色老头衫让萧天霸稍微有了一点熟悉感，但离近了才发现，不是发黄老旧的那件，而是新的，连个破洞都没有。

　　“老萧，你这个儿子是真的出息了，还不忘本，带着乡亲们一起脱贫致富，是个好孩子啊！”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养的！”

　　“哟哟哟，瞧你这副得意的样子，你就嘚瑟吧！现在村里谁不羡慕你有个这么能干的儿子。”

　　“嘿嘿。”

　　“好了好了，我也不打扰你们父子团聚了，这虾你拿着，就当加菜了。”

　　“那我就不客气了，谢谢喽！”

　　“乡里乡亲的，说什么谢不谢的，见外！走了走了，这天啊，太热了，还是空调房舒服……”

　　萧天霸看他唠叨着走远了，这才问道：“怎么回事？”

　　萧德猛地拍了一下他的手臂，说道：“你这孩子，还跟我在这儿装傻，你能带着村里人一起脱贫致富，这是好事，你不用藏着掖着，现在大家可都念着你的好呢！”

　　“你真觉得我会带他们脱贫致富？”萧天霸冷笑了一声。

　　萧德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尴尬。

　　每次他想要装傻充愣的时候吧，他这个儿子永远都是一副清醒的模样，萧天霸的存在仿佛就是为了提醒他，让他接受现实。

　　现实就是，带领乡亲们脱贫致富的不是他儿子，而是他儿子的老板。

　　萧德虚荣心作祟，为了在乡亲们面前扬眉吐气，这才夸大了他儿子的功绩。

　　窝囊一辈子的人一朝得势，总会犯点这种小毛病。

　　萧天霸听完前因后果，一下就猜到了父亲口中的“甄老板”是谁。

　　“你老板来我们这儿做投资开发，我当你知道呢，原来你不知道啊？”

　　萧德说这话也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反正听在萧天霸的耳朵里，总有一种欲盖弥彰的意味。

　　“后山那些田地全都填平了？”

　　“是啊，在那边有田的，除了房子改造，你老板还给他们每家多置办了一辆车。”

　　“你在农家乐主题小镇投了多少？”

　　“我把我所有的积蓄，还有你每个月给我的生活费全都投进去了，你老板说了，这生意只赚不赔。”

　　“万一赔了呢？”

　　萧德突然笑了，笑得有一点神秘，他跑去卧室拿了个小木盒，从里面掏出一张盖了章的纸，说道：“你老板给每家每户都签了这张纸，说，投多少，他双倍赔。”

　　“……”

　　萧德小心翼翼地将纸摊开，指着上面的印章说道：“村长去镇上问过人了，只要签了字，盖了章，哪天他要反悔喽，咱能告他！”

　　萧天霸连看都懒得看那张纸一眼，因为如果这个“老板”真的是甄丧，就算没这张纸，他大抵也是不会赖账的。

　　商圈锦鲤在他的眼中一直都是散财童子，专干赔本买卖，更气人的事，他还能在商圈屹立不倒，简直是奇迹。

　　“行吧，你收起来吧，谁都不会赔的。”

　　萧天霸回家到现在，就说了这么一句让萧德觉得中听的话，连他儿子都觉得不会赔，那就更放心了，他乐呵呵地将纸收好，放回盒子，像捧着个宝贝似的又回了卧室。

　　“爸，我老板长什么样？”

　　“这……”萧德一下被问懵了，放完盒子，赶紧跑出来，说道，“你老板长啥样你不清楚？”

　　“你都不知道我老板长啥样你就敢跟他签合同？”

　　“我咋会不知道！不就高高瘦瘦的，三十不到，老捧着个茶杯，说起话来跟个老干部似的，不过眼睛贼好看，有神！特别笑起来的时候……哎哟，你是没看到，村里头那些小姑娘的魂都被勾走了，这不，全都寻思着等小镇建好就去那儿打工，你老板也答应了，要不你问问咱这小镇啥时候开业……”

　　萧天霸挥手打断了他的话。

　　真是越说越离谱，但又确实是甄丧干得出来的事。

　　萧天霸得到了准确的信息后就掏出手机，他想要发消息给甄丧，突然又想到自己回来没有通知任何人，于是只能先憋着。

　　“我给你留了一间房，二楼，你这次回来打算住几天？”

　　萧天霸抬头看父亲，不过一年半没见，小老头的精神和气色都变好了，大抵是手里头有钱了，腰杆挺直了，说话也硬气了，不再是从前唯唯诺诺的模样了。还有刚才进门那会儿，以往都是父亲给人送东西，现在竟也有人主动送东西过来了，关键是，他父亲还没有出于客气而回礼。

　　这算不算进步，萧天霸自己也说不清，于是他问道：“爸，我毕业了，我打算留在S市，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萧德立刻摇头，双手也跟着在摇，他说：“不去不去，从前家里穷，我都没想拖累你，现在有钱了，就更没有拖累你的道理，S市挺好，你就安心留在那儿，像现在这样，有空就回来看看，我觉得挺好的。”

　　萧天霸丝毫没有感到意外，但还是多问了一句：“真话？”

　　“真话。”

　　萧天霸看着萧德，一直看到萧德有些不自在了，他将视线落到行李箱上，说道：“好，那我就回去了。”

　　“你……你不住了？”

　　“嗯，不住了。”说着，萧天霸已经拖着行李箱往外走了。

　　“儿啊……”

　　萧德的一声唤让萧天霸忍不住停下脚步，他转过头，笑了笑，对着已经老泪纵横的父亲说道：“要是哪天反悔了，就跟我说，您永远都是我的父亲，我会给您养老、送终，老萧家的祖坟，也有我一份，记得给我留块地。”

　　“好、好……”萧德挥着手，目送他离去，他哭得已经眼前模糊，是没有勇气把儿子送到村口了。

　　在萧天霸很小的时候，萧德就经常听到别人的议论，太多人觉得没有血缘的儿子注定是个养不熟的狼崽子。而随着萧天霸年纪不断增长，萧德自己也感觉到两人的交流越来越困难，从性格脾气到为人处世上，他们完全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但即使如此，他也不认为萧天霸是个养不熟的狼崽子，他只是觉得，他这个儿子不属于这里，他应该有更广阔的天地。

　　“老了……老喽……”萧德转身，抹着眼泪慢慢地回屋了。

　　萧天霸走得很稳，没有回头。

　　甄丧说的对，他就是那个因为饭好吃就会让自己先吃饱并觉得天经地义的人。

　　原来他不肯承认，但现在，他从心底认同了。

　　不杀人，不犯法，只是憋着一股劲儿往高处走罢了，何错之有呢？

　　没有错，便不必道歉。

　　这是甄丧教他的。

　　面对馈赠，也不必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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