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落

　　月过中天。初秋的月色总是美的可以安抚人心。
　　突然满庭芳听到有人由远及近，疾速靠近她的窗口。她寻找声音的来源，看到一个黑影在房顶飞奔。来不及想是什么人要干什么，这个黑影已经倏然来到窗前，跳窗而入，翻进屋子中，随手飞快的关上了窗子。那个人就地一滚立刻跳起来，眨眼间已经扼住了满庭芳纤柔的脖子。满庭芳感觉到一只温热的大掌在咽喉处收紧。
　　那人低声说：“不许喊叫！否则我立刻杀了你！”声音在耳畔响起，冷硬的语气让人不敢呼吸。看来这个男人比自己高很多。
　　屋内仅仅靠窗纸外青楼彻夜不息的灯火透进来的光线照明。
　　满庭芳赶忙点点头。黑影似乎是料定一个青楼弱女子没有什么威胁，于是松了手。满庭芳转过头，同时后退，看到黑影是个穿着夜行衣的蒙面人。露在外面的一双眼睛黑白分明，俊秀难掩，目光点点全是冷静和冷淡。
　　出乎意料的，那个黑衣人拉下面巾，抱拳作揖，说声：“得罪了姑娘。我不是坏人，无意冒犯。有人追杀我，我看这里开着窗所以闯进来。”
　　清朗的男子声音，礼貌但冷漠。明净的年轻面庞，英俊但疏离。满庭芳觉得这个人确实没有恶意，于是说：“那你赶快逃命去呀。”
　　这时，听得楼下有声音高声说：“有个炎国逃犯刚才逃进了你们这里，我们要进去搜查。”看来是衡国在抓炎国的逃犯。从窗缝向下看，吟诵坊的楼下也站了好些官兵。很多条黑影在明明灭灭的灯笼光中长短交杂。
　　“逃不了了。姑娘可有什么地方能藏人吗？”这男子的声音依旧冷漠，听不出半点慌张，也听不出半点请求的语气。
　　满庭芳想救他。可惜环顾自己的闺房一周，并没有地方能藏住一个大男人。
　　最后满庭芳的目光停在了大绣床上。床上锦被堆簇，绣枕横陈。
　　满庭芳抖乱了被褥，对黑衣人说：“只有这被子里能藏，不过有点冒险……”
　　男人犹豫了一下，没有说话，径直向床边走去。
　　“哎……公子，”满庭芳不知该怎么称呼这个危险的不速之客，就按称呼客人的方法：不知道官衔的年轻男子一律叫公子。“把黑衣服除了吧，要是他们上来搜查真的翻被子的话……我可以说你是客人……”满庭芳后面的话声音越来越弱，脸也有点红。
　　男子看样子是真的赞同这个危险的办法，乖乖脱掉了黑色的衣裤，只着里衣，轻轻钻进了被子，蒙上头。满庭芳也随后掀起被角，半躺着靠在床头。
　　很快，门外传来了粗暴的呼喝声和叫门的声音。房门被推开的时候，满庭芳正假装披外套，见他们进来，迅速拉起被子裹住自己。
　　一些士兵闯进来，开始翻衣柜、床底下。满庭芳看起来十分害怕的缩在床头，用被子把自己盖得严严实实，同时双腿蜷起在胸前。这样被子被腿支起来，看不出床的里侧有鼓包。
　　乒乒乓乓的翻了一阵，士兵们走了，继续搜下一间房。带头的在门口始终没动，他旁边徐妈妈一个劲儿说讨好的话。带头的士兵临走前说了一句：“搜了这么多间房，就这个妞儿最漂亮。老鸨，下次爷来这快活，就要这个妞儿伺候了。”徐妈妈赶忙赔笑：“那是自然，官爷您看上谁我一定让她好生伺候着。”

　　徐妈妈陪着官爷继续搜查。过了好久，才听着官兵离开吟诵坊的嘈杂声音。
　　满庭芳先下了床，男子随后也立刻下来。他在窗口看了一下外面的情况。官兵虽然走远了，但是城里还有星星点点的火光，搜索还在继续。他转身想对满庭芳说什么，却见满庭芳拿来一只小药箱对他说：“你身上有伤，我先帮你包扎一下吧？”青楼楼每个姑娘的房间常备外伤药，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遇到特殊癖好的piao客可能会弄伤女孩。
　　男子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看满庭芳，终于决定还是先治伤。
　　男子身上没有致命伤。只有左背上一只飞镖插的伤口和小腿上的刀伤比较深，其余全是擦伤。背上的血已经染红了衣服。满庭芳在给男子包扎的时候，男子突然吐了一口鲜血。看来还受了内伤。满庭芳心想，这些官兵挺厉害嘛，能把这个看起来功夫不错的人打成内伤。
　　果然，用满庭芳递过来的手帕擦净嘴边的血之后，男子说：“我受了内伤，今晚不能出去了。可否在姑娘房间借住一晚？我会重谢姑娘。”
　　满庭芳点头：“你放心住吧，今晚应该不会有人再来了。不必言谢。”
　　男子转身走到贵妃榻边盘膝打坐，对满庭芳说：“我想在这里运功疗伤。姑娘不用管我，请睡觉便是。”
　　满庭芳也不多言，只一点头，就回到床上，放下帷幔。
　　帷幔外，男子似乎已经入定运功。帷幔内，满庭芳心事重重，更是睡不着觉。

　　窗纸刚刚泛白，满庭芳听到男子下地的声音，她急急掀开帷幔。
　　“公子！”满庭芳没顾上穿鞋就追到男子旁边，“公子要走了吗？”
　　“是。现在我必须尽快离开。”说着掏出一叠银票双手送出，“这是五百两，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看这人如此阔绰豪爽，满庭芳急忙说：“我不要公子的钱。公子若真想谢我，能不能为我赎身，带我一起走？”
　　男子愣了一下，说：“这些银票你先拿着。过几天我脱身之后，派人来赎你。”
　　“现在就带我走吧，我怕过几天就来不及了。”
　　“可是我现在是要去逃命，不能带着你。我保证一定派人回来赎你。”
　　满庭芳已经急的眼泪在眼圈里打转了：“我不是不相信公子，只是我真的等不了。这里实在太可怕……”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满庭芳被qing楼救起之后虽然有诸多屈辱，但是一直咬牙坚持很少哭泣。今天她像是抓到了一根马上又要失去的救命稻草，这种希望被点燃又很快要破灭的感觉，让她控制不住流泪了。
　　男子犹豫着。
　　满庭芳擦了擦眼泪继续说：“带我走吧！我救你一命，你带我走。我们两不相欠。我不会做公子的累赘。”原本满庭芳救人只是出于本能，根本没想要报答。但是昨晚思前想后，请这个人给自己赎身是离开吟诵坊的最好的途径。即使这个人没有钱赎身，也至少有个希望，希望日后这个人能带自己离开这个地方。现在既然看到这个人随身带着这么多银票，那当然是现在就带自己离开免得夜长梦多。万一这个人出门就被抓了，日后谁还回来替自己赎身？所以满庭芳只好搬出知恩图报的由头来给这个人压力，让他现在就带自己离开。
　　男子可能最终是被这番话说动了，他问：“赎你要多少银子？你的卖身契放在哪里知道吗？”
　　满庭芳说：“我不知道需要多少银子，也没有卖身契。我不是被买来的，是几个月前被青楼从河边捡回来的。”
　　“那更好办。你直接跟我走，不要去找老bao。钱我留在这。”说完扔下银票在桌上。并催满庭芳收拾东西。男子自己悄悄去别的房间偷了piao客的外衣罩在自己身上。
　　满庭芳要带走的行李细软并不多，只是几件素色的替换衣服，药箱，还有那个牛骨鹰形吊坠。她把青楼里五彩斑斓的衣服首饰，连同念奴娇给的香囊熏香都留在了柜子里，一件没带走。
　　男子架起满庭芳一只胳膊利落的从窗子跳了出去。满庭芳只觉得身体一轻，再睁开眼的的时候，已经落在地上了，估计男子的内伤已无大碍。
　　晨光熹微中，两个人影消失在怀锦城外。

　　天大亮的时候，满庭芳和这个男子已经在城外的树林里了。
　　可能是炎国易主不久，城防不善的原因，城门盘查的士兵并没有格外严格，满庭芳他们很顺利就混出了怀锦城。男子可能是怕有人突然追来，所以出城之后就挑树林里的小路走。
　　快到中午的时候，他们才走出了这片树林，在树林旁的路边茶馆坐下休息。附近几里地就这一个茶座，所以往来的宾客虽不如城市里多，但是也络绎不绝。茶馆只有一个茅草棚，十余张桌子露天摆在茅草棚外。两人找了一个最偏的桌子坐下，要了一壶茶。
　　之前不是光线太暗就是急着赶路，满庭芳到现在才有时间细细看看这个男子的模样。他大概二十多岁的样子，小麦色的脸干净利落，一双星目虽是清秀，却透着不怒自威的神采。剑眉薄唇蓄含着男子的刚毅冷静，英挺的鼻梁如刀刻般硬直，让整张脸英气十足。只是表情太少也太冷了些。
　　满庭芳正边喝茶边看着英俊的男子发呆，突然男子说话了：“我们就此分别吧，这些钱请姑娘收下，权当回家的路费。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满庭芳拿着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良久，她才放下茶杯小声说到：“公子能不能带着我一起走？”
　　男子表情没有波动，只是冷冷地说：“不能。你救我命，我顺你心愿带你离开青##楼，如你所说，我们两不相欠。”
　　“我愿意给公子做使唤丫头，请留下我吧。”
　　“我不需要丫鬟。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尽快赶回衡国，你一个弱质女子，会拖慢我的速度。而且，你也看见了，我在被人追杀，跟着我你自己会有危险。”
　　满庭芳不放弃：“我会和公子走得一样快，我能吃苦，我不怕危险。而且公子你还有伤，我可以一路照顾公子。”
　　男子看着满庭芳的眼睛，半晌说道：“我不用照顾。你可以跟着我再走一段路，前面的冠央镇上有我的朋友，我请他们护送你回家，好不好？”
　　这个“好不好”从冷冰冰的男人口中说出，想必已经是最大的耐心了。但是……
　　“不太好……公子，实不相瞒，我不知道我家在哪里。我想不起来以前的事情。我不知道发生过什么，那天我醒来后发现自己在青##楼，满身是伤，什么都不记得，不记得自己的过去，不记得家在哪儿……”满庭芳的急切就写在一双水润的眼睛里。
　　男子问：“你叫什么名字？”
　　满庭芳答：“我也不记得自己原本叫什么了。在青##楼，我的名字是满庭芳。”
　　男子点点头，似是相信了满庭芳的话。
　　满庭芳看他态度松动，赶快趁热打铁：“如果公子不让我跟着你，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我现在除了卖艺卖##身，恐怕不能养活自己。”说话的时候，满庭芳一直怯生生的看着男子的眼睛。
　　男子似乎在考虑，足足一盏茶的功夫，终于点头：“好吧，那你就试试跟我回衡国吧。”
　　满庭芳立刻高兴起来，忙不迭的说：“谢谢公子！”
　　男子说：“我叫路阔。我叫你阿芳？”
　　满庭芳使劲儿点头。
　　“到了衡国，我给你找一户好人家嫁了，你从新开始好好生活吧。”
　　满庭芳以前也想到过这条路，嫁人。既然路阔要帮自己嫁掉，那真省事呢，也就没反对。只是她突然笑不动了。
　　路阔接着说：“跟着我也有条件，你要保证做到，否则，我还是会让你走。”
　　满庭芳点头表示明白。
　　路阔说：“头一件事就是你得扮成男子。”
　　满庭芳的表情似会说话，不用开口问，已经把个大大的为什么写在了脸上。
　　路阔斟酌了一下说：“你长得似乎很招摇……你看我们才在茶馆坐了这一小会儿，已经招来了多少注目？”路阔显然没有放松警惕，一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满庭芳这才顾上环顾四周，发现果不其然，她一抬眼看这些歇脚的路人，就有很多不好意思被发现偷看的转过脸去，也有不在乎的依然死盯着满庭芳，看见满庭芳看他还用眼神挑##逗。满庭芳忙表示一定扮成男子。
　　“第二件就是你一路要听我的话。你我扮成主仆。不该问的不该说的不该知道的，不要多嘴。有人在旁边的时候叫我公子，不要喊我的真名。”
　　满庭芳表示一定做到。
　　“第三件就是我们赶路会很辛苦，露宿荒野恐怕是常事，有人追杀也不稀罕，要是你受不住了，随时可以离开，但是不要拖我的后腿。”
　　满庭芳郑重同意。

该作者现在暂无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