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叶妮

　　凯瑟琳，我的挚爱：

　　我已经回到了庄园，此刻正伏案疾书，给您写下这满含情意的书信。唉，凯瑟琳，对我来说，同您相处的欢乐一刻永远都是那么短暂，我在焦急等待中度过的时光又是那么漫长，您能够体会到我的煎熬，我焦灼的内心吗？与您分别才不过短短三日，对我来说却仿佛已过去了一个世纪。我想念您，凯瑟琳，我想念我们在一起的每分每秒，我想念巴黎。
　　啊，巴黎，我想念巴黎，因为这是一座有您的城市，这座城市因您而变得格外美丽，格外华贵，格外浪漫，我永远也舍不得离开那里，离开您。在回乡的路上，在无聊烦闷，令人困倦的旅途中，在庸俗不堪的乡下，死气沉沉的庄园中，我时常回味我们在巴黎相处的时光，只有那样才能聊解愁思。还记得在巴黎的那些舞会上，我们手挽着手，随着音乐翩翩起舞，我们四目相对，无言却胜千言。还记得在巴黎的那些沙龙聚会中，我们闲聊人生，谈天说地，无需任何顾忌与避讳，畅所欲言，直抒胸臆。还记得在巴黎的剧院里，我们欣赏舞台上爱恨情仇的演出，那音乐触人心扉，那剧情引人入胜，不禁令我联想到自己，联想到您。尤其记得，在巴黎的每一个夜晚，我们共度良宵，我们情投意合，我们相知相望，无限柔情似水，化作春天的气息。哦，无需赘言，凯瑟琳，我怀念在巴黎这短暂停留的几天，怀念我们共同度过的这几天，我愿付出一生时光，只为永远活在那一瞬间之中。
　　我想念您，想念巴黎，也想念在这里度过的时日，在这里认识的人。我记得巴黎的那些私人聚会，沙龙，桌球俱乐部，赌场。我记得那些闲聊，午餐，牌局，酒会，和那些高贵的绅士以及美丽的贵妇共同度过的珍贵时光。我那许多长久未曾见面的朋友，再度重逢，依旧友好如初，友谊如金子般可贵，如钻石般永不褪去光泽。我永远喜欢巴黎这座城市，喜欢你，喜欢这城市中的人。谈吐得体不俗，举止优雅，恪守礼节又不至生硬的地步，随心所欲又不至疏忽放纵。主宾携欢，气氛和谐，当真令我感到自在，令我融入其中，令我终于感到自由，感到无拘无束。不忘旧友，结识新友，在那些聚会中，我认识了更多可敬的朋友，那些杰出的有为青年，成功人士。落落大方地同我打招呼，一言一语之间便已缔结牢不可破的友谊。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同我年纪一般，便已收获了自己的事业，缔造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在这座自由的城市中任意驰骋。年纪轻轻便已继承万贯家财的富豪，身份高贵，新近受勋的贵族，不拘一格的艺术家，胸怀大志的政治新秀，气概不俗的军人，还有那些来自英国，俄国，奥地利的权贵，那些来自周游世界的探险家……同这些正人君子相知相熟，不由得令我对他们的丰功伟绩感到敬佩。
　　其中，我对经常同您在一起的那位德·拉斯蒂涅伯爵印象尤为深刻。凯瑟琳，您是如何认识这位高雅绅士，这位贵族的？为何您不早一些为我介绍，让我能够有幸结交这位先生？从我们初见的舞会开始，我已有不下五次看见你们在一块了。哦，凯瑟琳，请您相信谈及拉斯蒂涅伯爵时，我内心丝毫没有泛起一点醋意。我只是对没能够更早了解到这位优秀的才子贵人感到遗憾。终于直到最近一次在司法部长夫人举办的沙龙上，我才有机会同伯爵先生正面接触，一睹其容。单听他在席中随口提及的几个姓名：夏倍上校，于洛元帅，银行家纽沁根男爵，拉斐特先生……其中没有一个名号不是响当当的，如雷贯耳。伯爵先生年纪同我相仿，见识却已如此老诚，几乎对法国甚至欧洲所有的富豪和贵族了如指掌，在政治，经济以及文化方面的认识独到，富含深意，不由得不令人佩服。拉斯蒂涅伯爵几乎就是那次聚会的主角，吸引了包括我在内的所有年轻子弟的目光。您说，凯瑟琳，像拉斯蒂涅伯爵这样的贵族新秀，除了首都，法国何处才可遇见？我以这位可敬的先生为例，无非是想向您说明我对巴黎这片土地，这座城市的推崇。这是一个梦想可变为现实的场所，这是一个可供有为之士大展宏图的场所，这是一片广阔的天地，广阔的草原，供骏马驰骋。我想向您表达我是有多么热爱这座城市，热爱这里的人，热爱这里的环境，也热爱这里的氛围。
　　因此，离开这里，对我来说是一个多么艰难的决定。如今我身处地方，身处寂寞无趣的家中，终日所见的只有死气沉沉的家庭成员，过着百无聊赖的乡间浪子生活，白白荒颓时光。此刻我伏案疾书，怀念着巴黎的一景一物，回忆着我的所见所想。我不由得长长叹息一声。这叹息自然是为您而发，可也是为我自己而发。若是天赋神力，能够令我改写人生，我多么希望能够永远留在巴黎。这里有您这位独一无二的丽人吸引着我，有广阔的天地任我遨游，有丰厚的宝藏等待着我去挖掘。我多么希望能够永远留在这座伟大的城市之中，然而现实，却令我不由得遗憾，唯有一声叹息直抒胸臆。
　　我回到家中，离开了近半个月，却感觉一切同离开之前相比没有一点变化，这一成不变的，无趣的乡村生活，我刚刚同家里人共进午餐。席间，父亲寒暄几句，询问这几天的生活情况，除此之外，再没有更多的话题可说。我的继母也一如既往地保持沉默，遵守着刻板到不协调地步的礼仪，那样反而还使我觉得好受些。年老的管家婆依旧面目可憎，忠诚地站在女主人身后，仿佛只会听从她一人差遣。直到继母让她先去休息，才摆出一副高傲的姿态对父亲和我行了礼离开。至于那个小女娃子，还是那么让我心烦，动来动去，一点规矩都没有，趁着她的监护人不注意，便翻我个白眼。她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她，不过她今天格外惹人讨厌，哼，那是因为她知道自己从今后起没好日子过了，她的家庭教师已经找上门来啦！
　　不错，凯瑟琳，是那位蕾娜·德阿米利。看来她最终还是找到了一个接近我的方法，不知怎么软磨硬泡，终于说动了我那继母，让她加入我们这个家庭中。这一张牌打的可真快，连我都有些感觉猝不及防，大胆地定下草稿，然后再一点一点补足细节，不愧是艺术家。她在那个夏日舞会的夜晚就已经策划好了如今的局面，后面几日和我在巴黎的相处，不过是一种前戏罢了。
　　正想和您说说德阿米利和我这几日的情况。如你所知，她并没有随同我的父亲和继母返回庄园，而是借口还有事务要处理，等料理结束之后同我一起返回。哼，她当然不会那么着急回去了，她的目标可是我呀，她当时连我的钱袋放在哪里都没摸清楚，怎么可能冒冒失失地跑去庄园，真就去做了那小讨厌鬼的家庭教师了呢？凯瑟琳，我如实相告，她那些日子里，几乎缠住我不放，不管我要去哪个公共场所，她都一定能够找个由头跟随。我若是某天恰好筋骨懒散打算在饭店躺上一日，她就会恰到好处地寄来一封信邀请我陪她去某个地方，闲聊，午餐，牌局，酒会，她也是一场不落，这一切您都看在眼里，听在耳边。我对这些陪伴自然是乐意至极——但是请您别误会，我只是单纯和她抱同样想法而已。她借机观察我，我也借机观察她，礼尚往来。并且，她从来没有在晚上同我出去过，甚至连一封信都没写过，这您自然也知道，因为那几个晚上我都是在您身边度过的。我猜想她也懂得爱惜羽毛，知道操之过急反而会偷鸡不成蚀把米，呵，这倒不失为一个明智的做法。
　　但是也高明不到哪里去。她或许有些小聪明，能够骗到呆头呆脑的地方土贵族，她也的确经验丰富，老练十足，说的每一言每一语都经过严密的计算，经过复杂的包装，让人乍一听不明其意，细想又是一大堆不同的意思，摸不着头脑。但这些伎俩对我可就没用了，虽说她严防死守，但总还是会在不经意间显出一两处破绽，而我敏锐的感觉也从来都没有错过那些破绽。然而，我从没有当她的面拆穿。因为当时是在巴黎，一切骗局还未开始，时机尚未成熟，就这么简单地拆穿，那也太过无趣。更何况即便拆穿了，在巴黎她也一样可以轻松逃脱。不，我得等待，得陪着她把这场游戏玩下去。最终我将拆穿她所有的诡计，我要给予她致命一击，叫她最终认识到，她面对的是一个比她更加聪明的对手，更加足智多谋的猎人。
　　如今，凯瑟琳，她已经来了，蕾娜·德阿米利已经成为了讨厌鬼米涅娃的家庭教师。来到这里的第二天，她就开始上课，嚯，表面工作做的可真是相当到位啊。看来是要来一场持久战了，我乐意奉陪，她预备见机行事，我也已做足了一切准备，布下陷阱，只等她自投罗网。这场牌戏，最终的结局只能是我先打出好牌，赢得她所有的筹码，叫她灰溜溜地退场。
　　必须如此。

　　您永远的情人，埃文斯
　　一八四零年七月十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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