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眼为王

　　-活着不好吗？
　　姜导浑身一哆嗦，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小心翼翼地瞧那云哲的眼神。综艺节目开拍前，姜导把出演的明星聚到一起请客吃饭，聊具体的拍摄流程。
　　那云哲坐在最里面，一边靠着墙，一边坐着个新出道的小明星，小明星不时往那云哲那边瞥，两手规规矩矩地放在大腿上，五指掐着膝盖。
　　姜导瞅了一眼众人，把手机偷偷拿到桌下，一旁的编剧还在滔滔不绝地讲话。姜导两手飞快地打字：爷爷，安成濑那茬不是过了吗？
　　姜导亲眼看见那云哲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像猫一样身体往墙那边蹭了蹭，坐得更加挺直。他扫了一下坐在对面的人，在手机上打下一行字：你还请了张维清？
　　姜导低头看一眼手机，抬头瞥一眼张维清，后者正在和编剧聊得热火朝天，心里嘀咕说：“这个张维清又怎么惹到那云哲了？”当然他也不敢这么直接问。
　　-你和他关系不是挺好的嘛？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跟他关系好了？
　　姜导看着手机屏幕皱了皱眉头，心里却慌得不行，请了一个安成濑已经是逆着龙鳞了，这下那云哲非得撂挑子不干了……早知道就不收张维清那钱了。
　　-爷爷，求您了，忍一忍风平浪静。
　　-没你这么个不孝的孙子！
　　虽然那云哲嘴上不留情面，但是姜二狗能看得出来他还是在尽力配合着，不光是和编剧推杯换盏，就连身边的小明星都有幸感受到了他春风一般和煦的温柔。姜二狗噙着眼泪感动不已地望向他的祖宗。
　　饭局散了后，那云哲正准备坐姜二狗的车走，却被身后的安成濑叫住。姜二狗看了看他俩，又转回头对那云哲说我先去取车，一会儿门口见。
　　“云哲。”安成濑叫他。
　　那云哲走了几步靠着墙壁，有几杯白的喝得有点猛，一出来被不合时宜的空调风一吹，他的脑子正混沌着，他两手交叉在胸前，低头看着脚前那一块地板砖，努力聚焦。但这对于安成濑来说是一个很明显的拒绝姿势，安成濑以为那云哲不想听他说话，但是他又不舍得让那云哲直接离开。
　　两人站在原地僵了一会儿，只听见安成濑小声地说：“……我后悔了。”
　　那云哲抬头看了他一眼，眼里没有温度，安成濑还在低着头，像是做错事的小学生一样，两手贴着裤缝，站得端直。
　　“嗯。”那云哲回他了一句，然后一手撑着墙站直，另一个手拍了拍衣服。“然后呢？”他盯着安成濑的眼睛，声音冷到仿佛在初秋的季节都能结成霜。
　　“啊？”安成濑抬头正撞进那云哲的视线里，支支吾吾地解释：“我，我想和你重新开……”
　　“不可能。”那云哲打断他说，然后把袖子向上挽起看手表。“姜导应该在门外等我了，我先……”其实时间还早，但那云哲自觉在这里呆着也只能徒添尴尬，他刚转身要走，安成濑情急之下拉了一把他的衣服。
　　“放开！”那云哲左手一摆打开他，脸上浮现出明显的厌恶之情。这种表情安成濑只见过一次，就是那云哲突然打开酒店房间门的时候。那云哲似乎也为自己的失态懊恼了一阵，他抿了抿嘴，然后说了句不好意思。
　　“没事，是我……”安成濑的手抓着空气慢慢拳住，眼睁睁看着那云哲的背影从玻璃旋转门处消失，嘴角扯了扯却扯出一个苦笑面容。
　　在开口前，他已经知道了结果，那云哲这个人从来没为过谁回头。安成濑转身往电梯方向走，他只能怪自己当时太飘，顺利出道让安成濑终于苦尽甘来，曾经作为练习生受尽了鄙夷，突然获得的崇拜与追捧让自己忘乎所以，放手对方来爬自己的床。电梯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安成濑走进去按下关闭按钮，电梯门合住的那一刹那他失力般地靠着墙蹲了下来。
　　他想起曾经在练习室的那段日子，他把自己编排的舞跳给那云哲看，给他唱自己写的情歌，他总是笑盈盈地看他，夸奖他，鼓励他。安成濑的手插进头发中间，把粉色的刘海向后梳去，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扶着墙站了起来，电梯门正好打开，他左右活动了一下脖子，走了出去。
　　“你吃什么枪炮了？”洗手间里两个男人并排洗手。
　　“怎么了？”张维清甩了甩手上的水，斜眼看了身旁的人一眼。
　　“那云哲说话的时候你不是老在那儿顶嘴吗？”男人用胳膊肘怼了张维清一下，两手放在哗哗的水流下冲洗。
　　“我就是看不惯他高高在上的样子，还以为自己是当年的巨星呐。”张维清走到一旁烘手，不屑地说：“现在他都没什么资源了，去年也只拍了一部戏而已，也就他经纪人还把他当巨星一样捧着。”
　　“这么说他好像自从几年前性丑闻曝光开始就没啥人气了。”青年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敞开的衬衫，又用手抚了抚头发。
　　“同性恋又不是啥光彩的事。”张维清一边往外走一边说：“观众的包容度没那么高，不封杀他就不错了。”
　　“也不知道姜导怎么想的，还敢把他俩放一起。”男人跟在张维清身后，一手揽了一下他的腰。
　　“还能怎么想？借着兄弟向上爬呗。”张维清那稚嫩的脸却尽显世故老成，“上好的热度不蹭白不蹭了。要我说这娱乐圈就是……”
　　吃人的鬼。
　　两个人走后，厕所最里间的门被人踹开了，那云哲面无表情地从里面走出来。他本来站在门口等姜二狗，但是外面太冷，姜二狗的车又迟迟不来才想着回来上一趟厕所，没想到听了一场批斗会。
　　那云哲的手机叮的响了一声，姜二狗问他在哪。
　　-在洗手间，马上出来。
　　那云哲回复完，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一身西服看着光鲜亮丽，眼底却是一片阴霾，面色苍白，身体瘦弱，手背上血管暴起，真的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吗？他笑着问自己。
　　几年前他的性取向曝光，网络上一片哗然，他和安成濑的爱情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狗仔放出他们前后进入同一酒店的照片，却不知他后来一人从酒店里失魂落魄地跑出来。安成濑说他后悔了，那云哲其实早就知道，要不然安成濑也不会在那风口浪尖的日子里把狗仔捕风捉影的爆料变成板上钉钉的事实。
　　性丑闻曝光后没多久他又检查出肺动脉异位起源的心脏病。
　　张维清其实说的不错，他早已风光不再，曾经最佳男主角的奖拿的手软，如今却开始配角的生涯，《枭烟》也好，《混乱十三天》也罢，戏份一个比一个少。但那不是因为他没资源，而是因为他的身体已经虚弱得无法支撑他。
　　病人就该有个病人的样子，郑标总是这么说他，家里的活也从来不让他动手，但是演艺圈里的新人就像涌上沙滩的海浪，一拨接着一拨，为了在演艺圈里站住脚，他只能忽视身体给予的警告。哪怕他知道相比于他拿出的作品，媒体更喜欢他那有料的爱情故事，所以才会和郑标出去逛个街这种简单的事都能在热搜榜上居高不下。
　　嘟，嘟，嘟。
　　那云哲洗完手把手机拿起来，一边往门外走，一边接听小李的电话。“怎么了？”
　　“那哥，你钥匙没给我啊？”
　　“我不是给你房门钥匙了吗？”那云哲没好气地回答。
　　“是给了大门钥匙，但是没有二楼房间的钥匙。”小李也意识到自己不能和那云哲这么说话，只好委婉地解释。
　　“我家二楼房间就没锁。”那云哲拉开门坐上副驾驶，一手拉住安全带扣上，看了一眼姜二狗让他开车。
　　小李捏着门上的小金锁，一边用力拔想着直接暴力损坏，一边郁闷地说：“哪来的锁啊？”
　　那云哲突然想起郑标说过他在机场见过安成濑，顿时心下了然。“小李，你不用做这事了……直接来上海吧。”
　　“啊？……好。”小李放下锁，把手机揣进口袋里，转身看见郑标正站在离他几米远的位置，一脸冷漠地看着他。
　　“郑哥，回来了啊？”小李想着自己怎么没听见有人回来。
　　“那云哲让你回来的？”
　　“嗯，那哥说要取东西。”小李回答说，没看见郑标眼睛里闪过的异样。
　　“取那房间里的？”郑标挑了一下眉，微微抬起下颌示意道。
　　“是……”小李刚回答完就感觉气氛怪怪的，连忙说：“门锁了，那哥说不用取了。”
　　“你把这些交给那云哲就行。”郑标转身下楼从客厅茶几上递给小李一沓纸，小李正要解释说那哥是要把乐器扔了，就瞥见纸上写的字：送给我爱的人的歌，安成濑。
　　虽然小李只当了那云哲几个月的助理，但对那段闹得满城风雨的恋情还是有所耳闻，他当时心里一咯嗒，完蛋了三个字变着花样地从脑海中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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