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国桃源(一)
飞鸟扑棱过屋檐之上,穿过纷繁的花瓣,落在了石桌之上,眨眼间便化成了一个七八岁小姑娘的模样。
小姑娘还想像鸟儿一样用嘴刁起身上的花瓣,却发现已经成了人形,登时愣在了原处。
“要用手。”
涔涔铃音在她耳边响起,她仰头看着那人,眨了眨眼,巴巴地唤了一声和铃姐姐。
牧歌的小脑袋想啊想,这就是桃源四角白鹿一族的神女,可怎么总是笑得那么好看,又这么温和,却又一点也没有神女的架子呢。
“牧歌啊,”和铃托着腮看她,“你好歹还是个姑娘,别老坐桌上,多不雅观。”
牧歌干脆在桌上打了个滚,“和铃姐姐哪,这回我能化一整天人形都不变回去了,爹爹特地准许我过来玩!”
和铃伸手将她提下桌子,无奈地理了理她扑腾乱的衣襟。
“哎,姐姐,”牧歌看向和铃的身后那团白色的东西,“那是什么?”
“我去探访蔓藤怪的路上捡到的,是只小九尾白狐。”
牧歌绕过和铃,蹲在那团白色的小狐狸身边半晌,冷不丁扳开他的尾巴,提起他的后腿,往他身下看去。
白狐一个激灵,大尾巴一扫,直接给牧歌扫远了。
牧歌晕乎乎的脑袋里装着满满的怨言。
姐姐手腕上的铃铛都不给我,却给了一只捡到的小白狐狸!
和铃无奈地看着那个咕噜噜滚晕了的牧歌,又看了看怀里心有余悸的白狐,叹了口气。
“姐姐,把他扔了!他打我!”牧歌捂着晕乎乎的脑袋就要打过来。
白狐眨了眨眼,就这么躲在和铃的怀里,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你个女孩子家家,上来就看人家公母,这不活该被打。”和铃弹了弹她的额头,“是只公的,别扒了。”
牧歌眨巴眨巴眼睛,“姐姐怎么知道的。”
“咳咳,”和铃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扒开来看的。”
白狐的身子僵了僵。
“姐姐被打了?”
“没有啊。”
“为什么,不公平!”
“我救下他的时候他晕的快死了,哪还有劲儿打我?”
“……”
白狐:怪不得总感觉有那么一瞬间身下凉飕飕的……
白景云在登上狐王前夕拜访极北之地的母族,不慎被黑衣人打伤,负伤逃出。从极北逃到东南几乎耗费了他所有的妖力,外加上受伤不浅,醒来之后竟退化到小儿模样,还被白鹿族神女所救,在桃源安心养伤。
白景云在桃源呆的日子,衷心感谢将他打伤的黑衣人。
整整一百年了,白景云还是只能恢复原来的三成功力。百年间,他收到不少青丘发来的函件,请他速回继承大统。
白景云看着河水中自己的倒影,五六岁稚童模样的他,只能叹了口气。
每日例行的打坐练功,与往日一样毫无进展。胸腹之处有一处堵塞,致使妖力运转不畅,这也是他百年以来只能恢复三成功力的原因。不过祸兮福之所伏,白景云能明显感觉到,若是他冲破了这层阻塞,他的功力能比原来更进阶一层。
正当皱着眉思考的时候,脑袋挨了一记暴栗。
小白景云揉了揉脑门,“疼。”
“小小年纪,怎的能如此惆怅,大了可怎么办哟。”和铃在他身边躺下。
清风过,一片花瓣飘到她散开的黑发上,无心地点缀。
白景云看得有点愣。
“噗嗤——”和铃掩嘴,轻笑出声。
“怎,怎么?”白景云难得的舌头打了结。
和铃从地上坐起,花瓣从长发上滑落。
“你们狐族都长得这么好看么?”和铃托着腮,凑近了仔细打量着他的眉眼。
“每天远远的就能看见一个长得跟瓷娃娃一样的孩子坐在河边,要不就是皱着眉思考问题,话也不说也不笑,严肃的不像小孩儿,可刚刚看你愣神的模样,倒像个孩子一样呆呆的可爱。”
流转的杏目在眼前眨啊眨,他似乎能感到对方口中的暖热气息扑到面上,挑的他有些痒痒,连带着心也痒了起来,酥麻在心底泛了开来。
白景云不习惯这种痒痒的感觉,不自然地挪开眸子,故意转过头看河面。
在他千百年的岁月中,从未出现过这般感觉。
自小天赋异禀的他,蒙承族中长老期许,被钦定为下一代狐王。
他的世界里没有日夜,每日在暗无天日的石洞里修练,累了睡一会便又起来,周而复始。
他的耳中没有声音,只有兵刃相交的刀剑之声。
他的眼中没有色彩,一切都是黑与白,分明而又无情。
长老说,这就对了。
感情在战斗之中,将会成为你的弱点。
而狐王,需要绝对的强大,任何弱点的存在都是不被允许的。
可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带着一身伤痕倒在路边不起眼的草垛里,血液从伤口不断渗出,他的意识很清晰,甚至能感到生命一寸寸地流逝。
突然,他觉得莫名悲从中来。这一生活在刀光剑影之中,活在杀伐果决之中,可这又是为了什么呢?糊涂而又草率地死在了不明不白的刀剑下,这又是为了什么呢?如果重来一世,如果……可是,没有如果了……
意识模糊之际,他听见了铃音沙沙传进了耳中,一抹红色出现在模糊的视线里。
从此之后,他的世界里有了声音,铃音沙沙,雨声淅沥,飞鸟扑棱,水流汩汩……
从此之后,他的世界里有了色彩,苍树青翠,繁花嫣红,月色澄黄,还有她的一袭红衣灼灼……
突然,脸颊上传来些许湿热,惊醒了沉思中的他。
“你……!”
“啧啧啧,脸红了呀。”和铃手指点了点他的面颊,“还挺烫的。”
白景云摸了摸,热的。
“我发烧了吗?”他问,在千百年的岁月中,脸上烧热的感觉只有在发烧的时候出现过一次。
“噗——咳咳!”和铃笑得呛住,缓了半天才回过神。
“我发烧了吗?”白景云很执着地接着问,他拿着和铃的手要探上自己的额头,铃音随着他的动作响起了,手中握着的软热让他再次怔住了,一阵比刚刚更猛烈的酥麻传来。
“还真是只好玩的小狐狸,一点人情世故也不懂。”和铃玩心大起,越发想跟他逗着玩。
“喏,你看看你现在脸还烫不烫。”
白景云摸了摸,不烫了。
“那现在呢。”
话音刚落,白景云便感到腰上一紧,随即周身一阵软热,脸颊上湿润的触感更加清晰,伴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无尽的酥麻从湿润处扩散开来,四肢甚至都开始酸软无力。
不用摸了,白景云知道现在自己的脸上很烫很烫。
和铃看着自己怀里圈着的小家伙一副晕乎乎的模样,不由得笑了起来。
“你这叫害羞,知道么,又不是只有发烧才会脸红。”
“为什么会害羞?”
“因为你被我亲了呀。”
“那你为什么不害羞?”
“我……”和铃眨了眨眼,刚想说我这是在逗你玩,怀中的少年突然爆发出了强大的力量,将她扑倒在地。
“小白,这样很疼的……”
和铃的话还没说完,唇上突然传来一阵湿热,软软地含住了她的下唇。
她当场就怔住了。
孩子抬起头,皱了皱眉头,“怎么不脸红呢?”
和铃深吸一口气,“你倒是学得快,举一反三……唔!”
孩子根本没听她说话,不甘心写满了亮晶晶的眸子,他又低下头,继续含弄着对方的下唇。
慢慢地,他感觉有什么从心底绽放,他撬开她的松动的牙关,灵巧的小舌头钻入,凭着本能开始笨拙地挑逗起她的舌,一点点浸润着她的口腔。
“小白!”
身下的人突然暴起,一把将他掀翻在一边,连看也不看他,转身便踉跄着跑了。
白景云看见她红透了的耳尖,终于满意地笑了起来。
如果追究一下,那大概是他千百年来,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吧。
“和铃姐姐呢?”
远远的,牧歌便看到独自坐在和铃院中的白景云,像一座精致的玉像,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坐着。
“她不理我了。”
“啊?”牧歌歪了歪头,彼时她已经完全掌握了化形,正是来向和铃展示的。
“三天了。”
“这可是稀奇事儿啊,”牧歌摸了摸下巴,“你们俩关系不是一直很好的?”
白景云不做声,就这么直直地盯着她。
牧歌被他盯得发毛,“得了得了,我帮你求情可以,不过你要告诉我,你到底做了什么惹到和铃姐姐了?”
白景云想了想,“她三天前甩下我跑了,从那天开始就没理过我。”
“她为什么甩你啊?”
白景云皱了皱眉头,“好像是因为我亲了她一口。”
牧歌:“……亲哪?”
“嘴……等等,你干什么打我?”
“我他娘的不仅要打你,我还要往死里揍你!”牧歌撸起袖子,开始满院子追着白景云,“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情啊!你这是轻薄姐姐啊!她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啊!”
于是,满院子的羽毛混着狐毛落下,夹杂着一些奇怪的字眼,一众打扫的婢女纷纷捂上了耳朵。
“为什么不能亲,明明书上也写的可以亲。”
“你丫看得什么破书!”
“西厢记。”
牧歌傻了。
这本奇怪的书是混着秘籍放在石洞里的,许是下人整理书册的时候不小心纰漏了一把,白景云本着这是秘籍仔细通读了一遍,当时倒是没怎么读懂,不影响练功也就将这事儿扔到了一边,这会儿细细想来,倒是能记得七八分。
“那不一样,”牧歌将他拉过来,“那是话本子,就算要亲,也得两人互相喜欢才行。”
“我喜欢她啊。”白景云仔细对照了那书里的内容,下了这样的结论。
牧歌愣了愣,“那……她呢?”
“……不知道。”
“不知道你就亲!你这是非礼啊!要换做我直接给你打残了!”牧歌又要撸袖子,“不过按照和铃姐姐的脾气,怎么没把你给吊起来打呢!?”
“我去问她。”白景云转身就要进屋。
牧歌:“……”
“其实,”握着扫把的婢女在一旁小声道,“神女殿下现在在外头,治水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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