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君意

　　第十五章
　　一只雄鹰从山巅滑下，在苍穹中盘旋，旋过茫茫的云端，露出它下方广阔的土地。
　　“欲将血汗寄山河，去洒东山一抔土。”
　　一方青石碑，为风吹雨打数十年亦或者上百年，岁月沧桑之下它已痕迹斑斑，但其上镌刻十四个龙飞凤舞的金字，却依旧叫人望之生畏。
　　一身着戎装之人坐于马上，以马鞭指那石碑，于一旁的墨倾池道：“过了这石碑，就是天阙的地界了，军规所限，在命令到来之前，我只能在外处安营扎寨，不能再继续护送墨先生前行，墨先生切勿责怪。”
　　说话的人名唤白奕君，是天痕的一位将领，他抬头看向前方隐约可见的宫阙，那里遥遥可见连云金瓦，巍峨壮阔。
　　墨倾池颔首：“这几日还是要多谢白将军照拂。”白奕君是武人身份，却是天痕的世家出身，自幼精通诗书五典，文武双全，虽长年驻扎于军中，谈吐亦是现出骨子里的一派高雅，墨倾池于他还是有几分好感，况且这几日的路上，这白将军也有与自己浅论典籍的薄交。

　　“墨先生，请。”那日被派来服侍墨倾池的侍女领着一架马车上前，墨倾池看她一眼，再看向白奕君，只见白奕君朝着墨倾池一拱手，“再过一段路，想必会有人来接墨先生，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来日有缘定当相见，请。”随即牵转自己的马，掉头离去。
　　墨倾池闭目坐在车厢中，隔着一张矮桌，是那个被派来服侍自己的侍女。
　　墨倾池睁开眸子看她一眼，只见小姑娘二八年华的俏丽面容微微垂着，专心致志地磨着手中的药物，丝毫未觉有何不妥。
　　许久之后，小姑娘终是放下捣药罐，擦了擦额头的汗，发现墨倾池一眨不眨地瞧着自己，不由面颊一红道：“先生瞧着奴婢做什么？”
　　墨倾池闭上眸子：“过了这几日，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侍女道：“奴婢贱名欢欢。”
　　“君能超人，为何轻言自己命贱？”
　　侍女一愣，答道：“奴婢命该如此，何来轻言。先生是觉得奴婢为一个小小的侍女，言行却不大像一般侍女，甚至连连药理也通，觉得奇怪吧？”
　　“诚然如此，就如方才你能从我的话里听出其他意思。”
　　侍女笑了笑，面上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先生不必惊讶，奴婢同先生言过，奴婢身来特殊，至于贱不贱的，奴婢只能道人各有命数，就如先生一来便能让少主视为上宾，而奴婢如今却只能终生为奴为婢，如此罢了。先人是贵族之后，只因犯下事端……唉，都过去了。可比起其他奴才而言，奴婢不用挨打挨骂，亦无需倒脏洗衣，左不过是替主人端茶送水，制备起居饮食，比起其他阶下之囚而言，奴婢已是万幸中人。”
　　墨倾池沉吟，方要开口说什么，此时却闻得外头一阵骚动传来。
　　侍女欢欢撩开车帘，露出半张脸在外头，墨倾池便见外头一高头大马上的一青衫人士于他们抱拳道：“在下萧千绮，奉少主之命在此恭迎墨先生大驾。”
　　初到天阙，即使是再看惯风月之人，也定然会惊奇于天阙城池的中央，那建立于陆中海之上的楼筑建设——天阙的宫宇，远远观之，宏伟，神圣，云雾缭绕，光华万丈，飘飘然如神仙莅临之境。
　　“先生这边请。”过了跨海之虹桥，一进宫殿，萧千绮就离去赴命，独留侍女欢欢恭谨地在墨倾池前面带路，将其带到了一个名叫“临碧殿”的地方。
　　侍女欢欢对墨倾池的态度亦算热络，到临碧殿这一路上不停地为墨倾池解说着天阙的人情世故，风俗禁忌。但侍女欢欢聪慧异常，大多事情都是点到为止，能让墨倾池知晓的，知无不言，不让墨倾池知晓的，她便不会透露半个字。不过从欢欢的叙说中，墨倾池倒是也知道了不少事端，便如，他所住的地方就在他们天阙少主所居的殿堂之侧，是天阙少主的偏殿，一般不会有人敢来打扰；比如天阙除了那少主之外，还有一个天阙的圣子，少主之兄大公子大祭司大人；比如，再过一个月就是天痕之主的六十大寿，天阙之主将会在寿辰的时候将天痕之主的位置传于继承人；再比如，天阙大公子醉心于神术法道，天阙政务多被天阙之主交与自己在侄儿黎榆颉等人代管，天阙之主似有意培养自己的侄儿为自己的接班人……
　　在临碧殿安置了住所，墨倾池被一行人伺候着沐浴更衣，稍作休憩之后，欢欢又于墨倾池道：“先生放心，主人居所，定然是天阙最好之处。这临碧殿的主卧之旁的那道门所通的一条小道，通向天阙之中藏万卷书典的清辉阁，少主吩咐了，先生可随意阅读清辉阁中的典籍。现下先生观完此地，请先生随我一同去苑中，一观火灵芝。”
　　撩开轻曳的纱帘，闻着殿堂内不知何处传来的清雅的泠泠水流声，墨倾池目光略过墙壁上挂着的那提字“谦谦君子竹有节, 把臂且来共生约”的水墨画，打量着这殿堂内的一景一物：“火灵芝？”
　　这殿堂以玉为地，绮罗幔帐，举手投足触碰到的皆是豪奢之物，可殿内的陈设家具，却又是以简雅为主，雅中带华，华不掩雅，倒别具匠心。
　　“那火灵芝是千金难求能起死回生固本培元的宝贝，也先生之后每月的必服之物，现下到了火灵芝每月开花的时日，故此少主命奴婢带先生前去一观。”
　　“我每月必服之物？是何意思？”
　　欢欢欠了欠身，道：“奴婢不知具体何故，以先生的伤势的确无需每月服用火灵芝，但少主是如此吩咐的，请先生随奴婢前去，火灵芝之花绮丽异常，亦是难得一观。”
　　墨倾池道：“我已在天阙，你们少主何时能来相见？”
　　“这个……奴婢也不知，少主事务繁忙，想来现下还未得出空来，待少主得空出来，便会来见先生吧……”
　　墨倾池思索着道：“那可劳烦欢欢姑娘禀报你们少主，说墨倾池求见？”
　　静待片刻，见那侍女一副踌躇为难的模样，墨倾池道：“罢了，去瞧瞧那火灵芝吧。”
　　这临碧殿所通的花园也大的出奇，一路上都是奇花异草，灵木仙灌，应有尽有，墨倾池思索着当年的万堺朝城，论其奢丽物博，相对于此一处，只怕也是不及。
　　“先生这边请，绕过此林，便是火灵芝栽植之处镜湖了。”
　　林木尽头，通向一片花海，侍女欢欢带着墨倾池往花丛深处前行，一路上芬芳扑鼻，彩蝶飞舞，远处更是有一雾气缭绕的圆状大湖，身入此地，其中几分人为加自然而成的精致风光叫人几乎仿临仙境之所。
　　“先生您瞧，这便是火灵芝所开出的花卉。”
　　墨倾池顺着侍女的指点瞧去，便见湖水之畔，长着数个形如木檽之物，而那些东西之上，亦长着数个如花苞之物，其中有一个已开起了一圆盘大的花朵，那花朵色呈朱红，花瓣却是如琉璃杯盏一般质感晶莹剔透，宛如珊瑚玛瑙，光彩照人，夺人眼球。
　　“此火灵芝一株一生只开一次花朵，从养成到开花结束需五年的时间，且只有一日花期，开完花，此火灵芝便可采摘入药。”侍女接着说道，“明日便可请先生服用此物。”
　　“此物的功效是为何？”
　　“奴婢已言过，起死回生，益气补血，奴婢知晓先生是疑惑少主之举，奴婢也的确不大知情，但这火灵芝虽不是千年一求之物，在天痕亦是稀罕难寻之物，以此物赠与先生服用，想来少主也不该会对先生有加害之心，这点烦请先生放心。”
　　墨倾池道：“承姑娘之言，天痕少主若是要取我性命，想来也不会大费周章地救我，只是……”
　　话到一半，湖泊对岸忽然传来一女子的娇嗔声，打断了墨倾池与欢欢的交谈：“小远，你跑慢些，可别摔了！”
　　“小夏姐姐你好慢啊~追不到我，嘻嘻，快来追我~”接话的是个稚嫩的少年音，那少年的语调轻灵，语气中满是少年青涩的狡黠慧明。
　　墨倾池却是闻声一震，那熟悉的语音……
　　“小远，你慢些，不要跌了，要是你受伤，少主怪罪下来，我们可是吃不了兜着走……”
　　“唉小夏姐姐，你说小叔为什么还不来找我，不是说每个月都能带我出城去看看吗？他这个月连见我都没有见，他是不是不想见我……”
　　“这……少主事物繁忙，大约抽不出空来，少主如此疼你，小远你不要胡思乱想了……”
　　一前一后的脚步声从云雾缭绕的湖对岸过来，随之是一青衫女子和一半大的少年自花海之中慢慢现身。
　　“希望是吧，为什么我不能单独一个人出去呢这里这么大，可我总觉得姐姐们把我当成了易碎的花瓶，时时刻刻跟着我，让我没有一点空隙……”少年手低头走在前面，手中一根柳条随着步子胡乱地晃着，“小夏姐姐你走快些，我想在那些人来之前，去看看你说的那个花有多少好看……啊，小叔能不能多给我点时间……”
　　”
　　身后的青衫少女闻言目光暗了暗，安慰道：“外面的世界太复杂，在这里你很安全，不是有姐姐陪着你玩吗……噫，欢欢姐姐，你回来了？”
　　话语间，少年和青衫女子已经走到了湖泊这岸，那低着头走路的少年闻言起头来，露出了整个面貌。
　　墨倾池一见少年的面容，顿时浑身一震，那少年身着一袭宽松华袍，青丝半挽，英眉朗目，俊俏可人，模样是相当好，只是那面貌神态却是远沧溟一模一样，只是更为稚嫩娇小，仿佛是远沧溟回溯时光穿越到了十一二岁的时候。
　　“咦？”少年歪着头看了看面前的两人。
　　青衫女子和欢欢交换了一礼，朝墨倾池看了看，虽然不认识墨倾池，但还是直觉地朝墨倾池行了一礼。
　　墨倾池却只是浑然无觉地看着面前的少年，目中似有惊喜。少年清亮的眸子也看着墨倾池，嘴唇蠕动，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一旁的青衫女子看着少年的目光很奇怪，便问道，“这位先生是？小远你认识这位先生吗？”
　　少年看着墨倾池，眸中里闪动着什么，但眼里更多的是迷茫和探究：“应该……不认识……小夏姐姐也不知道这位先生是何人吗？”
　　墨倾池静静站着，目光中的神色淡了下来。
　　侍女欢欢欲为两方解释道：“先生是少主刚请来的客人，小远少爷自然是没有见过……”
　　“小远公子，夏姑娘，时辰到了，请随属下回去。”欢欢的话方开头，便为两个倏忽出现的黑衣黑裤腰悬墨黑之剑的人打断。
　　“可我还没看火灵芝的花呢。”少年道。
　　其中一个黑衣人道：“主子吩咐，规矩不能改，请远公子切勿为难属下。”黑衣人的动作和语气甚是恭谨，态度却是十分强硬。
　　青衫女子见状，拉了拉少年的袖子道：“唉小远，回去吧。”
　　少年似留恋什么般看了一眼，然后收回了目光，低头闷闷道：“恩，回去吧，再不回去，明日也许就不能出来了。”少年话中的哀伤，叫人闻之不由心中一酸。青衫女子上前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向墨倾池两人行了一礼，将少年拉走了。
　　墨倾池自始至终都站在一旁冷静地看着，直到两人走远，墨倾池方开口询问道：“那个少年是谁？”
　　欢欢似知晓墨倾池会如此一问道：“是小远公子。”
　　“他叫远沧溟？还是忘宵冥？”
　　欢欢道：“奴婢不知，奴婢见到小远公子也是在两个月之前，少主吩咐了要对小远公子严加保护，小远公子每日的行动皆有安排，纵使奴婢已得少主命令，能在此宫来去自如，亦很少见到小远公子。奴婢只知小远公子管少主叫小叔，少主也道小远公子为其侄儿，要奴婢等人见之恭谨，其他，对小远公子，奴婢几乎是一无所知，只是……”
　　“只是什么？”
　　“先生还是莫要问了，少主没吩咐，奴婢不敢透露其他，以免惹得主上不快，奴婢这条贱命担当不起。”
　　墨倾池思虑道：“姑娘已经告知我很多事宜，墨倾池感激不尽，此后，想来还有诸多事宜需劳烦姑娘。”
　　“先生太客气，奴婢职责所在。”
　　花园远去，一掩映于山丘之上，高木茂林之中的楼阁之内，一人身着宽衣华裳之人静坐案前，焚香抚琴。
　　抚琴者身姿瑰丽，琴声却是寥寥落落。
　　倏忽，一缕萧音破空而来，以柔和之态糅入琴音，萧音缓缓引导着不成曲调的琴声，欲将琴声融成一气，却是在几个曲调之后，抚琴者手指一拨，琴弦“嘣”的一声断裂，破开了此态。
　　“又断了，啧，真是可惜了大哥要同我和曲的兴致。”抚琴者冷眼看着面前的断弦，语气冷淡散漫，全然听不出惋惜的意思，“看来我真是不适合弹琴。”
　　“阿清这般的聪明，切勿妄自菲薄，是大哥教的不好。”手执一柄玉箫，身着一袭白衣之人走近楼阁的栏杆，看着远处镜湖的情形，那厢是侍女欢欢正领着那个外来之人离去的身影，“那个外来之人这几日都来这镜湖边，阿清不去见见他吗？”
　　白衣人的背影纤长高挑，一头长至脚踝的紫发未着一饰，随风飘然，隐约散发着出尘的气质。
　　“没那个见面的必要。镜湖之畔风光绮丽，他大约是觉得那厢待着舒服——大哥也说过，临碧殿内他可以随意出入。”抚琴之人答道。
　　“唉……”白衣人看着远处突然发出一声莫名的感叹，手掌摸上栏杆上的那条纹龙的眼珠，细细磨砂着，“但如果阿清对这琴道有对那外来人的十分之一的用心……”
　　“大哥说笑了，阿清贪生怕死，阿清这条命都系在他身上，自然是十分上心，也请大哥勿要插手这事。”
　　“阿清你说的是啊，你的命同那个外来人……阿清，你是在怕大哥吗？
　　“怎会？”装作没听懂白衣人话中语言，抚琴者眸子淡淡地瞥过楼阁之侧排排站立的带甲护卫，平静道：“大哥真的高看我了，阿清资质愚笨，月余下来，对着琴曲还是不成调子，恐怕要辜负大哥的一番心意。”
　　“无妨，只要阿清愿意继续学，大哥有的是时间陪你。”
　　抚琴者紫眸之中闪过一丝阴郁，闭了闭眸子，再张开眼眸之时，却只剩一片平静：“劳烦大哥了。”
　　“兄弟之间，说什么劳烦，未免见外。你也有月余未见小远，明日我安排你去明玄庭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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