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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野智做很多事全凭心情,能连续去一个酒吧超过半年,并且他记忆力好,以致对代班的调酒师A问出“今天不是B的班吗”这样的问题,被年轻的小服务生笑称做活排班表。
但某一天,突然他就不想去了。
剧团来的新人都喜欢邀他,因为觉得这个座长看起来温和好说话,也不见他发火。他们谁都没想到大野智挺擅长拒绝,不需要认真严肃的道歉,他只是抓抓头含糊的说“哎呀不好意思,今天有点事啊”就能搪塞过去。
那些成为过去时的酒吧也是,他不想去,就是不会去了。
两出剧之间的休场期大家都是这么稀里糊涂过的,他好歹是座长,再霉的天气都要抽出中午到下午简略的商量一下剧本曲子版权场地酬劳这些杂七杂八的,好在他习惯了,不觉得多么痛苦,晚上,就没有负担的去喝酒。
大野智暂时没有对这家酒吧感到厌烦,而二宫时有出现,坐在他左边,喝一些不太烈的酒,常常变花哨的纸牌魔术。两个人总是在笑,却不经常交谈。
其实大野智不介意在假的场合讲自己的真事,但是他看二宫不讲,二宫不问,也就没有兴致说。
他们坐一坐,时间挨的差不多,就出门奔赴重点。
大野常有非凡的想象,这是他的天赋之一,与生俱来,羡慕不得。
大野面前的二宫常常婉转潮湿,像一尾刚出水的鱼,他却在脑海里,似一台CT机影印出干裂的心脏。
他曾问过二宫是否要换一换位置,奇怪的公正也是他的天赋。
那时他浅色的头发在吹风机下渐渐干燥,耳边充斥着噪音,但二宫离他很近,他相信二宫听到了,因为对方盯着他耸耸肩,嘴都懒得张,然后皱眉,似乎耸肩就耗光他所有耐心。
宽容还是大野智的天赋。
可是这一次连他都觉得夸张了。
酒吧里很多人都知道二宫是个善谈的人,能跟服务生聊到对方被骂,后来他们看见他显得无奈又哀怨。
有一次,仅有一次,这两个人算是真正说上了话。
起因是调酒师山崎轮夜班提神喝的咖啡。
二宫踮着脚隔着吧台够到了咖啡豆,揭开盖子搁到大野智面前:“来看,这是Blue Mountain No.1。”
大野凑近闻香味,瞬间对它产生兴趣,干脆端起来闻,心不在焉的重复:“No.1 Blue Mountain……”
“不对,说了是Blue Mountain No.1。”
“哦,哦。”
话题由蓝山的“Blue”展开。
“我喜欢关于颜色的单词。”说完他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英文什么的最讨厌了啊,从来没学好过,所以也只喜欢关于颜色的单词。”
大野手上还端着咖啡豆,扭过来的脸相当茫然。
二宫一把抢过玻璃瓶子盖上:“走味了就完了,一会山崎回来得骂人。”
把咖啡瓶放回原位之后,从包里摸出个小个头的电子辞典,随意输入几个字母,把还亮着的屏幕转向大野智。
“你看,除了本意颜色,总有另一个形容词的解释。”
“恩,SCAR,SCARLET。”
“别螺丝!”
大野智闷闷的笑起来,肩膀一抖一抖,他盯着屏幕看,直到屏幕按下来,才饶有兴趣的点点头把它还给它主人。
二宫的表情有一种隐秘的得意:“英国人的乐趣真晦涩。”
那之后二宫在酒吧又出现过两次。
V社的总编助手临下班还接了个电话,拿起听筒之前她由衷希望这个电话不会长。
“您好,这里是……”
对面随意的打断她:“椎名姐,叫准君来接电话。”
“是你啊……”椎名扶额,“干嘛不打他手机?”
“打了啊,他没接。”
“哈?没接?你什么时候打的?”
“恩?我看看,半小时之前吧。”
“4点?冈田开会呢。”
“哦。”
“你等等,我帮你叫他。”
冈田准一刚接起电话,就听到一拐十八弯的“JUN~~~~KUN~~~~~”
“恩,说吧,什么事。”
“请问小山先生消失到哪里去了啊~~~~~~”
“调给木下了。”
“其实我不想问你,可是我不得不问你,冈田先生,这是你第几次给我换责编了?”
“第……四?不然就是第五。”
“第五次!”
“哦,原来你记得啊。”
二宫听到低低的笑声,恶向胆边生:“这有什么深意吗?”
“没有,就是他们管不住你。”
二宫沉默片刻,他叹了口气冷静的说:“准君,没有人能管住我。”
冈田也不恼,一直是同样的语调:“所以,我来当你的责任编辑。”
口齿伶俐的二宫先生被感叹号塞住了喉咙,憋了半天,冈田听到他终于喘上气似的声音。
“你赢了……”
那之后二宫在酒吧又出现过两次,然后他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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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野智没觉得日子有什么不同,但是他们的排练期开始了,他变得很忙,也就不怎么出去喝酒。
所以一开始他根本不知道是二宫终止了去酒吧的行为,还是仅仅时间对不上。
直到他久违的再度出现时有相熟的服务生找他抱怨:“大野桑都两个星期没来了,上哪儿欢腾去了?”
他还是笑,如实相告是工作原因。
服务生一脸“又来了”的表情:“你们肯定都这么说啊。哦,对了,二宫桑呢?好久都没见到他了。”
大野挺意外:“他最近都没来?”
服务生也意外:“看你们总坐一块,我以为你们很熟。”
大野抓抓头,思考了一会勉强回答:“也不是……”
“有一个多月没看见他了,以我的经验,大概是不来了。”
他哦了一声,不带任何感情色彩,服务生反倒看起来有点惋惜:“那个人很有趣的呢。”
有趣……大野智无法从这个结论得到共鸣,但应该是真的,二宫有趣,只是不与自己分享。
剧团新接的剧本是合作多年的川井导演请一位小说作家写的。
显然这位作者看过一些范本,但也很显然他第一次接舞台剧本的活儿,能看出他刻意压抑写小说的习惯而提醒自己按照剧本的要求来写,但依旧有少数场景对环境描写不具体,另一些描写太细碎,完全用不着。
剧名叫Violet Love Song,二番手的男演员看到名字直接笑了:“紫罗兰恋歌?座长,这够少女的呀。”
大野智似乎想起什么,他慢吞吞说:“不要这么直白啊。”
二番手以为他不好意思了才这么回答,笑着打哈哈:“那座长译译看嘛!”
大野智愣住了,他老实道:“嘿,我也不知道怎么译,但是英文一个词不是有很多意思吗?”
要是二宫的辞典在就好了。
蹲在一边的川井导演用难以言喻的眼神盯了他一阵。
商讨间隙大野摸出手机找到英日字典,这个由三个单词组成的标题,后两者明显无辜。
他在键盘上敲V-I-O-L-E-T,触屏的键盘极容易按错,但他手指灵巧,没有惹出多余的事情。
他对着屏幕默默看了一会,笑起来,把手机滑回口袋。
剧本上有疑点的部分,演员们各自反馈给大野,大野将问题集中整理交给导演,川井再询问作者。
照理说这样是不行的。传递的介质越长,越是容易扭曲原本的意思。
大野觉得奇怪的是,川井这样一个吹毛求疵到近乎斯巴达的人居然睁一眼闭一眼凑合着。
但他依旧不问,对于川井导演,信任这个词已经不足够表达尊敬,他的默许有他的道理。
他不问不代表就没有人会问。
团里演员没有不怕川井的,就算是最有天赋的女一番也经常被训的大气不敢出,但男三番中岛是个热血的青年,大野盘算着要是有谁会去追问这个问题也就是他了。
但他没有多余的时间可供盯着这个疑问不放。
对此他很习惯,常有疑问,也常常将疑问遗忘。
健忘有说不尽的好处。
当天的工作还差一点就要结束的时候,他接到一个电话,跑到稽古场的角落摸出手机。
屏幕上显示的是号码,但是看上去有点眼熟,大野智一猜就猜中,是上个月喝酒时碰到的早就跳槽的编曲。
他们剧团不算小了,但不太赚钱——这年头哪家都是一样,连宝塚也在啃老本。
于是这位编曲跳去了一家影视制作公司的,在同行里的名声远没有大野在剧团届里响亮,但是人家给的工资是原本的一点五倍。
这位前编曲在拉住大野打招呼的那一刻就摆出一副要促膝长谈的面孔,所以大野同二宫简短的交待两句,跑到他们那一桌去坐。
他看前编曲的表情就知道肯定有牢骚要听。
那人果然讲他在新公司有多么不顺心,不是工资不满意,也不是休息时间太少,因为这两样比起原本在剧团的时候稍有好转,他反复感叹的是创作上的不自由。
他哀叹两句,就要握着大野智的手感谢当初剧团的栽培和在创作上给予的空间。
他说:“大野桑,我离开以后特别明显的意识到,不是每个人都像您那么通情达理,我说我这样编能更好的表达乐曲情绪,公司非说请交响乐团太贵了,叫我整点实用的。”
那时候他适当的笑一笑,点一下头,偶尔举起杯子与看上去相当失落的前编曲碰一碰。
他没注意二宫在干什么,因为二宫对他突然离开只淡笑着说了声“你去吧”。
后来他的前职员喝醉了扶着他的肩膀痛哭,他不好意思推开又躲不掉,只好摸出那人手机给家里人打了电话,踉踉跄跄扶人往外走。
他们坐的更靠里,路过吧台的时候二宫过来帮了忙,架住歪歪倒倒人的左胳膊。
出门等他家人的期间他吐了一次,刚好转身吐到左边,二宫躲的不及时,弄脏了裤脚和鞋子。
大野挺不好意思,说一会让二宫脱了送去清理,清洗费他付。
二宫笑着说好啊,当然你付。
等他好不容易等来家属寒暄完送走人,再转身四处找人,二宫已经走了。
前编剧在电话里道歉说他喝醉了就记不得事情,他老婆为此和他闹了一个月,前两天和好告诉他这事他才想起来,要打个电话赔罪。
“对了听说我还弄脏了座长朋友的衣服,对不起对不起,一起叫出来吃个饭赔罪吧。”
大野智愣了,他慢慢说:“啊,他啊,最近出差了不在东京呢。”
对方也没料到这茬儿:“咦?那……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大野智开始后悔为什么撒了一个这么难圆的谎:“撒,这么说不清楚呢,作家取材什么的。”
对方“哦”了一声:“这样啊,理解理解,那先请座长吃饭!”
大野哼哼哈哈的以排练为由推脱过去,他突然不想再和这个人有任何来往,他决定不会再接他的任何电话。
他挂了电话,看了看时间,已经过了,大家都是因为他没说解散还留在稽古场。
他赶紧站到中央拍拍手说:“今天辛苦了。”
大家也拍拍手说辛苦了。
大野回家的路上在想为什么他们再见面的时候自己忘了清洗费的事,而总是显得很抠门的二宫也没有开口要,他想着想着,余光看见一家店铺放在展柜里的鞋,很像二宫那天被弄脏的那双。
他也不很肯定是不是同一双,它在他记忆里有些模模糊糊,但鬼使神差的走进去按照自己鞋的尺寸买了下来。
他拎着鞋回家,觉得自己真是犯神经病。
那双鞋在鞋柜里,因为不像他的风格显得特别扎眼。
健忘有说不尽的好处。
但,你非得等它偶尔失效才能体会到它的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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