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道纨绔与膏粱

　　夏汐节，又名龙汐节，是大启朝江南地区流行的节日，类似兴起于北方的花朝节，但又有所不同。在这一天，已婚的夫妻会结伴出游，而待字闺中的少女将获得难得的出行机会；未曾婚配的青年也经常结伴在节日里举办宴会，纵酒放歌，纵情欢乐。而因为普通人家难以承担起护卫女儿的费用，所以在这一天出游的多是大户人家的小姐；而为了保证这些千金小姐的人身安全，在不少地区都形成了一个约定俗成的规矩：会汐。这一天里，本地望族中的一户人家会承担起举办宴会的责任，在宴会上，各家的小姐齐聚一堂，共同嬉戏。少数的未婚公子也会被允许参加会汐，欣赏这难得一见的百花争艳。当然，这些公子往往只会被安排到远远可望，而不可及的地方，以防败坏了哪位小姐的名声；要是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主办的人家就要倒霉了。相反地，如果哪个府上成功地举办了一次会汐，不但在百姓中大大地长了脸面，在当地的士绅家族中的地位，也会大大提高。
　　不过这些和赵文安都没什么关系了，一来从没有会汐请他去，二来也没有公子哥儿邀他一起出游，因为两个字：龟毛。
　　用赵小少爷的话说，即使是“臭”，也要臭味相投才行。就那些个纨绔的品味(雾)，赵小少爷才不屑于与他们为伍呢！哼！
　　不过赵文安现在也顾不上和城里的公子哥们争强斗胜，他现在满心满意的，就是想一个十全十美的法子，能让闵钰过上一个终生难忘的夏汐节。
　　三天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城里开始渐渐地有了些节日的氛围，城里的小贩开始多了起来，大多数小摊上也开始摆上了同心结、双铜铃这类的小玩意儿，整个泰州城陷入了一种欢喜、甜蜜的氛围当中。
　　而这一切与闵钰似乎并没有太大的关系。珩王府里的人仍旧低调地住在南笙别院，泰州城里的大多数百姓也并不知道一位王爷的到来，一切似乎都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泰州当地知情的官员们都小心翼翼地揣度着这位冷面王爷的心思，却也都不敢贸然行动。而闵钰，似乎也乐得清净，整天躲在别院里看书写字，连大门也不曾迈出过一步。
　　“殿下，我看这后院里的白槐开得极好，便命人摘了一些做成了蜜糕。虽说比不上宫里的点心精致，但也别有一番风味，殿下可要尝尝？”碧落一手拿着一个丝绸软垫垫在闵钰要坐的南竹摇椅上，后面跟着的丫鬟手里捧着一个白玉琉璃盘，里面装着些小巧玲珑的点心，看起来十分喜人。
　　闵钰坐了下来，却并没有动盘里的点心，而是拿起一旁不知什么时候落在院里的墨影手中的一张烫金帖子，翻看了两下就放下了。
　　还未等闵钰吩咐下去，前院便赶来了一个小厮，在一个大丫鬟耳边耳语了几句后，那丫鬟便上前低声禀报说：“殿下，赵知州家的赵小少爷求见。”
　　闵钰心里的小人一挑眉：倒也沉的住气，但现在才巴巴地赶过来。

　　赵小少爷向来没心没肺，在亲近的人面前从来都是给他三分颜色就开起染坊。但他自觉跟闵钰还没有那么熟，况且对方还是个王爷，所以还是毕恭毕敬地先行了个大礼，然后在闵钰的示意下坐到了下首。
　　“这些蜜糕不错，是厨房刚做出来的，你可尝尝。”闵钰看到赵小少爷拘谨的样子，不由得对他说道。
　　“嗯，卖相不错。今年这棵槐树开花开得尤其好呢。”赵小少爷小心用指头拈起一个，塞进嘴里吃了，末了还是忍不住说：“就是蜂蜜放的有点多，盖住了槐香气。”
　　闵钰拿起放在一旁的书，不甚在意地翻了两页，说：“南方白槐可是不常见的，难得你们院里这棵长得这样好。”
　　“嘿嘿，这棵树还是我亲手种的呢！”赵文安笑得一脸灿烂。
　　“哦？”闵钰把书放下，看向赵文安。
　　这是“说来听听”的意思。
　　赵文安干脆放下手里的点心，转过身来说道：“我爹是上京人，就喜欢吃我奶奶做的槐花饭，这个是我娘特地找人从北边移过来的，当时移了好几棵呢，就这棵我栽的活下来了。”赵文安挠挠脸，“每年我和妹妹都要过来摘槐花的，我奶奶做的槐花饭可好吃了。”赵文安想了一想，便又说：“我做的也好吃，有机会我做给你吃。”
　　这下闵钰可真的惊讶了，他说：“你会做饭？”
　　赵小少爷又笑了笑，笑容中带着点骄傲：“我老早便会了，小时候跟我奶奶、还有家里的厨娘学的。”
　　赵小少爷将椅子挪了一挪，又凑近了一些，说：“我们家里还有一棵枇杷，只不过今年打果有点早，现在已经没什么好的了。不然我还可以给你炖枇杷百合雪梨汤。”
　　闵钰抬头，现在他和赵文安相距不足一尺，这是一个相当亲密的距离了，近到他能清楚地看见赵文安那双明亮的大眼，那里面装满了热切和欢喜。
　　不太讨厌，闵钰想。
　　于是他也轻轻笑起来，说：“我很期待。”

　　赵小少爷得到闵钰的夸奖后显得很兴奋，但他还是礼貌地告辞并表示第二天再来拜访。

　　第二天一早，赵文安起了个大早，换上了一套他认为最得体、最有风度，最有气质的衣服，一溜烟地跑到了南笙别院。到了院门前，赵小少爷惊奇地发现，守在门口的护卫竟然直接放他进去了，惊得他绕着两个面瘫走了好几圈。
　　一想到这是闵钰特别吩咐的，赵小少爷就仿佛泡在了蜜罐里一样，从外面都甜到心里去了。
　　南笙别院对于赵文安来说再熟悉不过了，他轻车熟路地往卧房方向走去，在靠近卧房时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
　　“殿下，今天街上的人尤其多……要是殿下想领略一下泰州的习俗，去张家的宴席也是一样的，安全也有保障些……”碧落一边帮闵钰整理着袖口，一边面带担忧地说着。
　　闵钰像往常一样，并未多说什么，只是摸了摸腰上的环珮，然后说：“既来了便进来，鬼鬼祟祟地做什么。”
　　赵文安嘿嘿一笑，踩着小步子溜进来，笑嘻嘻地说：“你吃早饭没有？没吃早饭我带你出去吃。”
　　闵钰冲他挑了一下眉毛，拿起桌上的扇子，说：“好。”
　　赵文安马上窜到闵钰身边，两人便一起走了出去，就听见赵文安说：“你今天穿的这身真好看，又清雅又贵气……”
　　后面的碧落微微捏紧了手，这时一个黑影落在她身边，用平淡无起伏的语调说：“不要忘了自己的本分，主子的事不是你能插手的。”
　　正是墨影。
　　碧落心里一惊，连忙扭头看向声音的方向，墨影却早已没了影子。
　　……
　　今天赵文安难得起了个大早，泰州大街上此时还没有多少人，显得有些冷清。两人走在青石板的小路上，赵小少爷一边使尽浑身解数逗着闵钰说话，一边抓心挠肺地想着去抓闵小王爷的手。闵钰心里好笑，面上却仍旧平淡，仿佛看不见赵小少爷像是长了虱子一般的动作。
　　赵小少爷熬了一路，两人七拐八拐地终于走到了一个巷子口。巷子口支着一个小摊，正在煮着什么东西，热气腾腾的，让人看着心里便是一暖。
　　又走进了些，闵钰才发现摊主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翁，面貌很和气，一看就让人心生好感。
　　赵小少爷快步迈过去，对那老翁说道：“秦爷爷，早上好。”
　　那老翁本来正在擀着面皮，一看是赵文安来了，便放下手中的活，笑呵呵地说：“小安子早啊，难得你早上便来了，可少见。”
　　赵文安不好意思地笑了一笑，又对那老翁说道：“两碗馄饨。”
　　赵文安又转身招呼闵钰坐下，一边凑到闵钰耳边悄悄地说：“他家的馄饨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馄饨，你也尝尝。”
　　闵钰忽视掉吹在自己耳旁的热气，去看桌子上摆着的几个白瓷小瓶和一个小盅。小瓶子里装着醋、辣椒、酱油等物，小盅里装着葱花，切得很细，看起来很漂亮。
　　不一会儿，馄饨便好了，赵小少爷麻溜儿地上前去端，刚放下便慌忙抬起手捏耳朵，“呼呼，烫烫……”
　　闵钰忍不住笑起来，说：“作什么那么急，还一次端两个，跟个猴儿一样。”说着便去拉赵文安的手。
　　赵小少爷简直幸福地要跳起来，这时秦老翁走过来说：“这位公子是第一次来小老儿这里吃馄饨，刚好我家闺女前几天生了个大胖小子，小老儿便送两位一人一个红鸡蛋，也沾沾两位的福气。”
　　赵小少爷连忙接了，对闵钰说：“快接着，秦爷爷家的卤蛋可是可遇不可求的！”
　　闵钰点了点头，对秦老翁说：“便谢谢老人家了。”
　　说完两人开始吃馄饨。闵钰是大启朝的嫡皇子，平时吃穿再怎么讲究也不为过。他本是抱着陪赵文安的念头才跟着他来这小摊上吃饭的，但这碗馄饨却实在是出乎他的意料。
　　碗是很普通的粗瓷小碗，但很干净。里面装着满满一碗的小馄饨。馄饨的汤很清，却很香，一看就是炖出来的高汤；里面的馄饨都很小巧，透过薄薄的面皮可以隐约看见里面微红的馅料，一个个小馄饨如同一条条小鱼，静静地浮在汤里，再加上汤表面浮着的细小的葱花，简直像一件艺术品。
　　闵钰拿起小勺，舀了半勺汤送入嘴中，顿时满口鲜香。而馄饨的味道与汤的味道混在一起，相得益彰，更是妙不可言。纵是闵钰自认也算遍尝美食，也不得不为这不起眼的小馄饨叫一声好。
　　“好吃吧。”赵文安看着闵钰，笑眯眯地问。
　　“确是美味。”闵钰点点头。
　　“他家的馄饨是秘方，不外传，要不然我就可以做给你吃了。”赵小少爷面带遗憾。
　　“你怎么不吃呢？”闵钰看见赵文安将卤蛋收到了一个小盅里，揣了起来，不是说很好吃的么。
　　“我妹妹还没尝过，我带回去给她尝尝。”赵小少爷自认还是一个好哥哥的。
　　“你吃我的吧。”闵钰将面前装着卤蛋的小碟子朝赵文安那里推了推。
　　“我们一起吃。”赵小少爷简直心花怒放。
　　后面的秦老翁笑呵呵地看了看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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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完馄饨后已经不早了，街上的人也开始多了起来，赵小少爷又去买了两个烧饼，两人一天的夏汐节之游才算正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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