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精夜绮谭

　　当夜莺学院的轮廓在海岸处若隐若现的时候，月光就要和萝恰分别了。

　　她们“航行”了整整两个月。这片堪比瀚海的湖域就与比邻的夜莺学院同名。它虽然看起来美丽却四处蛰伏危险，但这对于亲水的一人一豚来说完全不是问题。

　　萝恰觉得现在自己一定是世界上最了解夜莺湖的妖精啦！

　　她们在夜莺湖底见识了锋利的呼吸珊瑚，他们长着犬齿一样的轮廓，在海底一呼一吸地摆动身体，看上去就不太好惹；鬼脸鱼则是摩尼豚的好朋友，他们面对不明生物的入侵总是龇牙咧嘴，摆出一副狰狞的面孔，实际上很爱偷懒，懒散时脸色沮丧，活像一团拧巴起来的旧抹布。

　　在分别来临之前，萝恰想送月光一件礼物。尽管相处了没多久，但她们的感情无疑很亲密了。

　　“你已经答应把小罐头送给我了。”月光小小声，很诚恳。

　　“那怎么能一样呢？这个，是车费。”萝恰指了指罐装的糖渍雷橘皮，“但送礼物，是朋友和朋友之间表示喜欢的一种方式。我喜欢你，所以我送你礼物，这是发自内心的，并不需要你回报什么。”

　　月光似懂非懂地点着脑袋。

　　“那么，如果可以的话，给我看看你的翅膀吧！”月光于是好奇地提议了。

　　她有知识广博的一对父母，它们不仅跋涉过许多海域，还有过与许多陆上族□□往的经历。深夜时分，这些经历就变成了故事，经常在小摩尼的耳朵旁响起。

　　比如，妖精们都是有翅膀的。

　　萝恰有点惊讶。事实上“妖精有翅膀”这种言论的玄乎程度≈“小孩看得见鬼”。

　　虽然听起来不太靠谱，但实际上还真不是信口胡诌。

　　“妖精翅膀”就是妖精在进化过程中没有完全退化掉的普遍性特征了。每个妖精幼儿在出生的时候都带翅膀，甚至在眼睛都睁不开的时候就能满天乱飞（最后还得靠父母抓着脚脖把孩子给拽回来）。但随着日渐长大，翅膀却渐渐表现出萎缩的状态，慢慢变小直至消失。

　　但这并不是真正的“消失”，某种程度上来说，可以被称作“隐形”。它们只是在不被需要的场合里把自己藏了起来，等待某天再次觉醒的时刻。

　　只需要一个“契机”。

　　这个契机可能永远不会被撞见，也有可能经过系统的学习，妖精们能自己制造契机，甚至学会自由伸缩的本领。

　　萝恰待在夜莺学院的日子比她这辈子的年龄还长。她正巧就会这个。

　　“你在心里数一、二、三，我变给你看！”萝恰神秘地嘘声。

　　月光闪烁着眼睛，激动极了。

　　当她心里的数字跳到“三”的时候，奇迹真的在她面前发生了！

　　萝恰像亟待开屏的孔雀一样轻盈地抖开了翅膀。

　　她的翅膀并不坚硬，甚至看起来过分轻薄伶俐了，但它们也并不小巧，在阳光底下几乎是透明的。萝恰像拂去一颗小小的灰尘一样轻轻颤动了一下，月光就像见着了新鲜玩具的小孩一样尖叫出声。

　　“呀！”

　　多好看的翅膀！

　　它们本来是最不易察觉的，透明到几乎朴素。但当角度稍稍一转，阳光恰好穿透这层蝉样的薄膜，翅膀上鎏金一样细腻优美的纹路就纤毫毕现了！它们看上去像用工笔绘上去的一样，但，也只有自然的造物能拥有这样美而不自知的翅膀。

　　月光“哇”“哇”地兴奋了有一刻钟，萝恰被她看得都有点不好意思了。看着她把翅膀收回去之后，月光郑重地说：“我也要送给你礼物。”

　　“现在你可以摸摸我的尾巴啦。”

　　【想拥有好运吗？你只要摸摸摩尼豚的尾巴。】

　　攻略书里的话也正是在这时候被她回想起来了。

　　她伸手摸上了粉红摩尼豚光滑的尾巴。被触碰到的那个瞬间，月光看上去难以忍耐地扭动了一下身体——事实上她看上去马上就要打喷嚏了——她把自己憋到了极限，紧接着一声长哼，一股几可冲天的水柱就从她头顶上的圆孔笔直地喷射出来了。

　　那束有力的水柱持续喷了有两分钟，在这如梦的两分钟里被折射成了七种颜色的曼妙的虹光。

　　只有一个呼吸孔的摩尼豚们并不经常喷水，即使喷出也是难以成型的小水珠。甚至有人错以为他们根本不会喷水，这一道超乎想象的风景即使不能给她带来传说中的好运，也足够萝恰永久惦念了。

　　……

　　夜莺学院看起来如此与众不同。

　　它实在没什么章法，更别提什么建筑结构。如果请一位人类中的建筑巧匠来看，他或许对其如何在地面上稳住庞大“身形”而完全摸不着头脑。

　　远处看更明显：它似乎完全是一个倔头倔脑的音符，并且只有一个点勉强落在地上，大半身体在空中拗成一个玄妙的弧线。音符投射形成的古朴深重的阴影范围，包括他精灵别致的建筑本体，构成了整座夜莺学院。

　　想要入学的学生们进入学院的头一眼或许就会晕眩：里面实在太多色彩，红蓝黑白糅杂，每种颜色各自独立而显得热情澎湃。萝恰在深蓝色的建筑前停下，向窗口的工作人员要了一张报名表格，填完提交后，手里多了一张圆圆的号码牌。

　　相同色号的号码牌的学生自动自发地凑到了一起。不一会就有人赶过来，把这群新来的小鸡崽们排好队领去做入学测试。

　　“新来的孩子们，跟我走这边！不要看错，拿好你们手里蓝色的号码牌！”领队的老师长发梳起来扎成了一个高马尾。他肩膀宽阔，皮肤莹白，穿着传统的妖精短袍。

　　萝恰自然认识他。他是学院教音乐的老师雪斋。

　　“你知道我们要考什么吗？”排成一队的孩子们没有闲着，走在前面的小胖墩突然转过来，神神秘秘地引起话题。

　　一个扎着漂亮辫子的圆脸小姑娘细声细气地开口了：“我不知道。听说——只是听说，我们会被放到一个森林里聆听自然启示。”

　　“怎么做？”

　　小姑娘不确定了：“应，应该就是趴下来，把耳朵贴近地面，然后听一听这样子……”

　　“哦哦！”大家都肃然起敬。穿裙子的女孩们皱起了脸，觉得那样不仅不雅观，还容易把衣服弄脏。

　　“可是我听说的是，我们要和矮人将军过招，只要不让他打到你的脸，就算合格了……”长雀斑的小男孩也适时加入话题。

　　“矮人将军很矮耶！”虽然“将军”这样的称呼多少让孩子们心里有点发怵，但只要保持站立，让矮人将军打不着脸应该也不是很困难……吧？

　　小男孩耐心地比划：“但是矮人将军可以以你的膝盖为起跳点，跳到比你的脸还要高的地方。他有超凡的弹跳力……”大家震惊地抿住了嘴角，“而且他只要绊你一跤，你摔倒之后，肯定就没他高啦。”

　　……

　　接下来的时间里再没有人说话。萝恰猜大家都在心里想着如何抵抗矮人将军的办法。

　　但其实考试……完全不是孩子们想象的那样呀！

　　她伸手捂住了脸。

　　孩子们很快被带进了礼堂里。

　　礼堂是典型的深海风格。它被布置得像个水晶宫，拳头大的银鲛珠让堂内光明大作。考官们坐在礼堂的正前方，完全空白的大堂中央则是孩子们的舞台。

　　“排好队来我这领复苏剂，一人一管，全部喝完。”说话的是一个斜靠在椅背上、表情懒散的青年女性。她有双让人过目不忘的狼一样的眼睛。瞳孔颜色非常淡，甚至显得过分苍白了，但是眼锋狭长冷利。

　　萝恰看着她，心里再次涌起久违的喜悦之情。那是她一辈子的良师，是指引她命运的灯塔，她和她已经不能仅仅是老相识。

　　上辈子的格斗课老师，“狼眼”赛汀。

　　赛汀在把那些装着复苏剂的幽蓝试管发下去以后，继续百无聊赖地吹着指甲。她的手指异常修长漂亮，旁人绝想不到她的能用这样瘦长的女性手指生生拗断野兽的脖子。

　　“新指甲很好看。”这是刚坐下的雪斋在夸奖她。赛汀喜欢用各种颜色的花汁渲染指甲，新换的红色非常纯正，美感触目惊心。

　　“谢谢。”赛汀矜持地颔首。时间从看着孩子们喝下药剂开始计算，正好过了十分钟。

　　她拍了拍手，声音响亮：“好了孩子们，现在我们有了结果。没有对复苏剂产生任何反应的孩子，现在跟着我左手边的这位老师走。”

　　萝恰对它有反应吗？当然。

　　复苏剂刚喝下去的瞬间就在萝恰身上起作用了。这种感觉像是烈酒，从你的喉头灌注进去，血管里顿时起了大泡，背上泛起一阵让人抓狂的刺痒。

　　她到底没有控制自己蠢蠢欲动的翅膀，彻底张开的那一瞬，她看见了四面八方投射来的惊异目光。

　　复苏剂能为妖精们提供打开翅膀的那个“契机”。它对有些妖精效果可称立竿见影，有的则迟钝，甚至也有可能无法产生一丁点血液共鸣。然而或快或慢，都会在十分钟内见分晓。

　　现在这些没有反应的孩子懵懵懂懂地被带出了大堂。

　　他们失去了入学机会。优胜劣汰的法则同样适用于妖精世界，对复苏剂做出反应的时间代表了孩子们身体里蕴含的潜力。越早“觉醒”潜能越大。

　　从这方面来看，萝恰毫无疑问是先天的佼佼者。她是最早张开翅膀的那个。

　　大堂里很快就挤满了各形各色的优美翅膀，看起来不异于选美比赛。孩子们叽叽喳喳，讨论着自己身上发生的奇妙变化，间或转头欣赏一眼。翅膀像花朵一样开了满地，它们大部分以或深或浅的蓝色为底：是深海妖精的血统在作祟。

　　这些被留下的孩子们扑腾着翅膀在老师面前排起长队。在信息被一一登记完毕后，他们就将正式成为学院新生。当第一个孩子完成手续走出礼堂的那一刻，他的翅膀就像奶酪一样融化了，最后消失得连微尘也不剩。

　　小剂量的复苏剂，时效也很短。

　　“你的名字？”
　　“萝恰。”
　　“来自？”
　　“西南角的温泉酒乡。”

　　萝恰从赛汀手里领到了校服和宿舍钥匙。不论哪个学院，校服清一色草木绿，只有腰带的颜色有所不同。

　　腰带的颜色就是学院的代表色。深海妖精的本营是蓝学院，黑学院属于杀戮妖精，白学院和赤学院分别是极寒妖精和炽火妖精的地盘。偷懒的名字相应也格外好记。

　　最后一名学生走出礼堂。大门被关上了。

　　赛汀还在摆弄指甲。她对这个新颜色满意极了，每个角度都完美无缺。

　　“你看见了吗？第一个孩子的翅膀。”雪斋轻声问。

　　赛汀摆了摆手：“嘿，得了，亲爱的。相比起她的翅膀，我倒是对她的小脸更感兴趣。”

　　“事实上我认为，她即使什么也不做，蓝学院那群爱美成性的小家伙也会把她捧成吉祥物。”

　　看看她那头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红发！仿佛有酒心化成汁了能从里面淌出来似的。大得出奇的蓝眼睛，牛奶皮肤，完美。深海崽子们梦寐以求的顶配。

　　这张比花儿还好看的小脸蛋足够她在学院恃美行凶啦。啊，当然，她的翅膀……

　　也的确与众不同。

　　赛汀漫不经心地回忆那一瞥。

　　阳光明晃晃地穿透了大堂的彩色小窗，透明翅膀被大量涌入的暖色吞没。那些与太阳一样辉煌的金线相当狂野地流动起来，翅膀颤动的姿态像极了……

　　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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