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距离

　　裴云笙是被陆盛抱下飞机的，他脚上的扭伤因为在山上不管不顾地行走加重了不少，等陆盛带他回到酒店时，脚踝肿了一倍有余，红肿泛紫的伤势看上去着实吓人。

　　因为是短途出差，陆盛并没有带上私人医生，正好事情已经处理地差不多，陆盛将剩下收尾的琐事交给了关渡处理，便带着裴云笙坐第二天最早的航班回到了燕京，下飞机后之直达明泽医院。

　　裴云笙被如临大敌的医生送进了CT室，检查了几个来回之后得出的结论就是肌肉扭伤，没什么大碍，但是需要绑半个月的石膏。

　　看了一眼身边面无表情的陆盛，医生甚至开口建议裴云笙在这半个月中都住在医院中，以便随时观察伤势。

　　陆盛扫过裴云笙被绷带与石膏包得严严实实的右脚，若有所思地考虑医生的提议。

　　但没等陆盛开口，就被裴云笙坚定地拒绝了，“不用住院。”

　　陆盛问道：“宋医生，你觉得呢？”

　　宋医生迎上裴云笙漠然的视线，努力保持笑容，“肌肉扭伤需要尽量避免行走，要有足够的休息时间，我刚才的提议是因为沈先生独自居住，扭伤势必会影响他的日常出行，如果有人能照顾的话，的确可以不用住院。”

　　裴云笙道：“我会照顾好自己，不会影响到伤口。”

　　“你这个模样，一个人怎么生活？”陆盛蹙眉不赞同地说着。

　　“陆盛，”裴云笙轻声唤他，略微发棕的瞳仁中隐藏着某些压抑的情绪，连声音也变得低哑，“我不想在医院待着。”

　　尾音略略发颤，夹杂着不易察觉的恐惧。

　　陆盛沉默了一会儿，：“只此一次，如果伤势有恶化，你就得住院。”

　　“嗯，”裴云笙回答的即勉强又敷衍。

　　“在你腿伤彻底愈合之前，就先住我那边。”

　　“不、不用了。”裴云笙条件反射般回绝道。

　　“就是，我哥受伤当然是回家住，住你那算怎么回事？”

　　病房的大门被推开，沈照炎满脸不快地出现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个徐闻渡，徐闻渡冷着脸匆匆进门，在看到裴云笙打着石膏的腿后，浓眉深深皱起。

　　紧随其后的还有叶奕。

　　“沈老师，你的伤严重吗？”叶奕快步冲到裴云笙的床边，满脸焦急，“这么厚的石膏，是骨折了吗？”

　　韩路翻了个白眼，只有他最镇定地走到医生边上，确认了病历道：“就肌肉扭伤而已。”

　　叶奕心疼道：“就算是扭伤也很疼啊！好端端出趟门怎么就这样了？”

　　沈照炎走到陆盛旁侧质问道：“你带我哥去港城，就是这么照顾他的？把人都折腾到医院里了！”

　　“是我的失误。”陆盛没有否认，爽快地接下沈照炎给的指责。

　　裴云笙则皱眉解释：“我的伤和陆盛没有关系。”

　　沈照炎抿唇，依旧不悦，用不容反驳的语气说道：“他既然带你出门，就应该照顾好你，我让家里派几个人过来，下次出门你还是带上保镖，省的再出意外。”

　　“我不用你为我安排保镖，还有，没有人是需要去照顾另一个成年人，陆盛只是我的朋友，他既不是我的监护人也不是我的雇佣的安保，没必要负担我的安全。”裴云笙冷淡地逐一反驳，“你挑他的错做什么？”

　　裴云笙平日里对什么事都淡漠，对陌生人而言他说话足够冷漠难相处，一开口就让人哑口无言的情况也是常态，但他很少会对身边人这样不客气。

　　一时间病房内的气氛如同死水般僵硬，叶奕眼神在几个人之间游离着不敢出声，如同一个幼小的动物茫然地缩了缩脖子。

　　韩路见状将手搭在叶奕的肩上，将人往自己的方向带了点。

　　徐闻渡沉下脸反驳道：“沈清砚，陆盛是朋友，照炎还是你弟弟呢，你受伤他已经够担心你了，不承情也不用这么冷淡吧？”

　　“够了徐闻渡，”沈照炎制止着，与裴云笙对视中，憋屈地吐出一口气，“算了，你觉得没问题就没问题，随你心意吧。”

　　沈照炎只是为他的安全而担忧，于情裴云笙并不应该将话题反驳到挂不住脸的程度，可裴云笙实在是厌恶极了在沈家被决定一切的人生，他可以被沈家人束缚制约，但陆盛没有必要因为他去承受这些无端的问责。

　　“谢谢，”裴云笙点头同意沈照炎妥协发言，心中亦有些过意不去，自小他和沈照炎虽不亲近，但沈照炎多年来对他也诸多关照，他诚恳又郑重地道谢，“谢谢你们来看望我。”

　　沈照炎清了清嗓子，掩饰着此刻的不好意思，“我是你弟弟，当然应该来看你。”

　　徐闻渡也是颇为不自在道，“我、我就是陪照炎过来看一看你，不是专门来的。”

　　“你明明跑的比我还快，”沈照炎也不愿暴露自己刚才的急切，毫不留情地戳破徐闻渡的说辞，“就在门口的时候慢了点。”

　　徐闻渡道：“我是给你带路呢！”

　　为了避免话题继续，徐闻渡果断对旁侧的医生询问伤势的严重程度。

　　沈照炎的注意力也转到裴云笙脚上的石膏上，皱眉道：“伤成这样，哥，你还是和我回家住一段时间吧，家里东西全，张妈也在，肯定能照顾好你。”

　　“不用了，”裴云笙毫不犹豫地拒绝，又补了一句，“我受伤的事情不要告诉他们。”

　　裴云笙倒不会自作多情的以为，沈家除了沈照炎以外还会有谁担心他，只是不想增加麻烦。

　　对他人而言是避风港的家庭，于裴云笙来说，是避之不及的噩梦，并且他刚从港城带着外婆的遗物回来，裴云笙根本不想见到沈正渊和宋文姝，他怕自己无法控制到做出一些事。

　　“你不想回家，就去我的公寓，”沈照炎又道。

　　裴云笙还是摇头，“不麻烦你了。”

　　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加上麻烦这两个字，彻底让沈照炎失去冷静，“去弟弟家养伤是麻烦，去朋友家难道就是理所应当吗？”

　　“对你来说，陆盛比我要更亲近吗？”

　　沈照炎脸色冷硬，漆黑的眼珠子转动，用眼尾扫视着一旁安静不语的陆盛，他和陆盛交好，也是多年的朋友，但是对于裴云笙将更多的信任交付给陆盛的这点上，一直都让沈照炎如鲠在喉。

　　裴云笙哑声不语，他垂下头颅，微长的发丝挡住了视线，“我、我和陆盛……”

　　他犹豫着要不要告诉沈照炎实情。

　　在裴云笙嗫喏低语时，陆盛发出一声浅浅的笑，开口道：“你不会连你哥和我交情好都要吃醋吧？沈大小姐。”

　　“陆盛！”沈照炎怒火滔天。

　　陆盛：“你哥还在病床上，收着点脾气吧，你接他回去公寓就能照顾好他吗？你公寓里只有几个家政，而且房客房面积小，就算是请医护也不方便照顾。”

　　沈照炎皱眉考虑：“我现在去买一个大点的平层。”

　　“所有家具现买？”陆盛嗤道：“你是真不嫌麻烦，不过整理好房间之前青砚待在哪？你不会信誓旦旦说要接他回去照顾，结果让他在医院等你几天吧？”

　　沈照炎哑口无言：“……”

　　“要不，去我那？”徐闻渡出乎意料地开口，在所有人目光集中到他身上后，徐闻渡别过脸，故作平静道，“不是我想请你，是我妈，她有一段时间没见你，知道你受伤的话，一定会想照顾你。”

　　“别告诉徐夫人！”裴云笙坚定摇头，“她的身体不好，千万别让她为我担心。”

　　徐闻渡嘴角往下抿着，他带着微微的怒气急道：“这也不住那也不住，你到底要怎么样？还是想我、我们去你的公寓伺候你？”

　　裴云笙：“不需要。”

　　“还是住我那吧，”陆盛揉了揉鼻梁，“照炎刚才不是说我没照顾好青砚吗？既然如此就让我来好好弥补。”

　　“我住处离医院不算远，另外有齐全的医疗室，私人医生最快可以在三十分钟内达到，请的佣人一部分具有医护资格证书。”

　　“这下能放心把人交给我了吗？”

　　随着陆盛的一一举例，沈照炎表情变化莫测，最后微微抽动几下嘴角的肌肉道：“你的别墅难道是为了防止被暗杀准备的吗？”

　　陆盛微微一笑，轻描淡写道：“准备充裕一点总会有用上的时候，例如现在。”

　　沈照炎再有不甘也只能同意点头，“算你赢了，照顾好他。”

　　“当然。”

　　陆盛与裴云笙说道：“我现在回公司一趟，顺便让他们准备一下你的房间，晚点来接你。”

　　送走陆盛之后，裴云笙才想起画廊的事情，“我至少由半个月时间不会在画廊，你需不需要再招个人？”

　　沈照炎满不在乎，“是你的画廊，店长是你，你自己决定就好。”

　　又问了医生主要注意的地方后，沈照炎没有多待，说了几句有需要就打电话给他后匆匆离去。

　　沈照炎率先出门，徐闻渡还犹豫着没走，最后他啧了一声，遗传他爸的一张脸凶相毕露，“我下次来看你，还有，你给我小心点，别再受伤了。”

　　留下这么一句不知是警告还是关心的话后，徐闻渡没有半点犹豫地离去，匆忙的身影跟逃出去的一样。

　　“这位徐先生是不是对沈老师有什么意见啊？”叶奕嘀咕着，一言难尽道：“也太凶了。”

　　韩路一语不发，盯着徐闻渡好似落荒而逃有的背影，轻嗤，“只有一张脸是凶的，中看不中用，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

　　叶奕云里雾里地听着，还以为韩路是在记仇，扫过一旁面露微笑的医生，劝说道，“咳，阿路，这是徐先生家的医院，别说了。”

　　怕是再说下去，他和韩路可就要被扫地出门了。

　　“嗯。”

　　裴云笙：“叶奕，我出门这几天是你一个人上班吗？”

　　“没有哦，”叶奕笑眯眯解释着：“阿路这两天都在店里帮我。”

　　韩路轻哼一声，语气发凉，“谁让你的店长不说一声就擅自跑去旅游呢，连行踪都是陆盛派人来告知。”

　　裴云笙思索着，“我的伤势起码会有半个月没办法去店里。”

　　“老师我会把店看好！”叶奕拍着胸脯承诺。

　　裴云笙摇头，“你一个人太勉强了。”

　　韩路哈了一声，毫不留情槽他，“说的好像你在店里能帮上忙一样，每天你这个老板干的最多的一件事，不就是坐在那当雕塑吗？”

　　裴云笙露出清浅的笑，“你的意思，是这半个月让叶奕一个人忙上忙下了？”

　　“……”韩路咬牙，“当然不是！”

　　一句话直戳红心，韩路被将到毫无反驳的余地。

　　叶奕眨着眼乖巧保证，“我一个人能行。”

　　韩路：“你闭嘴。”

　　“你，招人吧，招聘短期工也很方便。”韩路又对裴云笙说道。

　　他才不会让叶奕吃苦受罪，哪怕是叶奕自愿的也不行。

　　裴云笙扫过韩路脸上的围巾，“你有没有兴趣？”

　　“我？”韩路皱着眉，直接拒绝道：“不行，我不干长工。”

　　叶奕急得扯了扯韩路的袖摆，“阿路，你再考虑一下。”

　　“只是整理仓库，以及日常对画作的保养，不需要你出面迎客。”裴云笙缓声说着，“只聘你到我伤好为止，日结，不算长工。”

　　韩路用狐疑又警惕的目光审视着他，在裴云笙特意说出不需要他出面时，韩路的直觉告诉他，这家伙知道些什么事。

　　裴云笙面色不变地继续说：“你应该比陌生人更能帮到叶奕吧？”

　　“当然了！”韩路毫不犹豫地回答，“我答应你，另外工资日结，打到叶奕的卡里。”

　　“好的。”裴云笙点头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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