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山远

　　“唔……”缓缓睁开眼睛，一片刺眼的光亮从窗外射进来，明晃晃的耀人双目。费力地支起身子，四下打量，干净的木床上铺着简朴的兰花底褥子，身上盖的则是粗麻纺布做成的棉被。床边不远的方桌上放着两个白瓷大碗，还冒着腾腾的热气，再看对面的墙上，竟挂着一张弓，旁边还有一张雪白的狐皮。

　　“我这是在哪儿？难道是被好心的猎户所救？”流云从床头坐起，这才发现左肩的伤已被重新包扎过，一身血衣也已被换下，如今身上穿的正是普通农家的粗麻衣。

　　微微揉了揉尚有些眩晕的头，恍然听到外面有人说话，似乎还很耳熟！该不会是……想到这里，流云急忙从床上站起身，几步走到房门口，向院中观望。

　　“老伯，这些柴够用了吗？不够我再劈些！”阳光下，一个模样英俊，身着戎装的小将正在院中挥汗如雨地用斧头劈柴，他的身旁，已经堆了半人高劈好的柴块儿了。

　　“够了，够了，小兄弟，快坐下歇歇，进屋喝口水吧！你的兄长差不多也快醒来了。”说话的人是一个身穿翻皮大衣的老者，他坐在一旁的树桩上，一边用手中锋利的匕首削着一支手指粗的木箭，一边冲说话的少年笑道。

　　看到院中的这一老一少，叶流云不知自己心中到底该作何感想，只好从屋中步出，在呼延英有些窘迫，有些欣喜，有些胆怯的目光中站在老人面前深施一礼，“老人家，晚辈叶流云承蒙搭救，这厢有礼了。”

　　正在削箭的老者见人醒了，忙放下手里的活计，呵呵笑着站起身来，二话不说却是先扣住了叶流云的脉门。

　　知老者并无恶意，叶流云也放下戒备，任由对方抓着自己的手腕斟酌。

　　“嗯，内火已消，并无大碍，只是小兄弟要仔细肩胛上的伤，切不可再崩开了。”

　　“多谢老人家。”身穿平民百姓衣服的叶流云并不显得粗俗，却更有一份仙人野鹤的娴静，再加上他原本俊美的面容，和周身上下那团浑然天成的威严之气合为一体，并不叫人畏惧，相反却更引人探奇。

　　“叶大哥……”看不出叶流云是不是生了自己的气，生怕他一开口便要将自己赶走，呼延英只管乖乖站在一旁嗫喏地叫了一声，也不敢多说，手里的斧头无力地垂在身侧，哪里还有刚刚的那股神猛。

　　看看站在院中气场渐渐凝重起来的兄弟二人，老猎户哈哈一笑，伸手拍拍叶流云的右肩道：“外面天凉，快到屋内说话。今晨你这兄弟惊慌失措地抱着你闯进我家，看他那一脸哭相，老夫还以为你快要不行了，一边给你瞧伤，他就在一边哭，嘴里还念叨着什么‘不该粗心大意听了你的话’……”

　　“老伯！”见这老猎户要将自己今晨的糗事一股脑地抖落出来，呼延英不由得面色一红，半是羞怯半是央求地喊了一声，就差上前捂住他的嘴了。

　　“老人家，流云乃一介莽夫，身无他物，俗话说，‘大恩不言谢’，他日若有机会，晚辈定效犬马之劳。”叶流云冲老者抱拳施礼，随即又接着说道，“老人家，我与兄弟还有一些事情要说，借屋内一用。”说罢看了一眼杵在一旁的呼延英，径自转身进了屋。

　　一步一蹭地挪进来，呼延英刚想开口说话，却被叶流云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为什么不回虞城？林伯怎么办？你以后要怎么办？难道要跟着为兄四处漂泊，被人通缉？”

　　“叶大哥，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我只想跟着你！四海为家也好，被人通缉也罢，只要能在叶大哥身边，保叶大哥周全，我呼延英豁出去了！”

　　“英儿你！”听他说得如此坚决，心知自己劝说不动，叶流云叹息一声，如今已到了这个地步，再赶他回去自己也是放心不下，罢罢罢，以后便是他兄弟二人携手闯天涯，同历艰辛磨难。

　　“叶大哥，你不会还要赶我走吧？”看着叶流云一脸的无奈，呼延英也不知自己是不是撼动了大哥心中的想法，苦着脸上前一步抓着他的胳膊轻轻摇晃，却是不敢用力，生怕再伤了尚未痊愈的肩胛。

　　看他这副小心翼翼祈求的模样，自己怎还狠得下心赶他走，万般无奈地轻叹一声，有些宠溺地轻声责备道：“你可真不听话！”

　　见哥哥脸上之前的阴沉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隐隐的微笑，呼延英一颗心都要飞起来了，立即孩子气地原地蹦了三蹦，兴高采烈地欢呼道：“太好了！太好了！我终于可以和叶大哥你一起了！”

　　被这呱噪的声音吵得皱了皱眉，叶流云一抬手做了这噤声的手势，见他安静下来，这才道：“这里就是你之前说的午马镇吧？如今我们藏身此处，要处处留意不招他人注意才好。”

　　“大哥你放心，我跟老伯已经说好了，我们暂时住在他这儿，等风声过去再作打算，对外人就说我们是他的远房侄儿，家乡发生战乱，到大伯家来躲避躲避。”

　　没想到兄弟不但勇猛过人，心思也算得上机警，流云不禁甚感欣慰，点点头便又嘱咐道：“既是要住在这里，对主人难免多有打扰，看这老人家像是猎户出身，好在你我都有一身武艺，平日里便帮老人家跑跑腿儿，干些粗活儿，也算是报答对方的收留之恩了。”

　　就知道哥哥是个受人滴水之恩，必当涌泉相报的人，况且，这老伯的确在他们危难之间出手相助，要自己出些力气，自然不用哥哥吩咐，自己也会这么做的。而且，听这老伯说，他每隔几日便要去山里打一次猎，寻找隐藏在深山里的飞禽走兽，好像也蛮有意思的，若是能亲手擒一两只小兽回来调训，在这闭塞的小镇子里，岂不是妙事一桩？

　　想到这儿，呼延英的一张脸不由得笑开了花，“大哥，这等粗活儿不用您动手，我一个人全包了，您就老老实实在屋中养伤，等风声过去了，我们再去寻那挨千刀的仇人，将他碎尸万段！”

　　默默地点了点头，到现在也没敢让呼延英知道，其实，陷害父亲的仇人，就在虞城之中，而且，正是陷他与危难的监军大人，沙隆。

　　“兄弟，你我住在这里，切记掩饰自己的身份，若是为午马镇的百姓带来灾祸，为兄宁可现在就走。”

　　“放心吧大哥，我会一切小心的。”呼延英慎重地点了点头，其实不用叶流云说，他也知道，马连坡一役，两千将士折损殆尽，身为主将的自己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再加上叶大哥的离奇失踪，难免不会引起皇甫极的猜疑和追捕，只是苦了林伯，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虞城坚守，还不知能不能熬得过新任元帅的辣手摧残。

　　“吉人自有天相，林伯一定会平安无事地等着我们回去接他。”看见呼延英眼中那抹一闪即逝的担忧，叶流云心中也是一沉，只是眼下他们身单势孤，若是此时回去无异于自取灭亡，非但不能救了林伯，为父母报仇，更连他兄弟二人的性命也无法担保。

　　“但愿如此，若是林伯有个三长两短，我一定拼死杀进虞城，剁了那帮龟孙子。”说到这里，突然又觉得自己说得不中听，忙连着“呸呸呸”三声，瓮声瓮气地说道，“我可真是乌鸦嘴，林伯那么好的人，自然是不会出事的，我反倒在这里咒他，被他老人家知道，定要揪着我的耳朵好生教训一番。”

　　被呼延英这一通闹，流云反倒宽了些心，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柔声道：“你的这身衣服也要换了，哪有到大伯家躲避战乱，自己还穿南陵军装的？”

　　“啊？哦！”听叶流云这么一说，呼延英忙低头去看，可不是嘛，虽然早上的时候觉得穿铠甲太过厚重而脱了下来，可里面的布衣也是南陵的士卒戎装，若非哥哥提醒，自己倒真的忘记了。

　　跟老人家要了一身衣服换上，再刻意地敛去一身上下的将士习气，这下，兄弟二人倒真有些像农家子弟了。

　　看着并排站在自己眼巴前儿的两个俊美少年，老猎户不由得一阵唏嘘，细问之下才知，这老者姓蒋，膝下本有一对儿女，大女儿早早嫁了人，随夫家远赴他乡，随后便杳无音信。小儿子一直承欢膝下，不料朝廷征兵，才堪堪十五岁便被官吏抓走，至今生死不明，若是还活着，也有呼延英这么大的年纪了。

　　“老人家切勿悲伤，你那儿子叫什么名字，我这兄弟也曾在朝廷服役，也许听说过。”见老人家虽然强掩痛苦，却还是流露出深切地思念之情吗，叶流云不禁想起自己已过世的父母双亲，不由得也是一阵难过，想到呼延英曾在军中多年，或许见过老人家这儿子也不一定，于是便开口相劝。

　　“对啊，蒋大伯，你儿子叫什么，也许我就知道，就算不知道，日后也能帮你打听打听。”呼延英本就是热心肠的人，见兄长如此关心，自然热切地询问起来。

　　听他们这么一说，老猎户连声道谢，忙将儿子的姓名及生辰八字说了出来，末了又怕他们查不详实，又将儿子的相貌细细地描述一番，这才作罢。

　　“唔……照老伯你说的，我还真想不起来，不过老伯你放心，等日后有机会，我一定帮你找到儿子，如果他还活着，一定要他回家看看，如果他已经战死沙场，也一定派人送信给您……”

　　三人又闲聊半晌，叶流云自是刻意隐瞒下自己的真实身份和目的，倒是和老人相谈甚欢。那老者本就是豁达之人，虽然念子心切，却也并不将之前的阴郁放在心上，爽朗的笑声时不时从屋中飘出，充满了这个有着浓重北方气息的农家小院。

　　过了七日平安无事，活泼爱闹的呼延英早已和街坊四邻混得熟稔，不是今天帮这家劈柴，就是明天帮那家挑水，加上他质朴又能干，长得又俊俏，不但俘获了不少姑娘的芳心，就连人已黄花的婶子大娘，提起他来都赞不绝口，个个竖起大拇指夸赞。

　　每日在家听呼延英眉飞色舞地向自己“炫耀”哪家大娘又给他什么好吃的了，哪家婶子又给他做了一件棉夹袄，直逗得叶流云忍俊不禁，轻笑出声。

　　当然，呼延英收获的这些爱心“战利品”，一个都没舍得动，全是第一时间送回来给自家大哥享用。

　　更让人欣喜的是，叶流云的伤在老猎户独家配制的金疮药的调养下已经结了痂，有些地方已经长出嫩红的新肉，有经验的老猎户告诉他，不出三日，结的痂便会全部脱落，他的伤便算是痊愈了。

　　听到这个消息，呼延英比谁都高兴，一整天都笑呵呵的，传染得街坊四邻都以为他中意了哪家的姑娘，要结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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