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如玉

　　我们约定去锦绣山庄的这天，李裕坐了一辆异常豪华并且庞大的马车，将我们的去路堵得严严实实。两方家丁上前交涉未果，我又觉得吵着实在浪费时间，于是对车夫说：“既然我们马车小，我们便让让吧。”我话未说完，就见对面那马车帘子一掀，一个十七八岁的华服少年从车上跳下，直接冲到我面前：“如玉!是你啊！”又皱了眉头问我：“不是说让你在府里等我的吗，你这是要去哪儿？”

　　我说：“等了好久你还没来，怕误了时间，正准备去你府上接你的。”

　　李裕不屑地撇撇嘴：“就让那劳什子山庄等着呗，难道还敢不给我们做了麽。”一边说一边掀了帘子上我的马车，而前方他的家丁像是习以为常一般，自动自发架着他那辆马车中的宝马掉头离去了。

　　此刻李裕与绿儿坐一排，我一个人坐另一排。马车比较小，显得有点拥挤。李裕扯了扯自己的袖子，嫌恶地看了绿儿一眼，向我抱怨说：“如玉，你的马车何时换的这么小了？”

　　绿儿委屈地望着我。出门时我嫌我那豪华大马车太扎眼，一路是过去还要接受行人的目光洗礼，便特地换了辆朴素的。我说：“小马车方便。”

　　李裕皱着眉疑惑的看我：“从前你不是说不招摇的车你不上么？”又喃喃自语：“我还特地去弄了辆颇为豪华的呢。”

　　我打哈哈：“路途不远，小马车足够矣。”

　　李裕用带些探索的眼神看着我：“如玉，我觉得你最近有点不同…”

　　我心中警铃大作：“哪里不同了…”

　　李裕说：“就是有点…变得有生气了。”

　　我没好气地白他一眼。

　　李裕把脑袋凑过来：“真的真的，以前我就没见你笑过，现在你总算除了皱眉头还会有其他表情了。”

　　我这样和李裕一路没营养地聊过去，不一会儿也到了锦绣山庄。

　　眼前的锦绣山庄就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庄园，年代已久远，四处透着陈旧的气息，但布局独具匠心，倒也别有一番风致。这山庄名声极好，达官贵族都喜欢在这里订做衣裳，甚至有些皇室成员也会来光顾，以至于在这做个衣服不但要出钱，还得要事先预约，更变态的是，这锦绣山庄有一不成文的规定，那就是这儿做衣服不做一件，只做一双。也就是每做一件女衣，必将做出与之配套的男装来，颇有些专业制造情侣衣的味道。也就是因着这个层面，当初老爹才非要有人跟着我来一同做衣服。

　　我们站在满是绫罗绸缎的大厅里边，一个小僮拿了条据说是测量工具的布绳来给我们量尺寸。李裕有点不高兴：“你这小毛孩能量的准吗，你们庄主呢，怎么不亲自出来接见我们？”

　　小僮头也不抬，一点都不打算怠慢手上的工作，只分出一只手指了指一个方向，道：“师傅另有贵客要接待，没空过来的。”

　　我们顺着手指望过去。

　　重重罗缎尽头是一对年轻男女，男的清俊挺拔，女的娇小玲珑，虽然都是背对着我们，但光看背影已能觉察得出两人气质非凡，衣着华贵，想来身份也不一般。而那对璧人身旁站着一个身材矮小，笑容满面的老头儿，我看出来了，正式这锦绣山庄的庄主。眼下庄主正亲自替那姑娘量尺寸，身侧放缎料的小桌上密密麻麻堆了一堆测量工具。我低头看看挂在自己身上的这条布绳，突然切身体会到了什么叫待遇不公。

　　李裕已经火爆猴似的咋咋呼呼跳开了：“死老头，当没看见我们呢？还不过来替我们量量尺寸。”

　　老头本来满面春风，听了李裕声音脸色顿时一变，望过来时目光扫到我，顿时又变得更加难看。他为难的看了看身边的一对伉俪，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表情极为尴尬。

　　李裕接着吼：“还不快过来，小心本少爷我一把火烧了你这。。。”

　　接下来就没声音了。我转头看李裕，只见他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直直盯着前方，我顺着他视线望过去。原来那姑娘听见李裕骂骂咧咧的吼声，于是转过头来看，这一转不打紧，恰恰露出她一张艳若桃李的脸，在周围绫罗绸缎梦幻般的衬托中，显得格外娇艳。

　　我用手肘捅了捅李裕：“喂喂，回神了。”这小子不是吧，见着美女就变成这样了，咋这么没抵抗力。

　　然后我也说不出话了，因为那漂亮小姑娘身边的公子哥儿也回头了。冤家路窄啊冤家路窄，这倾城的容貌，清汤寡水的表情——正是前些天与我说永不要再见的表哥大人，闻人乐胤。

　　我偏头想了想，顿时明白，闻人乐胤这是携未来老婆来定情侣装来了。我听绿儿说过，闻人乐胤的大婚对象是当朝礼部尚书的千金郭明瑶，想必就是眼前这姑娘。

　　那漂亮姑娘看见我愣了一愣，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三人一起朝我们走过来。她走到我跟前，打了个招呼：“如玉。”

　　郭明瑶笑起来很温柔，但眼神里却满是防备。想必如玉在的时候定没有让这尚书千金好过，说不定为了争夺表哥，还做了许多棒打鸳鸯的事儿来，惹得郭明瑶现在见了我竟然面上生出三分惧意。我现在虽然对闻人乐胤没有别的企图，但人家认为我心中有鬼，自然防我防的厉害。

　　我叹了口气，眼前这情况，看来非得要表明立场才能尽量少树敌。我于是伸手去挽呆愣着的李裕，李裕身体一僵，本能要将手抽离出去，却被我生生按住。我拽着李裕的手做甜蜜状：“表哥，明瑶姐姐，没想到在这儿碰见你们。这锦绣的绸缎倒的确是不错，是不是，李裕？”

　　李裕嘴角抽了抽：“…是啊。”

　　我接着说：“就是服务态度差了点，硬件设备也不够齐全。你瞧，量尺寸的工具就那么一根，委实有点落后了。”

　　我扯了扯还挂在我腰上量腰围的那根带子，想了想，问那庄主：“要不，我出钱给你们在制备制备几套？”

　　庄主顿时大惊，一张老脸涨得通红，连连摆手道：“不敢劳烦如玉小姐，本庄主…老夫以后定多多注意这方面。”一边说嘴唇还一边抖。

　　我始才发觉我说的话有歧义。

　　可我当时真没有威胁老庄主的意思，只不过是见着自己待遇和闻人乐胤他们的待遇差别太大，心里有点小不平衡罢了。不过见老庄主惧怕我怕成这样，我也有点良心不安。我说：“老庄主不要误会，如玉说置备些工具就只是置备工具，没有别的意思。明天我就让人送过来。”想了想又说：“听闻庄主喜品茶，我哪儿有一些西凉的上好茶叶，明天也叫人一块送来给庄主压压惊。”

　　老庄主听了不但没欣慰，一张脸顿时煞白，整个人摇摇欲坠。

　　我纳闷非常。难道，难道我又说错什么了？

　　这时本来在一边看着的郭明瑶走上来，扶住站立不稳的老庄主，柳眉横竖地瞪着我说：“如玉妹妹，听说你最近人温和多了，没想到却还是如此任性不讲道理。”

　　我疑惑，我又哪里不讲道理了？

　　郭明瑶说：“你竟还提茶叶的事。谁都知道去年你在锦绣山庄，就因为小厮上茶给你的茶叶跟公主喝得不一样，你就命人烧了锦绣山庄的一件储衣房。虽然没人能拿你怎么办，但你也不能太过猖狂。庄主如今不过是没有顾得来亲自为你服务，你怎可就因为这而威胁人家？”
　　我沉默，如玉真是忒彪悍了点。I

　　郭明瑶将老庄主扶到一边的座位上，又走回我跟前：“如玉，从小到大，你什么都喜欢跟我争。包括珠宝首饰，包括绫罗绸缎，甚至，”郭明瑶俏脸微红地瞄了闻人乐胤一眼，说：“甚至连乐胤也是。你几次三番找老庄主麻烦，也不过是因为这锦绣山庄是我家的产业罢了。”

　　我内心大喊冤枉。

　　郭明瑶说：“如玉，我们的事得有个正式了结。七月十三锦花节，我愿在宫宴上同你较量。官宦之家公子闺秀都会要出表演，我们谁能得到了皇上的彩头，就算谁赢。”她灼灼望着我：“我赢了，你就不许再接近乐胤，也不许再找锦绣山庄的麻烦。”

　　闻人乐胤不高兴了，冷着一张脸说：“明瑶，不要任性。这事太荒唐。”

　　我立马上前说：“不荒唐不荒唐，明瑶，咱不用比了。锦花节我没打算上去表演什么节目的，就算我输。你的那两个条件，我会全部照做。”说完拉了李裕就要走人。反正我也对近亲结婚没多大兴趣，也不想为难老人家，我还真是巴不得事情这样简单解决呢。

　　谁知还没走出两步，郭明瑶就用带着一丝愤怒的声音说：“如玉，你这样，是瞧不起我？”
　　我只好站住脚，这死心眼的顽固古人小姑娘啊。

　　郭明瑶声音顿时放软了：“乐胤，你别阻止我。她老这样缠着你，你不觉得烦吗？就是因为总是这样娇纵她，她才如此嚣张跋扈，以为全天下的人都要让着她。而我偏不愿这样。”
　　这话显然故意稍微提高了音量，一字不漏进了我的耳朵里。

　　我转过头去，看见郭明瑶直直望着我，眼中满是不屑和挑衅。

　　如玉，如玉，你这倒霉孩子。

　　我慢吞吞走回去，对上郭明瑶漂亮的双眼：“那如果是我赢了呢？”

　　我一言不发地和李裕往马车方向走去。

　　走到半路李裕停下来，一脸正经问我：“如玉，你还是忘不了他，对吧。”

　　我知道那个“他”指的是闻人乐胤，我说：“我根本就没喜欢他。”

　　李裕一脸“你在说谎”的表情，拽着我的肩说：“如玉，你别自欺欺人了，你先说说，你有
　　把握拿到皇上的彩头没有？”

　　我狐疑看着他。我当时只是为如玉不值，于是一冲动就应了郭明瑶那荒唐的约定。现在这小
　　子对这事儿比我还上心，颇有些皇帝不急太监急的味道。我转念想到郭明瑶那张艳若桃李的脸，又琢磨琢磨眼前李裕着急的模样，顿时心中有了七分明了。

　　李裕疑惑看了我：“你干吗用…那种眼神看我。”

　　我装模作样摸了摸下巴，上去拍他的肩：“一见钟情，再而衰，三而竭。小李子，你好自为之。”

　　李裕微微脸红：“这、这你别管。总之，为了我们俩的幸福生活，你一定要赢!”

　　我哼了一哼：“什么我们俩的幸福生活，明明我一个人出力，干嘛要给你窃取劳动果实。”

　　李裕咬牙：“得，说吧，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我说：“喏，这事儿我是一点头绪都没有，比才艺我肯定比不过郭明瑶，我要怎么赢她？”

　　李裕说：“谁说你没才艺了，你琴不是弹得挺好的吗？”

　　如玉的琴艺我的确听姨娘和丫鬟们说过，那是一等一的好。可惜…我半点都不会。

　　我耸了耸肩，又摊了摊手，无奈地说：“落水的时候伤着了手，大夫说可能永远也抚不了琴了。”说完我还叹了口气。为了适应如玉这个角色，我现在已经能连不红心不跳的说着违心的话，实在是锻炼出来了。

　　李裕用充满怜悯的眼神看了我一眼，又着急的问：“那该怎么办？”

　　我说：“找个人教教我唱个歌跳个舞呗，反正越能速成越好。”

　　李裕“啪”地一合手中的折扇，兴奋道：“这容易，找牡丹不就行了。”

　　我在脑海中寻思了一遍牡丹这人名。

　　牡丹，京城第一名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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