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放

　　董放

　　这一次我又忘了是怎么回到学校，可能走路，可能打车，可能做火箭，管它的，总之我离开了。
　　沿着公路我嘴里哼着橘子香水，飘飘浮浮，像这些年我受的苦，在空气中蠢蠢欲哭。
　　东一句，西一句，拼拼凑凑，我这人记性不好，唱歌老跑调，发音也不准，等我哼完这首歌时已经回到学校躺在寝室里了。
　　躺下不到几分钟菲菲冲了进来，见我就跟见了财神似的，直喳呼。
　　“大小姐，您怎么回事儿啊，逃课也不声招呼，“屎没拉过”都指名找你了。”
　　我哦了一声，算回答。
　　“咦，这猫哪儿来的？”菲菲见我肚子上躺了只白色的大胖猫一脸好奇的坐在我身边把猫抱在自己怀中。
　　“我的。”我说：“她叫雪糕，是个女孩儿，我以前把她寄养在江错家里。”
　　“你大清早跑他那儿，就为了这只猫？”
　　“嗯。”
　　菲菲用手指弹了下我的额头，就和他一样，她弹我头时被我一巴掌拍开，就和那时一样。我的大脑暂时受外力或受天外文明支配，处于混沌状态，大概，有可能，哪节电池漏电了吧，谁能借我一个充电器？
　　我心不在焉的听着菲菲唠叨的说话，她说什么，我一句也没记住。
　　耳朵很痒，我坐起身，看着一旁唾沫乱飙的菲菲，问：“我上次放你那儿的东西呢？”
　　菲菲没料到我突然开口，愣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衣柜，从衣柜里拎出个小化妆箱，又用一把更小的钥匙打开这只箱子，箱子里面有一个黄色的档案袋，她把档案袋扔到床上还给我。
　　我盘腿坐在床上，倒头捏着档案袋一下子把里面的东西全部倒了出来。
　　房产证，几本银行存折，现金支票，还有一本记录着银行帐号和密码的黑皮小本，最后还有一封信。这些就是我父亲给我的，遗产。
　　我的父亲，董昔年，走了。离开我和妈妈，和我生母柳依依私奔了，就在那天，被我撞见。
　　真是混乱，我撞见了父亲的丑事却无力阻止，难道我没劝过他吗？
　　“够了，跟我回去，我就当今天的事没发生过，我保证不会告诉妈妈，跟我回去！”
　　我打了柳依依，把她当成狐狸精，暴打一顿，把父亲气出了心脏病。看着我折磨他至爱的女人，看着我化身野兽，他说出了一个令我难堪的秘密。而我，只能放手一搏，除了否定，我不知道我还能干嘛，所以我才这么说，我要他跟我回去，我可以假装什么也没发生过。
　　随后，不管我怎么说，我都不信我是柳依依生的，直到父亲让柳依依拿来一个黄色的档案袋，我才不得不认输，面对现实。
　　“对不起，孩子，我要走了。”父亲虽说着抱歉的话，但脸上却洋溢着一种幸福的神色，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柳依依，他在对我说话却对柳依依微笑，仿佛他们俩个身上笼罩着一层白色薄雾样的淡光，我夹在中间丝毫影响不了这二个人。
　　“不，不要，爸爸，跟我回家。我不对妈妈说，我不告诉她，你跟我回家，走，我们回家。”我很害怕，我怕他真的走了，那么我就成孤儿了，虽然我心里否定柳依依是我的生母，可这不是拍电影，也没有哪个做父母的会拿这种事开玩笑，而我仅存的理智告诉我，父亲说的是真的。
　　“我们没多少时间了。”父亲拉着柳依依的手，柳依依把头靠在父亲肩头流泪，“方方，我快50了，五十而知天命，她等我了四十多年，时间不多了。我要走了，这些你拿着。”父亲把黄色档案袋递给我。
　　我不肯接手，“我不要，我要你跟我回家！”
　　“别哭，这些东西一定要拿好，可能不多，但也是我的一点心意。对不起，我不是个好爸爸，让你受了许多委屈，这辈子，我欠债太多，下辈子再做爸爸的女儿，爸爸一定好好对你。”
　　爸爸的话像在交待遗言，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撒泼，任性的挽留，连这一招也没用的话，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要走了，照顾好爷爷，还有，还有你妈妈。”他再次把黄色档案袋递给我，“这里面是我的银行存折，还有工资卡，密码和帐号写在黑色的本子上，还有，这张支票是，”他转头对柳依依笑了笑，“是你妈妈给你的。我的证件也给你，你可以去银行把钱取出来。这是，房产证，就是我们现在住的那套，你妈妈小时候就住在那儿，还有钢琴，也是你妈妈的，她弹的很好。”
　　柳依依的眼泪落的更凶了，伴随着咳嗽抽泣着，父亲拍拍她的背，我从来没见过父亲有如此温柔过，我甚至开始妒忌起这个名叫柳依依的女人。
　　“依依，我答应过你，我会保护你，保护你的家，我做到了。你的房间还是那样，没有变过，还有玫瑰，我为你种的玫瑰，就在，我们的小后院里。”
　　柳依依捂着嘴转过头去，“昔年，别说了。”
　　“为什么不说？”父亲虚弱的笑着朝我招招手，“方方，你过来。”
　　我站在沙发前，跪下，父亲问：“恨我吗？”
　　我没说话。
　　“你应该恨我的，对不起。”父亲举起手，我躲过了他的触碰，他的眼里有着明显的受伤。
　　“拿好房产证，我没有什么可以给你的了，你要什么你说，我尽量给你。”
　　我别过头，不去看他。
　　“孩子，听好，这是我的财产公证信，我把钢琴留给你，这本来就是你的。房子，现在还不能给你，不过迟早也是你的，你和你爷爷，还有你妈，”
　　“哪个妈？我只有一个妈妈！”我哭着大叫，怎么可以这样，说走就走，怎么可以这样。
　　“你又孩子气了，别哭，听爸爸说，房子，你和你爷爷还有钟遥都有份，要好好对他们，还有一个人，这个房子他也有继承权，是你哥哥。”
　　我打开房产证，上面写着四个人的名字，江错大名高高在上，那一刻，阵阵眩晕感直朝我逼进。
　　老天，看看我都惹了些什么？
　　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
　　一天之内我竟受到如此大的打击，我能怎么办，我该怎么办，难道要我说，别走，我和我哥上床了？
　　什么叫哑吧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我算领教过了。
　　那一天，我一路哭着回家，突然有人对你说，喂，你不是你妈生的，你会怎样？
　　我跑回家，妈妈在厨房烧房，她并不知道我逃学好几天，她依旧烧了一大桌子菜，等着父亲回家。
　　推门进去，她看见我，满脸诧异，“你怎么回来了？你这是怎么了？”
　　我跑过去，抱住她，“我是不是你亲生的？”
　　“我是不是你亲生的？我是不是你亲生的？”
　　妈妈撂起手给了我一巴掌，“胡说什么！”
　　她走过去放好碗筷，也不看我，“吃饭！”
　　我哭岔气了，饭粒呛气管里去了，很不好受，我本来就有慢性支气管严的毛病，冬天容易犯，我妈见了一拍筷子，说，“哭什么哭，多大人了，还好意思哭？”
　　妈妈走过来用手擦掉我脸上的眼泪和鼻涕，“你是不是听到什么了？”
　　“我见到，我见我爸和一个阿姨，”
　　“他们怎么了？”妈妈急着问。
　　“我爸说，我不是你亲生的，我是抱来的。”我真的很想像妈妈告状，可是，我妈妈根本不知道我是柳依依生的，她只当我真的是父亲从外地抱来的小孩，最可怜的还是她，所以我没有对她说实话。
　　“他全告诉你了？”
　　妈妈没有否认，我的心凉了大半，怎么能这样，连哭也没用了。妈妈只告诉我一句话，她从来没有把我当外人，她已经忘了我是抱来的小孩，她一直以为我就是她生的。
　　难怪如此，她比谁都盼我好，她喜欢在亲戚面前炫耀我，喜欢拿我和在瑞士读珠宝设计的表妹做比较，原来如此。我现在才知道为什么外公外婆不喜欢我了，因为我不是他们嫡亲的小孩。我也知道为什么小时候妈妈总喜欢把我关在那间没有灯的小储藏室里了，只有这样我才听不到外面小朋友的纷纷议论，只有被孤立才能免于流言的伤害，原来如此。
　　这真的很痛，生活了二十年的亲人突然之间全部变成没有任何关系的陌生人，我已经形容不出这是一种怎么样的伤痛了。
　　值得庆幸的是，我还活着，做为一个标记活着。
　　每个人生活在这世上都有他自身的价值，而我的价值就是，还债。
　　经历过这些，我想，人生也就这样了，我不是也过来了吗，我一定要坚强，不可以再哭了，不能再当大哭包。
　　早睡早起身体好，有空多想想共产主义事业，为了理想而奋斗。
　　之后，我去了趟父亲单位，给他办了代退，从现在开始董昔年同志算是光荣退休了，我不想这个丑闻人尽皆知，特别是我的母亲。
　　而妈妈似乎知道了些什么，她变安静了，不爱说话了，整天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落地窗外的玻璃花房里的玫瑰。她这个样子让我害怕，因为我要上学，不可能整天在家，我能做的只是把她暂时送到外婆家去，请她娘家人代为照顾几天，等我有空就把她接回来。
　　我忍受着曾经的亲戚们的脸色，挂着笑虚与委蛇。以后的每个周末我都按时回家把妈妈从外婆家接回来。就这样，我奔波于学校，家里，外婆家，忙碌，劳累，感谢这些琐碎小事让我我的大脑恢复应有的功能，每天充实的活着，不去想他，不去想那些美好片段。
　　对，有空就要想想共产主义事业，这很重要，为了国家，为了人民，我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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