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

　　元衎十二年，宋恒将军因叛国罪被捕，帝大怒，欲株连九族，因太子上书权衡利弊，更为仅处斩宋恒将军一人，将其妻儿贬为庶人，命上缴全部家产。

　　那年，她十二岁，刚刚搬至公主府居住。而他十四岁，再不是太子伴读，迫于生计，只能沦为长安城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守卫。那时，百姓受剥削何其严重，而他身为罪臣之子，无疑更甚。每月到手的钱粮，连他自己都无法养活。所以，他只能趁着深夜翻了公主府的后墙向她求助。
　　“这是我前些日子才换的几贯铜钱，还有几个在铺子里买的镯子，你且拿着。放心，这些上面都没有官印，不会被人查的。”她屏去了四周侍婢，在房里翻翻捡捡，“至于这些银两，等我让秋儿拿去溶掉了官印，再给你送去 。”
　　他窘迫地站在一旁，脸色有些难堪。毕竟也曾是风风光光的将军之子，一夜落魄，换作是谁也会受不了的。捏着手中的几贯铜钱，他拦住了她要去翻找其它首饰奁的手：“不……不必了，公主。这些钱，已足够了。”
　　她抬头来，望向他憋得通红的双颊。他别开脸去，只道：“今日向公主借的钱，下月必将还清，请公主放心。”
　　她眨了眨眼睛，明白了他的意思，不觉有些气恼：“还？下月你便能还了吗？这月如此，下月亦如此；这月需要钱财，下月亦是。你要拿什么还我？”
　　他的唇抿成一条线，没有说话。
　　“不如这样，咱俩做个交易。”她忽而笑吟吟地凑了过去，目光狡黠的像一只小猫，“我给你钱财，你答应我三个条件可好？”
　　“好。”没有丝毫犹豫的回答。
　　“你就不先问问我，是什么条件？”
　　他只道：“公主只管提便是。”
　　她甚是不满，伸出双手把他的脸掰过来，强迫他直视她的眼睛：“第一，私下里不许叫我公主！重瑶、小五……这些称呼都行。”
　　他的一双剑眉拧在了一起：“可是君臣有别……”话音未落，却对上她瞪过来的清眸，话锋只好一转，“阿瑶。”
　　她满意地点点头，又凑上前去，垫脚贴在他耳边：“第二嘛 ，我听说长安城的护城河特别美……哪天，你偷偷带我去河上泛舟吧？”
　　他不动声色地退了一步，与她保持适当的距离：“公……阿瑶若是喜欢，可以明目张胆地去，又何必偷偷摸摸？”
　　“哎呀，临清你又不是不知道！每次我要出公主府，跟着的人都望不到边儿，甩也甩不掉！如果带着他们去泛舟，不是被唠叨死就是船翻了被淹死！”
　　他勾起了唇角，露出一抹无奈的笑意：“好。那么，第三？”
　　她想了想，一时竟没有什么主意，只好道：“先欠着，等我想起来了，再去找你兑。”

　　深夜的风有些凉，在朦胧的月光下，他的黑眸平静无波，澄澈温柔得仿若一汪清水，刚好映出了她的面容。

　　……

　　“好，我等你来找我。”

　　……

　　冬日倚在暖阁中总是贪睡，她拢了拢身上的狐裘，睁开眼睛，世界再度恢复一片黑暗。
　　梦境太过于真实，甚至画面都如此鲜艳清晰，比起现如今整日的单调黑暗，好了不知数倍。如有可能，她倒是当真宁愿永陷梦魇之中。

　　至少梦魇中，还有他。

　　隐隐的，脚步声近了。她听出是秋儿在添煤，不由地开口唤她：”秋儿。”
　　秋儿应了一声，走到她身边。
　　“秋儿，你跟在我身边有多久了？”
　　“回公主，从您十二岁迁入公主府开始，至今已是二十六年了。”
　　她点点头，叹一声：“二十六年了……这二十六年，你也是受苦了。”
　　“哪里，能跟着公主，是奴婢的福气。”秋儿细心地替她掖了掖袄，道，“时辰还早，公主可以再睡一会儿。”
　　“嗯。对了，那过冬的煤，可还够用？”
　　“够了。内务府给的份额很足，想必是皇上叮嘱过了，不要怠慢了公主。”秋儿忍不住絮絮道，“虽说公主先前嫁给了单于，但如今单于战死，皇上也允许公主回京养老，摆明了也承认公主仍是我朝公主不是？”
　　她笑笑，不可置否。这些话，若放在二十一年前，她信。可如今，她那位皇兄，连她自己都看不懂他了。
　　“先下去吧。”
　　脚步声渐远。她嗅着安神香，又陷入了梦境。

该作者现在暂无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