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间错

　　我是南昭国的流影郡主，封号是在皇爷爷六十大寿那日册封的，宫里的女官都说这是天大的荣宠，因为南昭国两百年的历史中，还没有一个皇裔能够在十五岁前被册封。

　　这真是天大的荣宠吗？我不知道，只知道那天之后很多事都变了。
　　在我被册封后的不久，不少大臣陆续将家族中年轻未婚的子侄画像送来王府，我知道是来提亲的。当时，我很好奇不知父王会怎么择选，是挑跟他一样风流不羁的？还是选个老成稳重的？说实话，虽然选的是我的夫婿，但我并不如何介意。
　　因为在我朝，女子的婚事多由父母做主，对此，我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接下来的日子里，那些大臣不断派人来打听父王的意思，来人的马车常常把王府的门口都堵得死死的。
　　那些画像我也看过，估计是画师刻意处理过，每幅都漂亮得很，只可惜，要跟我父王比起来，那便又差得远了。

　　后来又过了些时日，有人把画像要回去，有人又送了些打扮得非常妖艳的女子来府中。王府着实热闹了一阵。
　　再后来，皇爷爷下了旨，说我的婚事乃是国家大事，必须由礼部来甄选，哈哈……我一个女孩儿的婚事怎么上升到这么高的级别？

　　敲锣打鼓地闹腾了一阵之后，我终于知道，原来当日，众人在王府问我父王甄选结果的时候，我父王却答了句，“少年再好，终不及女子美貌”。这么答非所问的一句话，不免让人们理解成父王在暗示应该他们提亲之前应该先敬献美女的礼数。愣是把不少比较忠直的大臣气得吹胡子，直骂父王荒淫，一怒之下赌气拿了画像就走；而其他一些比较懂得逢迎之道的，择日便送来了不少艳姬。
　　一时间，朝中对我父王品行的传言便有了新的版本。难怪皇爷爷不让父王再过问我的婚事了。

　　世人的见识实在是浅薄，总是一厢情愿地把自己的臆想说成是事实。父王究竟是不是传说中的模样，没人比我更清楚了。
　　不过，按父王的话说，有些事只会越描越黑，还是不要澄清的好。更何况，我觉得有些事其实是父王故意误导的……

　　大臣的聚众提亲无疑让我在皇族中的知名度又高了几分，父王总是笑着跟我说“锋芒太露，会遭人忌的。”我总不当回事，直到那天我真的领教到了。

　　虽然南昭国不曾下雪，但初春的天气还是非常冷的。往常我时常到碧华宫去，咏倩公主是南昭的长公主，也是我的姑姑，很多人说咏倩公主是南昭最美的女人，而且温柔善良。可能我当时才十来岁并不太懂得欣赏美人，又或者我的身边美人太多，所以对于美人一说并没有什么深刻的感受。喜欢到碧华宫只因为姑姑疼我，不为别的。

　　那日，我去碧华宫的时候，太子妃也在，还带着她的女儿——那个比我大三岁却动不动就爱哭鼻子的小公主惜云。论起辈分，太子妃算是我的伯母，但我从来没叫过她伯母，只跟着其他人一起称呼她一声“太子妃娘娘”，什么原因说不清楚，反正是亲近不起来的。

　　“见过皇姑姑，见过太子妃娘娘。”我向往常一样打着招呼，考虑到太子妃比较小心眼，我又补了句，“见过惜云公主。”
　　咏倩公主亲亲热热地正要拉着我挨身坐下，冷不丁太子妃冒出了句：“惜云公主？天下谁不知道惜云还没封号，郡主殿下这么叫不妥吧？”

　　我暗叫不好，惜云是小公主的字。南昭国的风俗，女子的名只有夫婿才能叫，字则是至亲熟识的人称呼，而非亲非故的只能称为夫人或小姐，顶多在前头冠上个姓而已。
　　眼下小公主还无封号，大家只按皇族中的排行来唤她，宫里头多称她“十三公主”，等她有了封号，再称为某某公主。因为我与她相熟，平日里只叫她惜云，我心知太子妃麻烦，叫了惜云之后赶紧加了公主二字上去，谁知道不叫麻烦，叫了还是一样有麻烦。

　　我赶紧请罪：“太子妃娘娘说的是，明雅错了。”平日父王早有明训，“碰到刁蛮的女子，惹不起，躲得起。吃点亏熄事宁人才是上策。”像太子妃这样的人还是少惹为妙。当下我又循规蹈矩地重新向惜云见礼“见过十三公主。”

　　坐在一旁的咏倩公主虽然有些不悦，但她还是很积极地打圆场：“都是自家孩子，平日里胡闹惯了，反正也没外人在前，也不必这么讲究。”
　　太子妃却道：“看咏倩公主这话说的，本宫不过是跟晚辈提点些宫廷该有的礼法，要不在朝臣子民面前出了丑，岂不是坏了皇室的颜面？”

　　“礼法是该守，不过也犯不着小题大作。我看明雅跟惜云本是年纪相仿平常也玩在一道，人前尽了礼数，人后随意些就成了。要不连自家的姊妹都显得生分了。”咏倩公主说得和气，但任谁都听得出她已有些不痛快了。

　　太子妃见状，也不好再说什么，闷闷的，没坐多久便告辞了。我当时还以为她只是口角上闹闹别扭，谁知道等我出了碧华宫，才发现我那十二个跟班的侍卫一律的鼻青眼肿。

　　这些侍卫是父王配给我的，当我的贴身亲兵。虽不见得各个武功了得，但在京城里也罕有人敢招惹。换句话说，他们欺负人多少是有的，被人欺负却是闻所未闻。
　　现如今一个个给打得脑袋肿得跟猪头似的，我的脸立马拉了下来：“说！又干什么好事了！”

　　几个人灰头土脸的谁都不说话，看模样应该是理亏了，要是他们占了理还不早就叫起来了？既然不说，我只好点名了“彦拓，你说。”
　　彦拓是侍卫长彦青的弟弟，虽有这层关系，却是凭真本事考进侍卫营的。我知道他是个憨直的性子，轻易不会招惹人。被我这么一喝问，他只得向前跨了一步，却抿着嘴鼓着腮子一声不吭。

　　好小子，连我的话都可以打折扣了。
　　“不说是吗？行，我这你也别待了，等你哥回来问起，让他亲自问你。”我知道彦拓对他哥哥向来是敬畏得紧的。去年太子看上了彦青说他身手了得，硬是给“借”到边关去了，这一去就是一年，过些日子听说就能回来了。
　　一听到我提到他哥哥的名头，彦拓脸都青了，愣了下，马上就像倒豆子似的一古脑地说了：“刚才太子妃的侍卫走过去，故意撞了我们几下，不但没赔礼还说我们中看不中用，成天只会跟在郡主后面，没半点真本事。”
　　京城的侍卫闹事是再正常不过了，不闹事才奇怪呢。而且起冲突的原因追究起来往往是最为鸡毛蒜皮的一点屁事。我不禁问：“那你们就打起来了？”

　　彦拓摇摇头：“起先我们没搭理他们，因为王爷交代过，不得跟朝中王侯大臣的家将起冲突。所以他们说什么我们也都忍了。可没想到我们越忍他们就越来劲，说什么只要他们中武功最差的动动小指头，就能把我们在群饭桶全都撂倒；还说有什么样的奴才，就配什么样的主子，所以……”

　　我的太阳穴一阵抽搐，太子妃的侍卫也太嚣张了，人说打狗也要看主人，他们倒好连主人也算上了，我沉声问道：“他们一共几个人把你们打成这样？”
　　彦拓青一块红一块的脸上顿时全红了，憋了半晌才说道：“一个。”

　　一个？
　　如果说是寡不敌众，我兴许还有理由替他们出头，但对方只有一个人，那只能怪自己手下这帮子少爷兵平日不下工夫了，碰上了对手栽了跟头，怨得了谁？
　　出头的事还是别丢这个人了，方才能把他们几个撂倒，现在去也一样讨不到好的，只好闷着气回家。
　　（很久以后，回想到这件事的时候，我才知道这天发生的事其实是后来皇朝巨变的征兆，或者应该说是前奏。或许当日年纪毕竟还小，当时虽然心中暗恼但事后却也没怎么上心，只当是树大招风惹人忌恨罢了。如果当日我能多个心眼追查的话，后来也不至于……世上的事情本就没这么多如果，要发生的终归是会发生的。）

　　回到王府，在碧华宫里发生的事我并没向人提起，因为我知道若是我说了，这事就结不了。王府的家将没几个好脾气的，这点我很清楚。

　　隔了几日，皇爷爷传我进宫。
　　玄武殿是南昭国皇帝休息的地方，平日里在这里头被召见的人少之又少，我却是其中之一。等我到玄武殿门口的时候，正撞太子妃跟惜云出来，太子妃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我连忙退到一边见礼，意料之中地她没搭理我就走了。

　　我苦笑着摇摇头。
　　“小明雅，还不进来，在外头磨蹭什么呢！”皇爷爷洪亮的声音当真是三百里内都听得到。说实话，除了他的头发都白了外，别的方面一点都不像六十岁的老人。前些年他还亲自披挂上阵，更过分的是把年纪未满十岁的我也给带上了，说是只有经过沙场的磨练，才能成为皇室未来的栋梁之材。
　　酷吧，这就是我爷爷。

　　我才进屋，整个人被举了起来，这是爷爷保留多年的良好习惯，总喜欢把我当三岁孩童一样向上一丢一接地扔着玩。
　　等我晕头转向的时候，皇爷爷才跟说了召见的原由。
　　原来是诸国的使节派来了求亲的使者，什么皇族世子，将军权臣，总之都是大有来头的人物，而年纪上至五十多岁比我父王还老的，下至十五六岁总算没有比我小的，林林总总什么人都有。可能是皇爷爷对我格外宠爱，又或是为了给诸国有个说辞，居然破天荒地让我自己挑选夫婿。
　　“小明雅，这些人中你喜欢哪个，自己挑，爷爷给你做主。”皇爷爷指着成堆的画像名贴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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