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归止

　　裴嘉树赶到影视基地的时候已是晚上，剧组正在拍一场君臣话别的夜戏。

　　再接下来的三十年里，奕垣协助四皇子夺得皇位，恪尽职守，鞠躬尽瘁，辅佐皇兄开启一个新时代。兄弟二人之间的感情愈加亲厚，皇帝加封奕垣为奕亲王，世袭罔替。可是时间并不会对美好的事情却步，奕亲王积劳成疾一病不起，皇帝遍寻名医也无力回天。甚至茹素祈福，改元奕康，理智的不理智的各种方法一一试过，但终究还是迎来了生离死别的这一天。

　　所以这段戏的主要情节就是皇帝亲临王府听皇弟发表临终谈话。

　　顾如璋作为皇帝，只是听话，台词不多，但须以神态出戏。简肃台词非常多，且是重病之身，须把握台词的节奏。这场戏临近结局，虽然后期剪辑的时候会插入二人过往片段作为回忆，但是最后一面，必须要充分调动情绪，凸显作品主题。

　　所谓室内戏最难拍，因为没有过多的情境辅助，特别考验演员功力。

　　简肃从来没一口气说过这么多台词，嘀嘀咕咕背了半天，顾如璋倒是没几句台词，所以只对着化妆镜练习表情。

　　“快死的人话还这么多，这真是······”简肃为了锻炼自己说古文的语感，最近看了大量的古装电视剧，以至于经常乱串台词，已经NG了好几次了。导演和副导演商量了一下，觉得可能是一天下来拍的场次太多，各方面都很疲劳，索性让大家休息二十分钟，调整状态，顺便等夜色更深一些。

　　“要不然就分开来拍吧，台词太多，一镜到底确实有些困难。”顾如璋建议道。

　　“怎么？觉得我做不到？”简肃挑眉。顾如璋赶紧说自己没这个意思，简肃佯装生气，顾如璋只好又哄了几句。就在这个时候，裴嘉树过来了，一切尽收眼底，心里十分不爽，于是就要找茬。

　　剧组其他工作人员一看，心道这尊大神跑来干嘛，难道是也有夜戏要拍？

　　导演和裴嘉树是老相识，于是迎上前去，也以为是有什么要紧事儿。

　　“我就来看看大家，咳咳，毕竟京国娱乐也是出品方之一嘛！”眼神又往顾如璋简肃那里一撇，好嘛，两个人竟然喝起咖啡来了。

　　几个出品方的项目总监其实常常来剧组询问进度，京国娱乐自然也有，当然平时来的肯定不是裴嘉树。

　　“给大家带了点心，吃剧组盒饭吃了这么些天，都腻了吧。”裴影帝继续给自己加戏，一副体恤员工的暖男总裁模样。

　　有吃的自然是欢呼一片，纷纷道谢。裴影帝送出来的东西，质量肯定是有保证的。

　　该来道谢的却没来。

　　“导演你忙，我就随便看看···”说完裴嘉树径直走向正在对台词的顾如璋和简肃。

　　“咖啡含糖吗？”裴嘉树问。

　　“含啊。”简肃回答，顾如璋点头，两人又对看一眼，都有点莫名其妙。

　　“含糖还吃？！这是晚上！！不知道19点之后尽量无糖饮食？！作为演员，保持体型，是基本素质，这样就是自毁前程！”裴嘉树作为长者，有理有据的把两人批判一番。

　　“这咖啡我喝的，顾如璋没动。”简肃解释道。

　　顾如璋叹一口气，他大约知道裴嘉树为何而来，也知道刚才这就是无理取闹，不过人家是影帝，为了让影帝消气，忍一时风平浪静吧，简肃这一辩驳，倒是把他给掺和进来，无辜受累了。

　　果然，裴嘉树正愁没话教训他呢：“你马上不是有十来分钟的台词要讲，喝这么多糖，嗓子不要啦？”

　　简肃又不是歌手，且台词都是奕亲王病危之际所说，即便声音嘶哑，似乎也没什么问题。简肃想张口解释，被顾如璋拽了拽袖子。

　　两人身着古装，袖子宽大，即便只是拽袖子，看在裴嘉树眼里，就跟牵了手似的。

　　于是裴影帝更加生气，高深莫测的瞪着两人。简肃被他瞪的发毛，一起上完真人秀后，裴嘉树接受采访时批评自己的情景还历历在目，虽然两人心里互相都看不上，但是表面上，只有裴嘉树发作简肃挨训的份儿。简肃在脑海里思索了一下自己到底是哪里得罪了这尊大神，便听得顾如璋对自己道：“小肃，我们去3号棚吧，在这乱哄哄的，没法对戏。”

　　说完向裴嘉树点个头，笑一下，拉着简肃就走了。

　　“小小小小··肃？”裴影帝抓起剩下一杯尚未开封的咖啡，撕开外卖打包用的贴纸，喝酒般的闷了一口。

　　呸！！闻着怪香，喝起来怎么这么酸！这什么烘培水平？！

　　修整完毕，副导演叫人开机，剧组预备，演员各就各位。

　　导演刚坐下来，举着喇叭准备说戏。裴嘉树施施然踏进棚里。

　　导演：“裴···裴老师，您看您要不给他们说说戏？”

　　裴嘉树：“不必了，您是专业的，我在一边儿看着就好。”

　　导演心说大哥，您在这站着，我哪好意思说话啊。只好咳嗽一声，叹口气，示意场记准备打板。

　　简肃和顾如璋的脸上都贴了胡子，此刻两人已近耳顺之年，奕垣因为病重，脸上的妆略多些死气，而顾如璋则身体刚健，愈见帝王之姿。

　　简肃刚要开口，裴嘉树突然出声：“不对。”

　　导演心里骂娘，面上陪笑：“裴老师···”

　　“他们俩脸上贴了胡子，可是手怎么还这么细嫩？”

　　导演一看，可不是嘛，手上的妆不全啊。自己怎么会犯这么愚蠢的错误？于是赶紧喊化妆师来补妆。又忙活了一通，细细检查一遍，确认硬件没有任何问题了，场记又一次打板。

　　裴嘉树站在导演身后，盯着监视器里的二人看。

　　有一种演员，身上的个人风格浓烈，常常是演什么都有一些自己的影子混在里面，或者说，只能演固定类型的一些角色，比如帝王、枭雄、良将、匪首。因为个人的辨识度太高，也就是所说的气场太强而导致的戏路狭窄，驾驭不了多类型角色。

　　虽说上次顾如璋在电影《昔年种柳》里扮演性格迥异的双胞胎，他知道顾如璋不是那种个人风格浓厚的演员，但也仅仅是觉得他潜力挺大，假以时日，能成大器。后来演的电视剧也验证了他的想法，算是演技一直在稳步前进。但是他不到三十岁的年纪，演一代帝王，从青年到暮年，确实需要很强的驾驭角色的能力，尤其是顾如璋生活里大多数时候一副人淡如竹的样子，演个隐士鸿儒啥的还行，演九五至尊，裴嘉树觉得，这个年纪，再加上他那一张在大荧幕沾光，在电视屏幕吃亏的小脸，总归是差了点火候。

　　裴嘉树看着此刻的顾如璋，黑色龙袍的金色滚边仿佛真生出若干王气环绕，衬的顾如璋愈加贵气非凡。

　　“予一片磁针之心，唯指皇兄之一方，奕南，我·····”简肃终于说完了台词，合上双眼。顾如璋面上的表情已是哀痛至极。奕垣最后叫的是皇帝的表字，是真的拿他当亲哥哥看待，天家无骨肉，此情此景却更显二人情义难得，所以皇帝露出了上位者身上罕见的无力之感。只是细辨之下，仍有一股迫人的气势。此夜之后，山河依旧，忠臣身死，爱弟亡故，诸般伤心都只是帝王途中的一段插曲，这一曲终了，余味悠长。却早晚会有其他妙音补上。于千秋大业，是无碍的。

　　时光仿佛一下子回到了许多年前，裴嘉树和顾如璋合作的那一部古装戏，顾如璋演小皇帝，自己演他的老师。

　　今夕何夕，世事茫茫，那个唯唯诺诺的“小皇帝”，终于是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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