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手罗衣

　　第二日，腾空赶往玉真观。
　　长公主今年只在别院住了一个月，倒是出远门狠狠游玩，还在水滨住了段时间。不过，唯一的弟子回来了，自是赶紧回京，好好聊聊一路的见闻。
　　同行的还有四辆马车，驾车及护卫的全部是轻甲长刀的禁卫骑兵——因为这些都是给师傅及其他宗室皇族的礼物——腾空早已习惯了全副武装的士卒，可还是分辨出他们的长刀与安西那边的有些不同。
　　“李校尉，这长刀刀柄粗细是否有讲究？我在太原看到的长槊和安西的略有不同、可长刀完全一样，而禁卫的刀则又不太相同……”
　　隔着车窗，腾空与带队的首领聊起兵器和军阵来。
　　李校尉在答了不到十句之后，就立刻转变态度。这位真师虽是年少高贵的女郎，但对军事很有心得。
　　“……陌刀阵变化多，练习时间太长，步兵新兵还不如全去练弓箭更能保命……”
　　“……高将军的玄甲军容确如传言，但若是对手有更高大的马匹和长刀……我见过长大的弯刀，骑兵用来就如同农夫割麦……就须靠变换和主将的高明兵法了……”
　　腾空从不解释、也无法解释为何自己对军事如此的无师自通。幸好李校尉知道她不远万里赴安西，还住了半年，只诚心感慨：这位尊贵的真师若是男子，也许就能成为一代名将！
　　两人非常投机地一路聊到玉真观前，腾空高兴之余，随手送他一小袋灵菇丹，立即让这个校尉成了玉盈真师的忠实信徒——这可是有钱也买不到的极品哪！

　　茶居中，只有师徒二人。
　　过个几日，观中才会放进不到十位的高贵女客，在这个精致的茶居里与长公主师徒一起喝茶。而今天，长公主仗着自己是师傅，也是天下最高贵最有权势的女子——不受重视的皇后都不及她——先下手为强。
　　腾空自然也是大手笔地送上三大瓮珍叶雪莲茶，里头都是用细纱包住的配制好的珍贵药草茶，自用，或是由长公主、玉真观拿去做人情。总之，腾空不会以自己的名义送出手。
　　“师傅，这珍叶雪莲茶在餐后半个时辰至一个时辰之间饮用。腾空身边是没有了。配方太医院也有几位知道，但材料可不容易到手。”
　　腾空待茶汤略温后才亲手递与师傅。师徒、长幼、君臣的分别在那里，所以在任何场合腾空的态度都是极恭敬但也比较亲近的，毕竟有多年相处的情分和血缘关系在。
　　“呵呵，所以只有为师才有！”
　　长公主基本上不化浓妆，尤其是徒弟开始调理她的饮食生活之后。虽已中年，但容貌与七八年前没有差别，细纹甚至更加少了，脸上的颜色也是白里透着精神的红润。此等年轻健康的模样，自是要放在人前狠狠炫耀的！这比身边不弃不离、斯文儒雅的情人更拿得出手，更能让人知晓。
　　聊了一个多时辰，到了晚膳时间，两人也不换地方，直接吩咐上酒菜。
　　腾空并不禁师傅的荤腥，但对过于油腻、过冷过热的东西还是盯得紧。
　　今晚，用白玉杯，喝葡萄酒。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半杯酒下肚，长公主忍不住吟起诗来。这首诗，实在是太绝妙！
　　腾空轻笑，她现在的表情比之前要深许多，可依旧比一般人淡然太多。“我们太原人才辈出，嗯，王子羽的诗也极妙。”
　　“能让我家腾空记得的诗，定是千古佳作！”长公主笑咪咪的打趣，当然，也是彻底佩服腾空古怪的记性。“我对人说你身处边寨，再对那些不学无术的家伙念一回春风不度玉门关……连皇上都听得有些痴了。现在，若是谁背不出这首边塞，是会被人笑话的。加之，也是李氏的女婿了——”
　　重点是李氏婿！腾空很清楚师傅对那些权势不再却傲慢依旧的世族的反感。比如维郎，他若娶了李氏宗室女，以他的才华名声，绝不会被贬谪。
　　“嗯……腾空可记得王缙？”这酒配景、配诗，就是口味不及自家徒儿的父亲源源不断地奉献的鲜花果酒。
　　“是。”腾空顿了下，“这次回来也没有见到虞祯姐姐……”
　　“呵呵，他们很谈得来，但虞祯毕竟是再嫁，总不好铺张。所以先将缙郎调去扬州任职，过几年回来，大家也就议论得少了。”
　　长公主轻描淡写，恐怕惊动的人很多。这王缙似乎刚得进士？不是京中八品待诏，那大概会在烟花扬州至少得个七品下的职位，那该是有实权的，几年后，有李氏的背景、王氏的支持，还有喜欢这对新夫妇的长公主在，只要王缙办事机灵、不犯大错，定然比他年少闻名却被刻意打击的堂兄顺遂得多，王氏也必会大力支持他。
　　“缙郎诗句普通，但文章言之有物，待人接物滴水不漏，三十年后定能居得高位。”他还有一位出色的夫人在身边扶助……“虞祯姐姐能得幸福。”
　　腾空的话起落转折太大，长公主愣了下才全部明白过来，当下乐开。“哎，腾空，你能记下上千药材，几百个穴位和无数方子，可你到底记住多少首诗啊？有十首吗？”
　　腾空怔了下，想了半晌，回道，“十首是不止的。”也许有二十首吧，但三十首大概是没有的。
　　长公主连忙用袖子遮面，无声狂笑了好一通。就自己所知，腾空只会写笔记、药方，一条条极其清晰易懂，除了药书，竟写不出一篇完整的文章！
　　腾空无语地看着她，面上没有任何惭愧或无奈，仿佛在讲别人。“师傅，腾空天生就是修行制药的料。这诗文，也就是陶冶情趣罢了……嗯，反正不是有写得好的，拿来我看看也就是了。”
　　“好好好，呵……我的腾空只看传世之作！这一样，全京城都是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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