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如玉

　　我第二天就真的硬着头皮带绿儿上颜府去了。

　　我们才将将掀了帘子下马车，就见一个粉衣姑娘带着两个小丫鬟从颜府走出来，见着我和绿儿愣了一下。

　　绿儿小声道：“如虹小姐…”

　　原来这个就是小桃红。

　　我前几年经常往纸醉楼跑的时候倒是见过小桃红几次，却印象不甚深刻。眼下仔细瞧来，她算上不上顶顶漂亮，但是弱柳扶风，一吹就能跑的姿态，再加上在青楼大概受压迫多了，说话动作都是低眉顺目的，模样很是受怜。

　　这个世界真是忒奇妙，几年前我们还是恩客与花娘的关系，现下，却是真假美猴王不期而遇。

　　小桃红莲步慢移到我面前，礼貌福了个身，道：“这位可是如玉小姐？”

　　我也回了个礼，含蓄地点头。

　　她又说：“最近都在传如玉小姐离去多时复又回京，原来竟是真的。”

　　我笑了笑。祈国的百姓安逸久了，稍微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们谈论上半天，更勿论是我这个时隔一年又转回来的话题人物。现下连我住锦绣山庄的第几号房间估计都被传开了，连带锦绣的生意又是一顿看涨，绸缎销量一路飙升。

　　“唔，我来这儿是想向…颜相，讨了绿儿。”

　　她闻言皱眉，几番欲言又止，最终开口道：“绿儿自幼跟着你，自然与你关系甚好，你便带去吧，过几天我将绿儿的卖身契送到你那儿去。”

　　我原本还以为这事儿得经历坎坷，没想到三两句话就被人搞定了，还没欣喜完，她又说：“至于颜府，如玉小姐，还是不要进去了罢。”话音刚落，又略微急切解释：“如玉小姐别误会，如虹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她咬着唇，似是颇为为难：“只是，最近家父听到如玉小姐回来的消息，颇为恼怒，脾性不太好…再加上娘亲她…”

　　我惊了一惊，赶忙问：“娘她…大夫人她怎么了？”

　　小桃红说：“娘本来身体底子就不好，又为了你的事。忧虑成疾。大夫说，娘受不得刺激了，所以…”

　　我低头不语。颜家小姐被掉包这事，虽是杨后做的手脚，可我却是主演，他们的亲闺女因此在青楼受了十多年的折磨这也是不争的事实。他们不来找我麻烦已经不错了，我却还想着要和人家缓和关系，果然是我太瞧得起自己了。三年，不过是三年的朝夕相处，到底是比不过血浓于水的亲情。

　　见我终于是点了点头，小桃红一脸松口气的表情。我连颜家大门都没有踏进去，就带着绿儿又打道回府了。

　　我摸着自己颈脖的位置，那里已经没有金项圈了。一半给了路人，一半贿赂太监，便是那玉，也给了小宫女做护身符去了。眼下，除了人家常唤得我的这个名字，我跟颜家真是半点关系都没有了。

　　.
　　我心情不爽利，甚是寡淡过了几日。有一天绿儿欢欢喜喜跑过来，与我道：“小姐小姐，过几天过节，你想在节日上穿什么衣裳？彩蝶双飞纹样的，还是这个石榴花锦袍的？”

　　我这才知道，原来，锦花节要到了。

　　锦花节是祈国的大节日，历年皇宫都要出晚宴让大家聚在一起娱乐。彼时我颇为苦恼，既想去凑这个热闹，又着实不晓得该怎么去凑才合适。

　　皇宫里头的锦花晚宴历年都精彩的很，可却只招待达官贵人。现下我没有相府千金这个好用的身份，又不想以公主之名去参宴，兀自纠结了很久，最后闻人乐胤提议：“不如，就当我的婢女，跟着我去好了。”

　　这倒是稀奇。想来我这一路过得甚是华丽，纨绔当过，千金当过，公主也正在体验中，却着实没有当过谁的婢女。我对这点子大加赞赏，新鲜激动了片刻，又疑惑道：“可你从没有过婢女啊。”

　　他慢条斯理喝了口茶，将杯子一搁，道：“那就家丁。”

　　.
　　滤去白天繁复隆重的节日程序，还是只有晚上的宴锦花晚宴最有看头。

　　我还真的装成个小僮跟在他后边进了皇宫。一身青灰家丁装，袖口一挽，帽檐拉低，除了身段矮了点，倒也装得有模有样，没几个人能看出我来。

　　我们去得比较晚，宾客都已入座，台上的表演节目也已经开始了。闻人乐胤在皇帝下方的一个位置坐下，我就站在他后边举着把扇子替他扇风。

　　话说这扇扇子也不是个轻快活儿。王孙公子们饱暖思淫.欲惯了，什么都要攀比，连个出席的排场都讲究得很，便是身边随意一个婢女都是精心打扮才敢亮出相来的。这工作也万没见过是由男子来做的，否则画面委实诡异了点。当然，伪男更没有。而现下，我和绿儿两个人却灰不溜秋地站在一群花蝴蝶之中，又着着男装，鸡立鹤群，顿感压力。

　　好在闻人乐胤本身够光耀，硬生生将四周一派奢靡风给压了下去，连带着我们两个青衣小僮也沾染了光芒，连扇扇子也扇出了几分出尘味道来。

　　彼时闻人乐胤正望着对面一个地方望得专注，我于是也抬目过去，见跨了整个舞台的另一边，坐着李裕和郭明瑶一双伉俪。只不过郭明瑶是安静地坐在一边，而李裕身上则坐了另一个美姬，正捏着一串葡萄往他嘴里送。

　　我兀自惊讶了一把。李裕这小子当年为了郭明瑶折腾得死去活来的，一副没了她世界就要塌了的景象，现在却拈花惹草，当着自己老婆的面出墙出得欢快。果然男人心，海底针，真真难捉摸得紧。

　　“你要不要也坐上来？”

　　“啊？”我没反应过来，呆呆望着出声的某人。

　　闻人乐胤挥手将我招过去，抽了我手中的扇子，一揽，将我抱坐在他腿上。

　　这，这太暧昧啦！光天化月之下的大暧昧！

　　我没搞清楚状况，慌慌张张要站起来，旁边一个不知道是爵爷还是侯爷还是其他什么爷的人顶着一张明显纵欲过度的脸靠过来，暧昧问道：“吾听闻三王爷不近女色，原来…”后半句话没说，只意味深长地望了我一眼，复又奸笑道：“这娈童倒也清秀，王爷若是喜欢这样的，我府上倒是有好些…”

　　我呆了两半天才回过神来。娈童，他竟说我是娈童——！！

　　神啊，你一道惊雷劈昏我吧。

　　“他不是娈童。”

　　闻人乐胤将搁在我肩上的手一抬，我松松扣着的圆帽顿时被掀落，一头及腰长发没了束缚哗啦啦摊在背上。方才那位说我是娈童的爷顿悟，极为夸张的用手捂着嘴唇呀了一声。

　　“竟是如玉…”

　　我呆了，不晓得闻人乐胤这个举动是何用意。我原本是想很低调地来凑个热闹而已，现下却又要成为浪潮中心了。他却极其安然，给我整了整衣服，又理了理头发，道：“你将头转过去望一望。”

　　我扭着脖子机械地转了一圈，见皇帝阴沉，牡丹惊讶，杨氏恼怒，颜如旭一双剑眉拧成了麻花。总之，众生百态。

　　我听着四周一片抽气声，心中哀叹。这下好了，不仅大家都知道我颜如玉回来了，还是坐在三王爷腿上回来的。实乃强势回归。

　　闻人乐胤却还嫌不够，又慢条斯理剥了颗葡萄，放到我嘴边：“要不要吃？”

　　我觉得极其之别扭，纠结半天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他将那葡萄往我口中一推，说：“白日里有人报来消息，皇上拟了旨，要娶离国最小的公主。”

　　“咳…咳，咳咳…”

　　“你慢些吃…”他低低笑道，又抬手在我背上给猫咪顺毛般轻抚，靠在我耳边说：“放心，你好生坐好，我保证，那道旨发不出去。”

　　我一愣，片刻心领神会，老老实实在他身上坐歪了。

　　他拍拍我的头：“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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