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酒当歌-红尘笑

　　苏启枫虽然不怎么喜欢她的冷淡，终是不愿她难堪，起身说道：“父皇，惊鸿原本准备为母妃献舞，但由于昨晚偶感风寒，身体抱恙，怕待会儿出错惹母妃不开心，便不好意思站出来了。”
　　“王爷，母妃怎会怪罪，是吧。”紫阳看着袁妃，笑得单纯，心无城府。
　　袁妃心中恼怒，这问题她怎么回答都不合适，说“会”，便显得自己度量狭小，说“不会”，便是给寒惊鸿难堪，她方才不动如山，苏启枫又言辞闪烁，袁妃何等心思，怎会看不出是在圆场。
　　仙人托梦说她是天下主母，会成为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苏启枫这两月已然亏待了她，众目睽睽之下，她若再让她下不了台，今后就更不好相处了，相见生恨，这日子如何过下去。
　　苏启辰起身作揖，说道：“袁妃娘娘大寿，凡是求一个圆，如若四妹拖着病体勉强，娘娘宅心仁厚，心疼四妹，心中定是不忍。”
　　“的确。”袁妃说道，“惊鸿，等你身体好了，多进宫来陪陪母妃，礼物迟点收母妃不介意，有心就好。”
　　“唉？四嫂身体不适吗？完全看不出来嘛，面若桃李，静如处子，分明是绝代佳人，哪有一丝病态。”这次说话的是三公主苏雪瑶。
　　苏雪瑶状似天真无邪地眨着眼睛，略微上扬的唇角看了却让人觉得不怀好意。

　　话音刚落，苏启辰等人拧起了眉。苏雪瑶很得皇帝宠爱，她引众人观察寒惊鸿的面色，殿上的人哪个不是人精，一看心中便有了底，皇帝即便将信将疑，对寒惊鸿的感觉也一定大打折扣。
　　苏启枫正思忖着如何应对，寒惊鸿却蓦然起身，莲步轻移，走到在殿中间福身施礼，说道：“父皇，儿臣虽然身体略有不适，但是并不会有多大影响，王爷心疼儿臣，不忍儿臣受累才这么说。”
　　如此咄咄逼人，紧追不舍，寒惊鸿心高气傲，心中怒气已是犹如翻腾的海浪，汹涌不止。
　　她们既然这么想看，何不拿出来。
　　放纵一回又如何？！
　　叱咤风云过后的静默淡出，谁说做不到？！

　　“惊鸿……”苏启枫讷讷的，似是没料到她会站出来。
　　“枫儿心疼妻子是应该的。”袁妃温柔的笑道。
　　“母妃，儿臣知您尤擅抚琴，今日可否为儿臣伴奏一曲？”
　　殿中众臣皆是一惊，袁妃琴技冠绝天下，自进宫后鲜少在这样的大场合弹奏，寒惊鸿竟敢提出这等要求。
　　袁妃略一思索，看向皇帝，见皇帝正笑看着她，那温柔的笑意分明是默许了。
　　“好。”

　　“儿臣先退下去换身衣裳。”寒惊鸿施施然退下。
　　殿上诸人看着寒惊鸿退下，脸上或多或少都有些期待。她百般推诿，那么接下来的表演不是极好就是极差，这位神秘非常的相府二小姐，不知有几两重。
　　至于寒谕，虽然不清楚寒惊鸿究竟有多少事情是自己不知道的，但是此刻自然是希望她别出什么岔子，否则最丢脸的就是自己这个做父亲的，说不定今后仕途就毁在这里了。
　　苏启辰看向苏启枫，后者也是一脸的不明所以。而二人身后的紫阳却是有些发虚，原本想着配合雪瑶的计划让寒惊鸿难堪，失去袁妃的疼宠，但是刚才看到她一脸淡定地站在殿前，那股傲气不容忽视，仿佛她才是这大殿的主人。眼神不自觉的看向身边的苏雪瑶，后者却是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这才微微放了心。
　　高贵端宁的苏雪瑶，不知怎的心中有些惴惴不安，暗叹：今日可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才好。

　　红袖为寒惊鸿系上最后一缕绸带，“小姐，今晚……”
　　转身握住那有些颤抖的手，触手冰凉，寒惊鸿露出灿若桃花的笑容，朱唇秀眉，和着身上大红色的轻薄纱衣，竟是无比的妖娆。
　　“一切，都会好的，红袖，区区紫阳，我怎么会吃亏，明知道是陷阱，我绝对不会蠢得自己跳下去的。”即使不得不跳，也要拉上始作俑者当肉垫。
　　“我们在殿外等着小姐。”
　　寒惊鸿看了看添香，也报以安心的笑容。
　　随即从容地走向霞霏殿。

　　大红雪纺绸衣，外披同色轻纱，在帝后座前盈盈跪倒。如缎青丝随着身体的动作，大半慵懒地挂在左肩上。发髻早已打散，只余一支金步摇斜斜的插在脑后。
　　“儿臣参见皇上，皇后娘娘，袁妃娘娘。”抬起脸，绝色倾城的脸不染铅华，粉颊朱唇，明眸皓齿，可即便是穿着如此艳丽火热的颜色，神色依然清冷淡定，不露喜怒。
　　“免礼平身。”
　　“谢皇上。”
　　寒惊鸿看向袁妃，发现她已在琴案前就坐，巧笑倩兮，青葱玉指轻捻如兰，在琴弦上微微一划，琴音铮然，示意她可以开始。
　　“请母妃奏一曲《涅槃》吧。”
　　袁妃心中一紧，立刻联想到两年前的梦境，天下主母，凤凰涅槃，莫非这女子之前百般掩藏的竟是与生俱来的傲骨和光华？若真是如此，那么……
　　袁妃不再往下想，即刻收敛心神，十指搭上琴弦，商音流水般倾泻而出。
　　《涅槃》起始处低哀婉转，逐渐转为平缓淡漠，而后高潮迭起，风云暗动，气势磅礴，末尾又倏地转向沉寂，犹如凤凰绝望之后，浴火重生，消失于天际。
　　这是旷古名曲，袁妃自然很熟练。
　　琴声突起之时缠绵悱恻，寒惊鸿莲步轻旋，和着悲戚的乐律翩然起舞。

　　艳红衣袂翻飞如云，纤足轻点，绕划微旋，步步生莲。左右手腕和脚腕上各戴着三个金镯子，舞动中相击作响，音色叮咚，为那素淡的藕色添了一份奢靡。
　　肌肤似雪，眉目如画，红衣金环，时而妩媚，时而优雅，时而妖艳，还带着一种遥远和神秘的韵律。
　　翩跹旋转，裙裾青丝和着哀戚的乐律，随着身体的动作翻飞起来，轻柔地飞舞在空中，轻盈优雅仿若蝴蝶，又似风中梨花，御风凌波。
　　霞霏殿内灯火闪动，点点光华映入寒惊鸿的眸中。她的眼睛很亮，没有水，没有雾，亮得就像是天上的星星。但是这种亮，绝不是星星的纯洁的亮光，而是一种水一般连绵不绝的流转，当看着你的时候，像是要把自己的爱一直穿透到人心的深处。
　　琴有声，舞，却是无言的。然而寒惊鸿的舞，却像是在吟诵古老的华章，那段凄美绚丽的绝音。让人不由得随着那乐音，那舞姿，冥想，沉思，沉沦，绝望。

　　琴音渐渐转低转缓，渐渐消失，然而那幽咽却是稍转即逝，蓦地急弦突起，风云暗动，惊心动魄，气势万千，承辅跌宕，大开大阖，直拔云霄。
　　众人的心绪被突然昂扬的乐律一震，从悲伤中回过神来，看向殿中间旋舞的红衣美人。
　　寒惊鸿眸色微转，不再有柔情和感伤，清澈而宁静，像最深的海洋或者是黑夜。在烛光下一刻不停地流转着，波澜不惊之下流动的是销魂蚀骨的深情，媚眼如丝，柔情似水，流淌着悄然逝于天际的潋滟。
　　五指美妙地伸展着，如同盛放的莲花。高举过头顶，又急剧垂下。同时，抓过边上备好的红绸，足尖轻点，两段红绸顺势而起，飞扬在空中，倏地缠绕在殿中四根金色柱子上，中间的丝缎缓缓飘下，在离地约三米处落定，形成一个大红色的交叉。
　　身子凌空跃起，在红绸上快速地旋舞着，轻得仿似一朵云，又似翩然欲飞的蝴蝶。
　　空茫的眼睛，漆黑如夜，深不见底，映出如火的艳红，舞出尘世间绝无仅有的风华，惊起了一泓秋水的滟，惊落了一场繁花的红，荼蘼的红色禁锢着纤弱的身子，萦绕不去。
　　琴声急转直下，柔弦波荡，暗潮汹涌已是到了极致。
　　霞霏殿灯火辉煌，寒惊鸿飘在空中，有些失神地望着精雕细琢的殿梁和穹顶，金色的顶，红色的殿柱，五爪金龙威武霸气。

　　突地放软了身体，收敛了内力。
　　涅槃……重生……
　　陌生的世界，一个人挣扎求生，只为了那渺茫的自由，只为了品尝自由的滋味。
　　前世的情，前世的爱，那些友情，那些爱恨，那些惆怅，那些不甘……
　　诗人总是洒脱的，高唱“昨日之日不可留”，“今宵有酒今宵醉”。
　　可是忘不了，怎么能忘？！怎么敢忘？！若是忘记了，那么她是谁，从何而来？
　　在这里她是寒惊鸿，那么凌晓霜呢？
　　可是回过头想想，随波逐流未尝是一件坏事。

　　寒惊鸿的睫毛低垂了下来，她的眼睛依然美丽，但却没有了刚才的亮光，空余孤寂，魅惑而绝望。
　　艳红的身影翩跹下坠，落于那一片红绸之中，如同绝望的凤凰扑向红莲业火，涅槃，然后永生。
　　红绸蓦然绷紧下沉，受不住急剧下坠之势，方才系下的活结瞬间散开，随着寒惊鸿的下落，化作四道艳芒。
　　其中一片绸缎落下之时，正巧滑过苏启枫眼前，苏启枫下意识地伸手去抓，那薄纱宛若流沙一般，从指间悄然滑过，快的来不及握紧。

　　琴声将了，却听“铮”地一声，琴弦骤然断裂，而此时那四道艳影飘然落在了寒惊鸿身上。
　　全场寂静无声，众人似乎仍沉静在刚才如幻觉般美妙的舞蹈中。
　　棕色琴弦即使已经断裂，却仍兀自颤动不停，发出轻微的蜂鸣声，指下猩红数点，袁妃却恍如未觉，凝眸望向躺在红绸之上兀自喘息的女子。
　　鲜红曳地，柔软的青丝铺陈之上。
　　粉唇微合，双颊酡红，一双眼眸，没有了清澈宁静，亦不再清亮温柔，没有了绝望，没有了空茫，似醉非醉，似醒非醒，倾城绝色，翩若惊鸿。
　　像极了那个风流潇洒却带着些风尘的词：醉卧红尘

　　苏启枫像是三魂去了七魄，怔怔的望着寒惊鸿，此刻他才真正明白了何谓“惊鸿照影”，顾盼之间，只是简单地闭上眼，睫毛微动，已触及了心尖上最柔软的地方。
　　而今夜被震憾到的，又岂止他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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