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鸟

　　青鸟
　　第十六章
　　“……无论何时回忆起来，‘诸神的黄昏’都是我们军人生涯中所演奏的最华丽的乐章……当然，这也是我第一次见到那名女子在战场上的英姿……和平时的‘那个’夏夫林不同，她出现在我们面前时，穿着被硝烟和锐器污损的军服，几乎可称之为俊逸的脸上血迹斑斑，虽然依旧淡淡地微笑，但她全身所散发出的奇异而清冷的气息却令我无法逼视……然而被众人赞叹着的她却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奈与茫然，不知在看什么，不知在寻找什么，好象迷了路一样……谁知道她到底将那双青色的眼眸投向何处呢？----谁又能从这迷宫中找到她呢？……”（BY/耶尔涅斯特·梅克林格）

　　等待的过程虽然很枯燥，但原本很渴望能参与进攻伊谢尔伦要塞方面的行动以雪前耻的缪拉渐渐安下心来：的确，个人愿望毕竟是个人愿望，不仅要顾全大局，还要顾及同僚和部下们才是。不过，虽说一再提醒自己要公私分明，但这次缪拉在考虑舰队阵型时或多或少还是掺了点私心－－法伦海特临行前三分玩笑七分认真般地拍了拍他的肩说“这个人就拜托你了”－－于是在反复总结了主观和客观上的理由后，缪拉将“这个人”管辖的一千艘军舰安置在了后卫部队，基本上是在保护粮草。所以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人认为这位女将军会有什么令人刮目相看的上佳表现和战绩，连她本人也是。
　　“……很无聊－－虽然是战争，但当前方部队将毫无武装的逃走的民用船只击毁的报告一个个传来时，我甚至在想：天哪，这不是侵略吗？这种想法……不知别人会不会也有呢……当然，如果有的话，反应也应该比这某个人要强……”
　　身为夏夫林驱逐舰队司令舰“利尔得”舰长的查尔斯·塞德格尔尼中校最近一有空就忙着写日记，据说是为了以后写回忆录积累素材。当他用随身的微型电脑敲下这行字时，他的上司正把自己－－关在厕所里。现在已经临近陆地上所称的“半夜”，不管从哪个方面来说，这个向来迟到早退的女将军早应该回房睡觉了，但不知为何每次从总旗舰“伦贝克”开会回来或者听完战况报告后，她的行为就越来越趋近于“战争综合症”（命名/查尔斯），话越来越少，笑容越来越淡，目光越来越呆，而且安静得让众人毛骨悚然，今天更是像受了什么刺激一样居然躲到洗手间不出来。众人都清楚此提督初来乍到时对厕所的执念，于是在整修“利尔得”时特意在舰桥附近配备了个“司令官专用军事禁地”，谁知现在竟成了某人闹别扭时的藏身之处。众官兵在虚脱与笑昏的交界上把平时与她交情最好的查尔斯踢到门口，劝说一再失败后，某舰长自暴自弃地拉根凳子坐下，万分悲痛地写起日记。
　　“……喂，夏夫林，别闷闷不乐的，去喝一杯怎么样？”三十分钟后，浅金发的舰长终于忍无可忍地踢了踢门。蜗居中的夏夫林过了约十秒才慢悠悠地回话：
　　“……省着点吧，免得以后闹酒荒……我可不想过没酒喝的军旅生活－－特别是心情不好的时候。”
　　“心情不好？我可不认为你会对缪拉司令有意见……是和谁吵架了吗？”
　　“没有啊……”“……听说你和托尔奈森中将闹得很僵？”“……托尔奈森？是谁？”“……（汗）和您在海鹫讨论生还率那一位！”“哦，他叫托尔奈森啊……”“……（抓墙）拜托好歹记一下这些名人吧？！可别跟我说你连帝国双璧和干冰之剑都不认识！”“……干冰？……”“……”正当查尔斯几欲暴走踹门而进时，舰桥忽然传来一阵骚动，通讯兵激动得抖着声音送来前方的消息：
　　“临时司令部----费沙中央宇宙港大楼通讯：米达麦亚舰队已经成功降落于目的地！预计明日全面占领费沙！”
　　没有悬念的胜利令士兵们的狂热和急躁一下子被激起，可以说，自此超光速通讯到达开始，所有军舰便争先恐后地加大了速度，对此行为缪拉和各个舰队的司令也默许了。不一会儿，舰舱内人声嘈杂，刚刚睡下去的士兵们被兴奋的同伴们从床上叫醒，正在小小娱乐或是写家书的人也扔下了手中的东西纷纷议论起将来可能的战事和已成为帝国领土的费沙。花岗岩副官路德维希算是比较镇静的少数人之一，无甚表情地踱过来，不过还有个在自闭中的人更加冷静，不但没什么雀跃的样子，听口气似乎还有些生气：
　　“路德，叫他们不许随便提速！现在忙着赶去干什么？还没开始打仗，就不要浪费燃料－－我们是后卫又不是前锋！”
　　“……阁下心情不好么？是不是对阵型布置不甘心？”好不容易接受这来自厕所的命令，路德维希转身拉住查尔斯悄悄问。查尔斯耸肩：“你放心，她不是因为当后卫不满，现在发脾气是正常的，等上了战场她的脾气更大……”
　　“……可是，会不会影响指挥？”
　　“----战场上的夏夫林和平时的夏夫林是两码事，不过没现在这么好玩就是了……”查尔斯回头看看依旧紧闭的门，哼哼一笑。
　　“……”路德维希不予置评，不过他到是希望有人能开导开导这个相比之下年轻得过头的长官（至少别缩在那种地方吧！），不过照以往经验看，这个人比较难找……
　　“夏夫林长官！又来了通讯，是超光速信件，伊谢尔伦方向来的－－”“……怎么？是‘罗严塔尔舰队成功占领伊谢尔伦’？”对于涨红了脸飞奔来送信的欧内斯特，心情莫名恶劣中的夏夫林没好气地拖长了嗓门。然而欧内斯特诡异地笑了笑，眼角往门外的两人挑了挑，清清嗓子：
　　“是－－法伦海特上将发来的－－是要我给您念出来还是自己看？”
　　门立刻就打开了一半，慢慢伸出个乱蓬蓬的脑袋。门外的查尔斯禁不住一声口哨。在欧内斯特明显揶揄和路德维希明显尴尬的目光交点下确实有些惊讶的某人，竟破天荒地结巴了：
　　“老、老大的？……说、说什么？”
　　“呃……只有两个词----”
　　“可恶，怎么不是三个词……”后面满怀希望的观众毫不掩饰自己的失望嘀嘀咕咕。（三个词的句子是什么大家应该可以猜到吧？嘿嘿……）
　　“----Gutes Weihnachten----（圣诞快乐）”念完后欧内斯特疑惑不解地抬头看夏夫林，只见那双总是迷迷朦朦的青色瞳孔一闪而过地震动了一下。不一会儿，她使劲甩了甩头，终于施施然地走出来伸了个懒腰，长长的刘海下面露出柔和的微笑：
　　“啊，对了，今天是圣诞节呢……”
　　不知为何，早应见惯了“夏夫林的微笑”的三人竟突然觉得脸上有些微微地发烫。奇怪……难道帝国军中的女性少到让我们看见这家伙也会害羞的地步？况且还是在厕所门口……汗……
　　“……好，我这就去做蛋糕，你们三个要吧？”
　　“要……啊！等等----（你一个将军大庭广众之下跑去军舰厨房做蛋糕……还嫌秀逗得不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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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缪拉长官你也收到了吗？夏夫林准将做的蛋糕……”“是啊，有女性在就是不一样啊。”“……吃下去真的安全吗？”“没问题的，我在医院的时候……咳----欧拉……你拿的那些个胃药可不可以……我知道你一向谨慎……但这样很失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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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八日那一天，第二批帝国军在奈特哈尔·缪拉的率领下到达费沙中央宇宙港。米达麦亚的部下们都以无比鼓舞的心情来欢迎这一百万名战友们到来。米达麦亚还亲自出迎，和缪拉轻轻地握了手。但反观费沙的人民们－－对于自己祖国还抱有希望的人看到第二批帝国军到来只感到更强烈的反感，而对祖国和未来不抱希望的人看到占领者又增加一百万人后则更加感到灰心了。
　　“不管怎么说，我如果不打仗的话，肩膀还真会发酸呢！”米达麦亚爽朗地笑起来，看来无法参加好友在伊谢尔伦那边的战斗使他非常遗憾。不过，在银河系的纪录上，写下有史以来首度入侵费沙行星和回廊的人，却还是他－－“疾风之狼”渥佛根·米达麦亚。对于缪拉的赞赏，米达麦亚的回答只是“目前为止”，他当然知道，费沙目前虽是处于虚脱的状态而陷于无声无息之中，但是，不知何时又会出现让局面沸腾的人吧？如果让他们组织起来，或许多少会有一些小麻烦……
　　于是乎，稍稍落在后面的某分舰队司令官刚刚降落就收到了命令，和米达麦亚舰队的两位提督分工负责这几天费沙的治安维护和警备工作……
　　（某副官语：为什么大家总要把那个最没纪律意识的人叫去维持秩序呢？）
　　临近新年的费沙较往年自然少了许多节日气息，不过由于米达麦亚即时和正确的措施，商店和其他公共设施仍照常营业，并且没有发生经济秩序混乱的事件，所以看起来费沙的大街小巷依然没有什么改变，但人群中却多出了许多身着黑色帝国军服的人来来往往，大部分手中都拿着武器。费沙人们自然很不习惯这种景象，纷纷皱着眉头看着这些不速之客。
　　如果仔细观察穿梭的人群，会发现一个相较之下很是瘦小的身影慢慢踱着，擦身而过的人们则带着极为好奇的目光注视其背影，偶尔过往的官兵会向“他”行礼，有的满脸疑惑还有的忍不住偷笑。不用问，这就是暂时负责街区巡逻的西里·冯·夏夫林准将，如果是不熟悉军服区别的人，单从她披着的大衣下露出的银饰是很难猜到她的军阶的。再加上本人没有身为高级军官甚至身为女性的自觉，别说化妆（……她分得清唇膏和眉笔吗？），连一头本来发质很好的黑发也由于基本上不梳理显得很是杂乱，走路慢悠悠还时不时打个哈欠，此形象实在与以严谨正经为招牌的银河帝国军官相差甚远。因此，无论是军人还是非军人对此诧异而侧目就可以理解了－－况且这个被参观者根本就没在意。
　　十二月三十日，米达麦亚一级上将和缪拉上将率领了四万名警备兵来到费沙中央宇宙港准备迎接帝国军最高司令官莱茵哈特·冯·罗严克拉姆公爵的到来，作为警备工作的负责人之一，夏夫林准将奉命将街区治安指挥权也交接于克拉夫准将，第一次在正式场合站在了缪拉身后，等待与莱茵哈特的见面。
　　“怎样？对费沙有何感想？”
　　看着明显十分不自在的下属，颇为担心的缪拉打算转移她的注意力。
　　“费沙？唔……漂亮的东西很多哦，连人也是。”
　　“呵呵，有遇见美人吗？”
　　“啊，的确是个美人呢……好象是叫……唔……朱里安……还是尤里安？”夏夫林毫无紧张感地笑着，努力回想状。
　　“……连名字都知道了？”（缪拉你应该学习学习啊……）
　　“我去问的，他好象吓了很大一跳呢……啊，也许是亚里安……”
　　果然是老记不住或者念错人名字的家伙，缪拉笑笑，想当初为了教他念对自己的名字那个费劲啊……
　　夏夫林搔搔头发，接着确定似的点了点头，认真地直视着缪拉：“他的眼睛很漂亮－－眼神很好，以后一定会是个了不起的人。”
　　缪拉愣了愣，还是温和地笑，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对于这名女子直直的凝视，他还没办法像法伦海特那样习惯。
　　“－－长官也一样，眼神很好，一定也会成为很了不起的人呢。”
　　“呵－－托你吉言吧。”
　　会成为很了不起的人吗？缪拉不禁舒了口气，目光转向前面蜂蜜色发的一级上将，将身子更加挺直。
　　费沙标准时间为十六点五十分，莱因哈特终于在幕僚们的陪同下踏上了费沙的领土。当这位金发的年轻霸主仁立在冬日黄昏绚丽的绯霞中时，目睹这绝美身姿的人们胸中的激昂和狂热令他们兴奋地发出如歌声高扬的欢呼，原本静寂的黑色海洋一瞬间充满了热情和力量般汹涌起来。
　　“－－皇帝万岁！帝国万岁！”
　　这位金发的年轻人并没有阻止大家喊他为皇帝。他向士兵们挥手致意，群众们安静片刻后，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又再度响了起来：
　　“－－皇帝万岁！帝国万岁！”
　　报以微微的一笑，金发的君王转身和两位舰队指挥官握手并简单地进行了慰问，之后按原定计划向临时元帅府走去。紧跟其后的则是首席秘书官玛林道夫伯爵小姐以及宇宙舰队参谋长巴尔·冯·奥贝斯坦一级上将。一行人从列队分开的众军官面前擦身而过时，与女将军有一定私交的希尔德稍稍偏了一下头，发现那双总是迷朦的青色眼眸此刻以一种从未见过的仿佛充满无数情感的目光注视着前面的金发青年，如此之专注，甚至连好友走过也好象没注意到。和旁人有着些许不同，那不单单是一种狂热的崇拜和誓死的忠诚，而更带了一些理性的踟躇和细微的矛盾在里面。
　　“……我原本一直不喜欢现在所居的过高地位，但现在站在这里，突然觉得自己离希望如此之近－－也是一件令人庆幸的事呢……”
　　正准备跟随莱茵哈特步入宇宙港大厅的缪拉听见自己的某部下这样说着，停了一下脚步侧过身。夏夫林注意到长官略显不解的目光，自嘲似的笑了笑，伸手指向欢呼的人潮深处：
　　“以前，我也不过是那之中的一员啊……”
　　这两句话记录在了跟在夏夫林身后的查尔斯·塞德格尔尼中校的日记中，言辞或多或少加了些修饰，但大致的意思是没有变的。西里·冯·夏夫林的名字，曾出现在第六次伊谢尔伦攻防战、第三次提亚马特会战，以及亚斯提会战的战功人员名单上，她所得来的地位，与战功并非不相称，然而其本身对待荣誉的态度却很令人费解。同时，对于莱茵哈特的种种功过是非，夏夫林所表现出的立场，时常掺着非理性的因子。
　　“……现在想起来，大概从目睹那金色的光辉开始，她就已经决定要跟随他了……与此相比，军阶与勋章，仿佛只是一个媒介……然而她一直缄口不提的真正理由，却是我们难以琢磨的……”（BY/查尔斯的回忆录）
　　当然，现在的人们哪怕是细心的缪拉也并没有在意诸如此类的小小感叹，而是更多地将目光投于已经波涛汹涌的历史洪流中。帝国历四九零年即将到来，这也是银河发生巨变的一年，人们都将更华丽和戏剧性的期待放置于此。
　　只不过，这个在新领土举行的新年宴会，发生了一些无关痛痒的小小插曲……
　　“啊……阁下，不好意思……”
　　宴会进行到一半，一向在公共场合寡言少语且冷漠如常的奥贝斯坦独自站在大厅一角，并未打算进入任何一个交谈圈，但十分罕见的，居然有一个家伙主动跑来搭讪。奥贝斯坦稍稍转动了一下无机质的义眼，面前是个一脸惊喜的少年军官……看来还颇有影响力的样子，因为不远处有一大圈人正比赛似的掉下巴。
　　“果然是您，真是太巧了，您还记得我吗？”少年军官好象并没有表现出常见的畏惧神色，而是老友重逢般的……高兴……
　　“贵官是……”
　　“啊，果然不记得了……也对，都是半年前的事了……”
　　“不，我记得，我是问阁下的名字。”奥贝斯坦淡淡地说道。（我的确有叫你参军，但没叫你立马就当将军吧……）
　　“太好了！您是……奥贝斯坦一级上将吧？”某人完全没发现身后一片石化的叽嘎声，“真不好意思，我是那个……西里·冯·夏夫林准将，上次真是多谢你啊。”
　　“不用客气，当时是我失礼了。”
　　不过几句寒暄就让众军官像定格般瞪大眼睛呆视两个公认的怪人：难道这两位还有什么私交不成？！只见那个脱线女没什么紧张感地笑着东拉西扯了几句，干冰之剑万年冰冻的表情居然也有了那么一丝丝变化，这更使已经僵硬的人们好奇心成光速增长；然后夏夫林仿佛在征求奥贝斯坦同意般很认真地问了什么，接着，“那个奥贝斯坦”居然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克斯拉！克斯拉在哪里？！快叫宪兵队安窃听器啊！）
　　最后，这骇人听闻的纪律维持机器与无纪律问题儿的交谈终于结束，两人带着完全异次元的表情很平常地道了别，躲在一旁的某舰队人员不由自主地同时舒了口气，纷纷摸出手帕抹汗：
　　“没叫卫兵押走啊，看来不会被清洗的样子……”
　　“真是佩服，我要是被那双恐怖的义眼扫到一下就会被冻僵的……她居然还笑的出来……”
　　“不愧是中和剂……连毒药也可以中和掉么？”
　　离开交谈对象后，女将军环视了一下四周，向玛林道夫伯爵小姐希尔德及上司奈特哈尔·缪拉所站的地方走去。而漠然注视其背影的奥贝斯坦似乎是皱了一下眉梢，转身步出大厅，他的副官安东·菲尔纳上校正好在门口等候。半白发色的宇宙舰队总参谋长，未来令所有人畏惧的开国军务尚书仍旧用冷澈的嗓音，无感情波动地下达了命令：
　　“菲尔纳－－注意西里·冯·夏夫林这个人物，待局势稳定之后，将调查结果交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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