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重

　　在沧盛父子开始忙于挽回危机后，渐渐少来看我了。也只有这时，我才发现一个不正常的现象——纪安已经有将近半个月没有出现了。
　　十六年来少有的情况。就算我和他之间发生多么声嘶力竭的争吵，如何拳脚相加，他从来没有连续两个星期无故消失。
　　真是的，有多想逃离啊，知道现在才发觉。
　　我打他的电话，不是已关机就是转入语音信箱。
　　我去公寓找他，门窗禁闭。
　　他没有什么朋友，我找不到他。
　　我花了一个周末的时间，奔波于每一个他可能回去的地方，奔波于城市的每一条街道。
　　他竟是人间蒸发了么？像从未来到这个世界来到我身边一样，不留一丝痕迹。
　　我很少感到这样的不安，在遇见沧浪后，我从未这般迫切地想见到他。
　　纪安。
　　其实我知道，也许只是因为我有一个问题想要得到答案，这个答案只有他能告诉我，而问题，还是关于沧浪。
　　是啊，沧浪，现在只有沧浪了。
　　我站在洋房的郁郁荒芜的花园前，落日在我身后的地平线上渐渐隐去，洒下最后一丝余晖。

　　入夜了。
　　我背对着门扯了个枕头坐在玄关一角的地板上。屋子里很静，很空，除了秒针走动的声音，一切都那么虚无，不真实的感觉不到时间的飞逝。
　　这是他从前跟着的大哥的房产，那个人进去前把房子转到了纪安的名下，这才保住。
　　我没有开灯，整个一楼的窗帘都紧闭着，我只是坐着，从傍晚一直到深夜。没有他。
　　没有他。我渐渐开始怀疑，也许他根本不会来这里，也许，他已经走了。
　　而我，还要等下去么？明天是英语六级考试呀…
　　“你怎么会在这？”
　　嗯？我竟睡着了。
　　“地上凉…”
　　是纪安！
　　我忙撑起身回头去望他，可是长时间保持一个动作让我的双腿有些发麻，身子一歪变跌入那个熟悉的怀抱。
　　“我就知道这里能…”
　　我突然不说话了，感觉到一丝冷冽从脊背向上爬升。我晕血，而我，此刻闻到了血液的铁锈味，从纪安身上散发出来的。
　　他流血了？！
　　我抑住眩晕感，挣脱纪安的怀抱。月光穿透他未关紧的门，银光在这一刻洒在他身上，身形渐渐明晰。
　　我吃了一惊，眩晕感更加强烈地袭来。我一个趔趄，后背抵上玄关的墙柜。
　　她雪白的衬衫上是飞溅上的已经暗红的点点血迹，褐色的外套下摆更是暗迹一片。
　　是了，那不是他的血！那么，是谁的？！

　　“走吧，哥哥带你回家。”那年我四岁。
　　“小若，哥哥明年要去外省上大学了…唔，那女人居然私自改了我的志愿…小若会想我吗？”那年我五岁。
　　“小若要上小学了，要好好学习啊。”那年我六岁。
　　“生日快乐！喜欢吗？这是哥哥和姐姐一起给小若挑的。”那年我七岁。
　　“奶奶的身体好一些了吗？我们去医院看看她吧。”那年我八岁。
　　“为什么她和我分手啊…小若，我真的很讨人厌么…”那年我九岁。
　　“小若，不要担心，医药费我来想办法。”那年我十岁。
　　“小若…你还有我啊…哥哥会一直陪着你的…”那年我十一岁。
　　“呵，小若，我现在是父母双亡的人了…真是的…”那年我十二岁。
　　“小若，你舅舅入狱了。”那年我十三岁。
　　“大哥他被抓了，我准备单干…不要紧我会小心的，相信我，我会给你更好的生活。”那年我十四岁。
　　“小若！你舅妈把烂摊子丢给你，你就一个人担着啊！你一个人怎么还债啊！”那年我十五岁。
　　“小若，我爱你。”那年我十六岁。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那个男人比你爸都老！还债？我可以啊！”那年我十七岁。
　　“你TM连他儿子都勾引到手了？！你真是可以啊明若…”那年我十八岁。
　　…今年我十九岁。
　　这是我的十六年。
　　由陌生到熟悉，由依赖到倦怠。
　　由爱到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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