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之主

　　其实苏晟一直都不太清楚，杏花君对于他和季桃花的事知道多少，对于他们之间的关系，又是抱着什么态度？他从来不问也不提，却好像什么都了解，他似乎也从不干涉，可一年前却抱着不明的目的令季桃花身陷险境，险些要了他的命。其实何止这些？关于杏花君的想法，苏晟从来也没有弄清楚过什么，他说自己像他，还说永远不会伤自己，可事实上，苏晟自打娘胎出来，还没有这么怕过一个人。

　　苏晟抬眼瞧了瞧对方低头抿酒的侧脸。不论何时，看这人，总像隔着一层雾水。

　　但都说到了这份上，苏晟忽然也不怕了，坦然道：“……臣与季将军……自幼便相识，同窗多年，早已情分匪浅。后来因为家中变故与他别离，再次相逢，都已知晓人生如朝露溘至，跌宕万变……虽说断袖分桃有违人伦，仍是不能割舍心中真情，臣与季将军，虽无实名，却已与世间其余夫妻无异。”

　　这些话，连当着季桃花的面，苏晟都未曾说过。

　　杏花君迟迟才放下酒杯，眼圈有些发涩只能闭上，他便是没想到，苏晟真能把这话当他的面说出来。他的胆子，着实比任何人都大。

　　而苏晟低着头，他也不愿失仪，便稳着声音，尽量作出不为所动的态度：“所以呢？”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因为紧张，苏晟的手指无意识的攥紧了膝上的衣摆，“臣也不过是个一心人，此生恐怕难有二心。”

　　苏晟这话说的虽是极为委婉，那一扇门却是关的毫不客气。

　　皇帝不笨，他听得懂，可不代表他甘愿死心：“世事无绝对，一生……是很长的。”

　　“……”苏晟怔了一怔，恍然却记起了约摸一年前，昙姐抱着他说的话。她说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如若遇不到钟情的人，宁愿青灯伴古佛。

　　此时此刻，他才算明白昙姐话中的意思。

　　一年前他还未通情感之事，竟像傻子一般，还想着昙姐能孤独一生，那自己也可以，所以没有季桃花也没有什么大不了。而苏晟此时心境已与那时大有不同，这才明白昙姐所说的缘分，实在求之不易，他这一辈子能遇上一个互相钟情之人，已比世上许多人都幸运的多。

　　所以这份感情，哪怕相隔千万里，生死两茫茫，也不会变。因为天底下已找不到一个像他那般，彻底占据了自己一整颗心的人。所谓姻缘，无外如是。

　　苏晟不想解释也没有立场对皇帝解释这些，所以他只能对上皇帝的目光，由衷道：“正如陛下所说，一生是极为漫长的……陛下也一定会遇到……可交换真心之人。”

　　皇帝沉默着与苏晟对视，像要把他刻进脑海中一般目不转睛，可许久也没有回话，直到苏晟转移了视线低下头，他才伸出手来，按住了苏晟膝上的左手，慢慢的握紧了。

　　“苏晟，你答应朕一件事。”

　　苏晟警觉道：“什么事？”

　　“你先答应朕。”

　　“……”

　　他是臣子，而对方是国君，安能不惧？苏晟显得有些迟疑，便听见皇帝漠然一笑：“你与朕谈了这许久，心里却还是没有给朕半分信任。你既不信任朕，那即便朕答应了你这三件事，又有什么可安心？”

　　“陛下……”苏晟见皇帝要反悔，只能道，“臣答应便是了。”

　　“好。”皇帝这一声好接的干脆而爽快，掷地有声。

　　“朕要你永远留在朝中，留在朕的身边。”

　　“……”苏晟无措的低下头，其实与他方才设想的种种最坏的可能性比较，皇帝所说的事并不算多么苛刻的条件，可苏晟却是浑身都觉得不对劲。

　　知道承不起杏花君的情，他就恨不能躲到天涯海角去，以免碰面的尴尬。而对杏花君而言，自然也是该少与自己来往，才能在时过境迁后，找到真正属于他的缘分。

　　杏花君这要求，带着股叫人恐惧的执念。可苏晟还能要求什么呢，若这三件事，陛下都接受了，他便是兢兢业业在朝中效命一辈子，也是理所应当的。也只有如此，他才能将亲情，友情与爱情都攥在手中。

　　暂时也只能这么着了，苏晟叹了口气，点头道：“陛下若不食言……臣自当尽忠竭力，以报陛下重恩。”

　　杏花君终于松开了苏晟的手，那股针锋相对也似的气势也收了，敛目道：“身边的人还称心么？”

　　苏晟不解，半抬头：“什么？”

　　杏花君瞥了一眼屋外，苏晟顺着看过去，依稀看见门外站着个小太监，缩着脖子守在风里，是那个小萨。

　　“……？”苏晟还未明白过来，直到杏花君接着道：“若是不称心，朕让何英给你换了。照料起居总归要用个知冷知热的。”

　　苏晟觉得不对劲：“陛下这是何意？”

　　“你就在宫中住下。”

　　“……”苏晟一秒额前血管都气得突了起来，合着他方才感觉到的关系和缓都是错觉，说了那么多求和的话都是放屁呢？苏晟哪里能忍，一气之下蹭的一声站了起来，狠狠一拍桌子，“这是什么道理！”

　　这一声吼得屋外的小萨吓了一跳，慌里慌张转过头来，警惕着屋里的动静。

　　杏花君平淡道：“现在你妹妹在太医院养病，你留宫在里照顾她，她才能尽快好转，不是么？”

　　苏晟欲言又止，这逻辑似乎也没问题，一时便噤声了，尴尬的坐了回去。杏花君露出一抹微笑来，只饮了一杯酒便拂袖起身，对抬起头准备起身的苏晟道：“朕还有些事要处理，不必送了。”

　　苏晟扶着桌子坐了回去，见杏花君走到门边，何公公便与小萨一同推了门，宫人上前给皇帝披上披风后，一行人便匆匆离去了。

　　只留小萨立在门边，他看了看苏晟便低下头，本要闭上门退出去，却被苏晟“诶”一声唤住了。

　　苏晟见那小太监也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模样，在外面吹风，又不像何公公有暖和的帽儿围脖，耳朵冻得红彤彤的，心里怪不落忍，便招呼道：“别出去了，进来一起吃吧。”

　　“小萨不敢。”

　　“让你进来就进来，这一桌的哪吃得完。”苏晟随手把一旁皇帝碰都没有碰过的筷子扔了过去，见小萨紧张慌乱接在怀里的狼狈样子，忍不住笑了，又拿了杏花君的玉杯，作势要丢，“还不坐下？”

　　小萨这才红透了一张脸慌里慌张的跑到苏晟旁边，也不敢坐皇帝坐过的地方，带着些哀求的意味道：“苏大人，您让小的去搬把凳子。”苏晟点了头，他便去一旁搬了把凳子来，这才坐下，小心放下玉筷，不等苏晟问，就又从袖里掏出一双竹筷子来，在衣摆上擦了擦。

　　“你倒是准备充分。”苏晟也没想为难他，笑了一笑便自己吃了起来。

　　小萨嘿嘿一笑，也跟着吃，一桌精致小菜都是他平日里没福消受的，大约是得了嘴上便宜，嘴就甜了起来，边吃边道：“苏大人，您待下人真好。”

　　苏晟嗤笑：“……那是你运气好，本官今儿心情不差，其实我疯狗一样乱咬人的时候更多，你没碰上罢了。”

　　小萨忍笑：“也是有听说过的。”

　　“哦？说来听听。”苏晟毫不掩饰自己对传言的兴趣。

　　小萨咬着下唇忍笑的时候瞅着格外机灵，倒也没卖关子：“听说，您与何总管有些不对盘，是您平白无故骂了何总管一顿。”

　　“……”不被提醒，苏晟都快忘了有这茬了，恍然大悟点了点头，“哦！是有这么回事。”

　　小萨噗嗤一笑：“苏大人您骂了何总管，都能忘了？您不知道，就因为这，宫女太监们都怕您。想想，您连何总管都敢骂，何况是我们。”

　　“其实我平日里待人还算是掏心掏肺的，那天就是……被条养不熟的狗咬了，正在气头上。”苏晟回想起当时心情，也觉得何公公被他骂的有些无辜，那时他刚见过李千灵正满肚子犯恶心，又不满于皇帝，于是话就说重了。

　　“……竟有这事。”小萨乖巧附和，没有追问内情。

　　苏晟又不解道：“不过。我那时官居一品，骂一个太监，也谈得上敢不敢？”

　　小萨停了筷子，直愣愣看着苏晟，眼神从惊讶转为一种类似于同情的状态，然后道：“您别说……刚才屋里您突然吼了起来，真把小的吓坏了。入宫五六年了，还没见过什么人敢和陛下这么说话呢。”

　　听闻小萨入宫这许久，苏晟的注意力很快转移了：“一年前先皇驾崩时，你在哪当差？”

　　“先前都在跟公公们学办事呢。”

　　“……哦。”苏晟顿时失了兴趣，低头饮起果浆。也是，已过去一年，杏花君早已经将相关宫人全部处理妥当了，哪可能会有漏网之鱼。

　　小萨自然不知道苏晟是为何问这些的，他似乎还有些在意方才的话题，讷讷道：“苏大人，一入宫，年长的公公就告诫过小的，祸从口出，许多话是不可以这么……这么想说就说的。”

　　“道理我都懂，我也吃过不少苦头。”苏晟并未太当回事，嘻嘻一笑，“所幸运气还不错，磕磕碰碰到现在也没捅什么大娄子。”

　　“苏大人……”小萨眼中的同情还是没有消散，犹豫了许久，突然道，“何总管可不是一般的太监……他是内务总管，宫里所有人的饮食起居，都与他有些关系。他还是陛下耳边仅有的几个能出声的人之一。”

　　苏晟自问没什么可怕何公公的，倒先被这小萨的反应吓到了，一愣一愣道：“都多久的事了，没这么严重吧？”

　　小萨小声道：“我娘说……天底下唯有小人。是绝不能得罪的。”

　　苏晟眨了眨眼，听到这，才终于若有所思的沉默了下来。

　　***

　　皇帝领着宫人，一路疾步而行，走在回紫宸殿的路上，恍惚间身子被拦住了，听到何英高唤：“陛下！陛下！”才回神，扫了一眼，身边宫人跪了一片，若不是何英冒死拦着，自己走神间险些都直直踩进河塘里去了。

　　皇帝莫名的微忿，道：“你们都退下吧，朕想静一静。”

　　宫人们便起身，纷纷退下，何英擦了把汗，大着胆子道：“陛下大约是困乏了，还是让老奴跟着陛下吧。”

　　“……”皇帝顿了一顿，叹了口气，他哪里是困乏，只是寂寞罢了，身边这一群前簇后拥的，也就只何英这一根深宫炼出来的老油条看出他心中所需，“那你就跟着吧。”

　　何英跟着信步在御花园中的皇帝，他是何等老辣的人，察言观色，皇帝沉默不语，他便也始终不开口多嘴。

　　虽是闲庭漫步，但脚步就像由心领路一般，不知不觉竟绕到了宫中鲜有人迹的路上，那支拦路的梅花还拦在路中，皇帝再次被它挡住了去路，停下脚步来。

　　见皇帝看着那梅枝久久不动，何英就在这会儿，适时道：“陛下似乎有心事。”

该作者现在暂无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