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如玉

　　李裕从小就不是一个乖孩子，他身上集众富家公子哥儿毛病之所长。打架、斗殴、败家、调戏民女，这些他样样都是个中好手。当然，他的顽劣程度与他日后认识的一个女子根本没有可比性，不过这又是后话了。

　　小李裕长到十岁，终于做了人生中的第一件好事。

　　那天他去庙会玩，人潮拥挤，轻易将他与家丁冲散开来。接近黄昏的时候人都离去的差不多了，他找不着路，又不想问人，自己走着走着，便走到了一个小巷口。那巷子不深却很昏暗，隐约听到一个小女孩抽抽搭搭的哭声和两个男孩的恐吓声。彼时他找不着回去的路，闲着也是无聊，当下便决定要参与这起抢劫行动。

　　他于是上去问了句：“你们在干嘛？”

　　那俩男孩中大的大约十四五岁，比他高出许多，只转头瞄了他一眼，道：“小鬼，别多管闲事，给我滚一边去。”

　　小李裕个头小但火气不小，长这么大还真没遇过敢这般跟他说话的，顿时怒火中烧，走上前去拽住那人衣袖道：“你说谁小鬼？”

　　那男孩颇不耐烦，转身就是一拳挥在他脸上：“人都才屁点大就学人家多管闲事！我看你是活腻了…”说着掳着袖子就要上来揍他。旁边一个略矮一点的男孩看清他的面容，立马拽住个子高的，小声道：“别打，别打！那是李家公子…”

　　那高个头的男孩一愣，大概也知晓李裕，扔下一句：“算你走运！”便拉着同伙一块遛了。

　　彼时他被人打翻在地上，手脚摔破了皮，鼻腔里也有黏黏糊糊的液体滴答往下掉，大约是他顶顶狼狈的一次。他咒骂一声站起来准备走人，那个被打劫的小女孩却挪过来，掏出一块手绢往他脸上抹：“小哥哥谢谢你，小哥哥，你要不要紧？”

　　他于是就这样被当成了救美的英雄。

　　那小女孩一张小脸粉雕玉逐，瓷娃娃般可爱，身上穿着素色衣裳，并不张扬，却看得出不是寻常货色。

　　他还从未有过这种新奇体验，被人当做大恩人般崇拜着，一时间竟忘了要走。那小女孩捏着手帕替他擦鼻血，擦着擦着又哭出来，一开始还只是抽噎，片刻后变成嚎啕大哭。

　　小李裕很有些诧异，问：“你怎么了，你哭什么？”

　　小女孩边哭边说：“爹爹带瑶儿来看庙会，结果看着看着就只剩瑶儿一个人了…呜，爹爹不要瑶儿了，就把瑶儿丢下，让坏人们来欺负瑶儿…呜…”

　　小李裕委实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如何来安慰哭得稀里哗啦的小妹妹。最后他咬了咬牙，从兜里掏出一块半月形的玉璧，在她跟前晃了晃，说：“你看，这是什么？”

　　小女孩双手一拍：“好漂亮的玉！”到底还是小孩子，见着新奇的东西就什么事都忘了，高高兴兴地捧着玉璧玩。这玉璧还是先前李裕无意在家里翻到的，一共有两块，放在一个装潢颇为奢华的锦盒里。他看了甚是欢喜，便偷偷摸了一块出来戴在腰间把玩。原本他还有些舍不得，但见能哄得小女孩转哭为笑，便也觉得无所谓了。

　　后来他才知道，那不是普通的玉。大约天下那样的玉璧就这么一块，被分成了两半，仔细雕琢，价值连城，最后被他爹购了过来，是准备贡给皇上的。他爹知道玉被李裕弄走一半之后，气得将他吊起来打了一翻。玉璧没了一半，委实不能给皇帝交差了，然他爹舍不得这宝玉就这样霉在家里，便又将剩下的一半贡给了当时一个十分受宠的妃子。

　　那时他挨了他爹的一顿好打，却还暗自庆幸没有将玉璧的去路说出去，不然他爹怕是翻遍京城也要将那块玉要回去的。他却不知道，正是这个举动，将十多年后的自己害得那样惨。

　　.
　　李裕十九岁，在祈国是可以娶妻纳妾的年龄了。实际上在富家子弟当中没有几个是到了这个岁数才收房的。然他周围的兄弟妻妾成群，他却始终只有三两个通房丫头，连妾都没一个，只因他心中有一个美好的影子，而他所遇见的女子全与那影子不同。他并未觉得自己有多专情，他只是刁习惯了，凑合不来。

　　也就是那年，他陪同好友去锦绣山庄订衣物，见着了一个姑娘。那姑娘明眸皓齿，美艳不可方物，腰间别着一块半月玉璧，她叫郭明瑶。

　　李裕顿时觉得他的人生十分美满，有钱有房有兄弟，现在还找到自己欢喜的人了。然他找到那姑娘，那姑娘却已经认不出他了。她爱上另一个人，那人是举世无双的三王爷，闻人乐胤。

　　他终究还是娶到了郭明瑶。不论中间用了多少手段，得罪了多少人，最终还是得到她了。新婚之夜，他欣喜不能自已，然完事后收获的只有她的泪水。那晚，她哭了一晚上，他环着她，装睡也装了一晚上。

　　李裕变了许多。他十多年来从未体会过如何去讨好一个人，但为了郭明瑶他开始尝试。他购置房产，搜罗奇珍异宝，只为博美人一笑。他的确穷得只剩下钱，能给的也只有这些，可她并不欢喜。

　　郭明瑶是固执的人，心中有念想便要一直坚持下去。她始终固执坚定地守着闻人乐胤，却从不肯回头看一眼。她不知道他等了她多久，不知道他望着她的时候，眼神与她有多么相似。

　　有时候从希望到绝望并不需要一个渐变的过程，只要跨过那界限，世界就可以颠覆。

　　他开始花天酒地，招妓买婢，他看着她离他越来越远，却无力挽回。

　　终于有一天，郭明瑶极为罕见地端着一盅人参汤与他。李裕早年常在纸醉楼混，见识过许多青楼黑幕，只一闻便闻出那汤中参了药。

　　这种药是专给自小养在青楼的男孩服用的。服食这种药的男孩，久而久之男性特征会减退，日益女相，长大后比女人还要娇艳，专供一些有变态嗜好的恩客亵玩。而若是成年男子服用了，则是…

　　他不晓得郭明瑶是从哪里弄来的这药，但他端着汤尽数喝下去了。

　　他总想，若她能将视线停留在他身上一刻，莫说是这种药，即使是要他入毒入蛊，他也是愿意的。

　　他早就中毒了，不可救药，不是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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