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藏策）烙梅记

　　“两个热笼包非要杠上，你管他们干啥子哩，没得浪费口舌。咱们喝酒看猴儿戏，不好耍么？”
　　莫离端着酒壶凑近杨淮，替他满上一杯，又把嘴一努，冲着秦清道：“你看老秦都没作声。”
　　她似乎不太擅长讲官话，不光口音浓重，有些咬字甚至听不明晰，但胜在声音婉转娇媚，带着些许嗔意，无论说什么，均似情人间耳鬓厮磨时的低语。加上甫一走动，全身上下便叮叮当当，荡起一阵细碎声响，十分清脆悦耳，教别桌的人不由自主，都将眼光投向她处。
　　但见她一身靛蓝衣裙，雪白手臂裸露在外，又赤了一双天足，通身佩戴烂银打就的首饰，连手脚上都套着几个银镯子，更衬得眼极黑，唇极红，说不尽的妩媚妖冶，体态风流。谁人瞧见，都知道这一身绝非汉人打扮，乃是苗疆女子的装束。
　　杨淮习惯成自然，虽说今日在座的均属同辈好友，端地是轻松自在，毫无拘束可言，可他仍依着日常受人敬茶的规矩，食、中二指并起，在桌边轻轻敲了三下，以代作揖还礼。
　　此时正欲张口，就听到坐在对面的青衣男子笑道：“若不赶紧阻止，只怕明日一早，便有署名花间客的话本子底稿流传市井。等到那时，我们就只能听任秦老大吩咐，一身密辛让他抖得精光不算，还要替他数钱。”
　　杨淮便道：“阿壑所言极是。”
　　三人相视一笑，看向秦清，却见他一声不吭，反将手中酒杯置回桌上，另取过一支竹筷，敲了敲杯沿。
　　只听得叮的一声轻响，转瞬即没，消失在酒楼的喧哗声中，犹如滴水入海，了无痕迹。
　　这一下仿佛只是秦清随手而为，并无深意，整桌人却似得了天大的号令，霎时间笑声顿敛，个个归座整装，静候总舵主发话。
　　谁知秦清轻启口唇，却是继续以筷敲杯沿，击节而歌。歌曰：
　　初因避地去人间，及至成仙遂不还。
　　峡里谁知有人事，世中遥望空云山。
　　不疑灵境难闻见，尘心未尽思乡县。
　　出洞无论隔山水，辞家终拟长游衍。
　　自谓经过旧不迷，安知峰壑今来变。
　　当时只记入山深，青溪几度到云林。
　　春来遍是桃花水，不辨仙源何处寻。
　　一曲唱罢，秦清忽问众弟兄：“你们可知，我为何要成立‘不羁会’？”
　　秦清罢酒放歌，本就来得十分突然，这问题更是教人措手不及。众人面面相觑，各有所思，一时间谁也没有先开口。最后还是唐无敬按耐不住，又一次先嚷嚷开了：
　　“总不能是‘临时起意’。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大哥走到哪儿都预备着一肚子坏水，就为了坑人……”
　　猛然间他一声惊叫，住了口，双手伸长，不住往头上抓去。可来回抓了数次，手中始终抓不到什么东西，整个人似已醺醺，显出了大醉时的狂态。
　　然而细观他面上神情，却分明赤红过耳，一片尴尬。若已大醉，如何能知？
　　还是莫离看不过眼，纤手轻拂，一道银白丝线掠上唐无敬发髻，卷起插在当中的一根长条竹棍儿。随即皓腕疾转，银丝如蛇行般颤动，将它连抽带拐，稳稳送到了首座秦清面前。
　　只听得她笑道：“猴儿贪杯，竟连人话都说不会啦，该打。不过老秦你这一手功夫，可俊得很哪，几时有空教教我？”
　　秦清亦笑道：“离娘怎么也赶着来取笑我？我这点微末伎俩，远不如你的千丝精妙。真要教你，岂不成了关公面前舞大刀，自不量力么？”
　　一面抬手招呼唐无敬道：“酒既然醒了，那便继续吃着。若觉今日在大庭广众下丢了颜面，心有不甘，往后随时可找我较量，不必强行压抑，白白累着自身。我承你一声‘大哥’，自然要做个大哥的样子，才好服众。”
　　顿了顿，又道：“你既已选择加入‘不羁会’，也应知我向来不拘小节，不兴矫揉造作那一套。所以有句话我本不该说，可我仍是要说，你这时时爱逞口舌之利的性子，若不小心留意些，只怕往后还有得苦头吃。”
　　此时他两手空空，那一支敲过杯沿的竹筷，已失而复返，静静置于杯前。上面卷着的银白丝线，早在二人说话时，便悄然缩回了莫离衣袖之中。
　　庄齐物冲唐无敬做了个鬼脸，笑吟吟道：“唐小五，你别听他几句话就臊眉耷眼的，秦清真凶起来，可不是现在这样子。他这副嘴脸呀，说白了就是，坑——人——”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斜睨秦清一眼，继续道：“他心中定然是这样想的：‘既然唐小五你说我一肚子坏水爱坑人，那今儿个就先坑你一回，好教你长个记性，免得以后说咱们厚此薄彼，只坑外人，不坑自己人，不是手足兄弟。’”
　　秦清伸手推了庄齐物一把，笑骂道：“你快住口吧，真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什么一肚子坏水，那叫墨水。再教你这样不干不净地说下去，我们这‘不羁会’还没等开张，赶明儿就得改叫‘坑人会’啦。”
　　庄齐物嘻嘻一笑，接口道：“那感情好，咱们会规首要第一条，凡受秦总舵主坑过一回者，方可入会。”
　　众人无不忍俊不禁，便是唐无敬也再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庄齐物自居解围功臣，面有得色，眼光在座中转了一圈，朝那兀自沉吟不语的青衣男子道：“我说云壑，你这个逢人问好先吐几句酸词的主儿，现如今怎么成了个锯嘴葫芦？难道你那些胸中垒块，区区两杯黄汤就浇没了？咱们秦总舵主还等着你的锦绣文章，好佐酒哩。”
　　云壑一怔，忽然哈哈大笑道：“好小子，我正纳闷你今日说话为何一套一套的，浑不似平时洒脱随性，却原来在这里埋伏等着我，打算做个后到的渔翁。”
　　“你实知自己腹内空虚，答不出老秦的提问，又不愿当众认输失体面，仗着老秦平日里偏心眼儿，不好以严词相责，便想来个‘暗度陈仓’，‘移祸江东’，好从中脱身，‘反客为主’，‘隔岸观火’。我说对了吗，老秦？”
　　这最后一句话，却是转过了脸去，对秦清说的。
　　秦清拍手笑道：“你今日要给我们说一套‘三十六计’书还是怎地？”
　　云壑道：“我若真说了，你也未必想听。”
　　秦清道：“哦？何以见得？”
　　云壑道：“老秦你今日要听的，想听的，等着听的，怕是只有四个字。”
　　秦清道：“哪四个字？”
　　云壑道：“牛骥同皂。”
　　秦清大笑道：“妙极，妙极。知我者，云壑也。”
　　杨淮听到这里，心中一动，暗忖：“他们二人，倒有几分行酒令‘射覆’的意头。”
　　这“射覆”一词，古已有之，“射”乃“猜测”，“覆”指“覆盖”，本是用器具盖住一件物事，教人去猜。传到当世，已成为文人雅士宴饮时惯行的酒令之一。不过如要正经行来玩乐，却并非秦、云二人现下这样随便。
　　杨淮所知的规则大抵如此：先由一人起头，说出一字，如“甲”，此字必有典故出处，其中暗含另一字，如“甲乙”，明“甲”暗“乙”。这“甲”字便是谜面，意为“覆”。再由另一人去猜，他也不明说谜底，只说一字“丙”，用了“乙丙”的典故，明“丙”暗“乙”，这便是“射”。
　　秦、云二人皆知典出何处，“射覆”已成，当下相对大笑，连连敬酒，却不再作多余言语。只苦了其余几人，一个个抓耳挠腮，茫然不解，又不好去打扰那两个打哑谜正得趣的，遂将目光都投向杨淮。
　　杨淮登时会意，解释道：“阿壑所言四字，典出《狱中上梁王书》，乃西汉时梁孝王的门客邹阳，在狱中给其主写的一封信。原文为‘使不羁之士与牛骥同皂，此鲍焦所以愤于世也。’”
　　“骥，本指能日行千里的好马，也多以比喻贤能的人才。皂，通‘槽’，就是牲口食槽。故而‘牛骥同皂’也可读作‘牛骥同槽’，意思是牛和千里马在同一槽里取食，暗讽饲主贤愚不分，不懂用人。”
　　“而‘不羁之士’的‘不羁’，在此解做‘才行高远，不可拘限’，也是隐隐应和了老秦所问。阿壑此解甚妙，无怪老秦连浮三大白。”
　　云壑大拇指一翘，赞道：“真人不露相，露相非真人啊，老秦。你瞧这小子，平日行藏半点也不像个外场人，然而一旦显山露水，哪里还有你我的立锥之地。”
　　这话听着颇有几分阴阳怪气，倘若换成旁人置喙，杨淮定会暗生防备，疑心对方是否在挑拨离间，借故生事。但这人如是云壑，那便无需多想，他逢人说项的口气一贯如此，可谓真心实意得很了。
　　杨淮笑着摇摇头，不去理他，径自举杯敬向秦清，朗声说道：“借问游方士，焉测尘嚣外。愿言蹑清风，高举寻吾契。”
　　他这话来得突兀，语调又平缓如常，无有明显的波澜起伏，云壑一怔之下，才反应过来，杨淮原在吟诗，吟的是晋时陶渊明所作《桃花源诗》最后四句。
　　诗句大意是说，我想问问尘世中人，可知在凡俗喧嚣外的仙源？我愿冯虚御风，直上九天，去找寻和我志趣相投的知己。
　　秦清眼中亮光闪烁，问道：“借问游方士，你要问谁？”
　　杨淮道：“我问你。”
　　秦清又重复了一遍，道：“你问我？”
　　杨淮也重复了一遍，道：“我问你。”
　　秦清目不转睛，盯着杨淮看了许久，二人相交多年，当前却仿佛初次见到，对面不识。猛然间他长叹一声，说道：“得友如此，奈何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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