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藏策）烙梅记

　　杨淮这几年行侠江湖，久不得闲，纵是日常三餐，也多半将就干粮，囫囵果腹便罢，何曾有空听说书？今夜见梅英头头是道，典故名词信手拈来，小小年纪一张口，已颇有几分“高台教化”的样势，显然沉浸此道日久，花费许多心血功夫。算算所需时日银钱，确也只有膏梁子弟可效仿。
　　一时间不觉思如走马，忆起当年众弟兄聚义酒楼时，楼下厅堂恰有人点了支曲子，是个沙哑嗓子开唱《罗成算卦》，唱到高处几近破音，令人印象颇深。
　　这《罗成算卦》，乃是一则曲艺名段，版本众多，唱法各异，但内容大体相差不远。唱的是主人公罗成罗小公子一日独身上街游玩，偶遇老道算卦，老道说他只有二十三年阳寿好活。罗成不服，说义兄徐茂功也曾替自己算过命数，能一直活到七十三。
　　老道说罗成乃白虎星君降世临凡，本属贵人，奈何心眼太偏，行事狠辣，有五件阴私事体犯了天条，一向表兄秦琼隐瞒回马枪，二曾暴打义兄程咬金，三“锁五龙”监斩单雄信，四毒杀妻子扈金婵，五在金銮殿饮酒醉卧龙床，每件事减去十年寿命，以致二十三岁就要迈入鬼门关，在淤泥河受乱箭穿身而死。
　　要问这罗成何许人也？为何单有一则唱段表他阳寿几何？原来他本是隋唐书里一名将魁元，民间热议的话本名角之一，出身显赫，乃燕山王罗艺独子，世袭燕山公，人称罗少保，跟随表兄秦琼屡立战功，相助太宗圣上建立李唐天下。
　　罗成年少成名，文武双全，精通枪法，绰号“冷面寒枪俏罗成”。一个“俏”字，可见其容貌不俗。然而如此少年英才，仅仅活了二十三岁，竟身遭劫难，受奸人陷害惨死，将星早陨，不能不教人叹惋。
　　至于曲子里唱的那“下界的白虎星君要归位”云云，则纯属艺人为迎合百姓认知中“英雄人物大多死后成佛升仙”的心理，凭空捏造，无关事实。
　　但那折损寿元的五件事，在评书故事里倒多有提及。不过言人人殊，具体是哪五件事，每家各有说法，连妻室名姓也变化不定。对其评价亦众说纷纭，褒贬不一。
　　有些说话人喜欢罗成，便赞他聪明剔透，能屈能伸，只是孩子气重，加上身份显贵，目无下尘，为人处世相当随心所欲，不懂收敛。不喜欢的则一味贬责，斥他人品低劣，心狠手辣，作恶多端。
　　《罗成算卦》这一支曲子，显是欲借算卦折寿一事告诫世人，做人不可有违“忠孝仁义信”，否则将受上天惩罚，饶是罗少保这等英雄人物，亦逃不脱天道轮回。
　　但在杨淮看来，似罗成这样的富贵王孙，自小锦衣玉食，娇生惯养，脾气不好也是理所应当，他又非蠢人，待见的世面多了，自会悔改。试问人生在世，孰能无过，单看少时顽劣，就断定一生必将为恶，未免有失公允。
　　可惜天不从人愿，两破隋阵、扬州夺魁、力擒五王的少保罗成，在书中终究只得昙花一现，转瞬即逝，落得个令人唏嘘的下场。
　　其实正史上并无罗成这一人物，他存活在不见经传的民众口中，自只言片语起始，渐渐敷衍成篇，在《兴唐》《说唐》《大隋唐》《瓦岗英雄》等系列话本中大放异彩。追根溯源，其事迹大半来自高祖武德年间，在征讨刘黑闼时被俘不降，宁死不屈，死时年仅二十三岁，后受封郯国公的猛将罗士信。
　　在以上一众话本里，罗士信作为秦琼义弟，往往与罗成并存于世，是脾性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传说其乃“隋唐四猛”中的第一猛，人称“今世孟贲”，天生神力，生性却鲁直憨傻，“吃饭不知饥饱，睡觉不知颠倒”。
　　但在史官笔下，罗士信虽与秦琼出身同乡，却绝非表亲，也无结拜之说，且性情为人更与说话人口中的“二罗”大为迥异。想来应是说话人心知百姓喜闻少年英雄事迹，又不满罗士信英年早逝，为凸显其结局惨烈，吸引听众，这才特意创造了一个“冷面寒枪俏罗成”。
　　也幸好罗少保不是正史所载的罗士信，否则杨淮真就起了怀疑之心，以为梅英合该姓罗，再不济也多少得和罗家沾亲带故，有些瓜葛。
　　再说那《兴唐》《说唐》《大隋唐》《瓦岗英雄》等系列话本，顾名思义，讲的正是大唐开国初年旧事。隋朝末年，隋炀帝昏庸无道，奸相宇文化及父子把持朝政，残害忠良，鱼肉百姓，致使哀鸿遍野，民不聊生。乱世中群豪揭竿而起，其中以秦琼为首的四十六位英雄在瓦岗山建立反隋义军，助高祖、太宗父子平定天下，一统河山，奠定大唐基业。
　　各书虽然情节走向不一，出场人物各异，但其中的关键人物“书胆”，均为同一人，即外号“赛专诸、似孟尝、神拳太保、双锏大将、锏打山东六府、马踏黄河两岸”，太宗圣上麾下赫赫有名的大将秦琼秦叔宝，正是书中罗少保的表兄，当今胡国公秦颐岩的祖上，郯国公罗士信的同乡。
　　说来有趣，这位名人恰与秦清同姓。
　　那天在翠旌楼上，众人喝多了两杯，唐无敬便挤眉弄眼问秦清：“秦二爷是瓦岗寨众英雄的二哥，你是我们众弟兄的大哥，大哥二哥一个姓，难说不是天缘巧合，保不齐你和胡国公还能拎个本家，捋一捋堂号呢。”
　　时人道一声“秦二爷”、“秦二哥”，若无特别代称，默认专指秦琼秦叔宝一人。他在家排行老二，“贾家楼四十六友大结义”中照旧排行老二，故而武林人士每每提到秦琼，多以“二爷”、“二哥”相称，以表敬重亲近，又可标明自家身在江湖，借话撇清与朝堂的干系。
　　秦清微微一笑，摇头道：“我本一孤儿，尚未足月，便遭人遗弃山林，凡俗亲缘尽断，既无父母，遑论亲朋，哪里还有本家？若非师父途径秦岭，听闻哭声，捡了我回去，入夜定被虎狼叼走嚼食，世上再无我这人。师父替我取姓为秦，实是秦岭之秦，而非秦琼之秦，同为一字，判若云泥。我若真去胡国公府上认本家，那可真是不要脸之极了。”
　　众人料不到他竟爽快袒露身世，毫无芥蒂，一时间都十分惊讶。
　　只因当世讲究门阀的风气盛行，世家大族无不竞相攀比，民间亦上行下效，推崇备至。尽管江湖豪杰自视甚高，多不屑与朝廷中人为伍，但论及家世门第，始终不能免俗。
　　譬如高宗年间的宰相薛元超，说自己生平三大憾事之一，便是没能娶到“五姓七宗”家族里的女子为妻。
　　其时薛氏一族已是名门望族，与韦氏、裴氏、柳氏三族并称为“关中四姓”。薛元超身为宰相，已然位极人臣，尊贵无匹，但面对“五姓七宗”，仍觉自己位卑身贱，不可企及。即便天潢贵胄，李唐宗室，如若“五姓七宗”不愿，也难结亲。
　　当下唐无敬一伸舌头，举起酒杯说道：“做兄弟的一时失言，自罚三杯，还请大哥宽恕则个。”
　　说着仰头干了一杯，又道：“大哥胸襟豁达，不为虚名所迷，当为我等弟兄表率。我们‘不羁会’今日初立，无人识得，但想必仰仗大哥领导，我等上下齐心，不日当可天下闻名。届时大哥身为总舵主，说不定也能和秦二爷一样，成为众口流传的‘书胆’，小弟再斗胆沾光做个‘书筋’，这一生便也不枉了。”
　　众人哈哈大笑声中，头戴莲冠、身披鹤氅的庄齐物一拍桌子，陡然发难道：“好你个促狭鬼，正事一点没干，就知道耍嘴皮子，还好意思讨要‘书筋’？道爷我可记住你了。他日‘不羁会’话本的‘书筋’，定然归我名下，你能攀上‘八柱’末尾，那已算修了八辈子的大德！”
　　二人口中的“书胆”、“书筋”，乃至“八柱”等词，皆出自评书术语“四梁八柱”。所谓“四梁”，即“书根、书领、书胆、书筋”，指故事中的主要人物，而“八柱”，则是陪衬、保梁的次要人物。
　　说话人有云，“书无根不生，书无领不起，书无胆不立、书无筋不俏”。一部书中若未设立好“四梁八柱”，任由说话人即兴发挥，满口胡说，小则内容散漫，缺乏主旨，大则上下文毫无干系，通篇不知所云，吸引不来听众，赚不到钱吃饭，岂非自砸饭碗？
　　且说那“书胆”，乃是贯穿整部书的正面核心人物，全书的高洁品质象征，其命运变化构成了全书的主要故事情节。唐无敬以“书胆”秦琼比拟秦清，奉承之情，溢于言表。
　　而唐无敬与庄齐物互争“书筋”，看似戏谑，其中倒不乏认真，许是因“书筋”在故事中戏份实在不轻的缘故。
　　要知道，“书筋”在一部书中，往往以“奇”“趣”二字作为纲领，不单负责穿针引线，起调剂润饰之功，使情节跌宕起伏，动人心弦，更与“书胆”相依而生，交相辉映，是说书时无法忽略的重点对象。
　　比如隋唐书中的“书筋”，便是秦琼幼年在马鸣关生活时的发小，“混世魔王”程咬金。虽然人称“大草包”，日常只会“三板斧”制敌，但一生运气极好，不仅当了瓦岗寨大魔国的皇帝，归顺太宗圣上后亦接连立功，位尊大唐开国元勋，画像供奉于凌烟阁上，而且在话本中足足活了一百二十岁，直到神龙年间方才去世，可说是隋唐英雄中的第一福将。
　　这样诙谐可爱的人物，曲折离奇的经历，百姓自然喜闻乐见，时常挂在嘴边。那整日听书的民众，也有不喜“书胆”的，但甚少会对“书筋”有微词。
　　况且两个书迷为争论话本里的角色出场先后，戏份多寡，可谓自古有之，并非孤例。就说隋唐书中罗列出的好汉十八位，《说唐》中单有十四条，其他书中又变为“四猛十三杰”，排名参差不齐，教人眼花缭乱，不知听谁说的才算准确。
　　至于公认武力超群的宇文成都和李元霸，在书中皆视对方为最大敌手，三次生死对决，宿命因缘，无可避免。而在书外，亦有众多书迷为确定谁才是“天下第一条好汉”，结下许多恩怨纠葛，纵然大打出手，也在所不惜。
　　只是现今“不羁会”不比“瓦岗寨”，说什么扬名立万，世人皆知，纯属八字还没一撇的事体。然而在唐、庄二人口中道来，竟好似已板上钉钉一般。看他们脸红脖子粗的架势，仿佛楼下那曲子唱的不是《罗成算卦》，而是《庄齐物智斗厉鬼》，抑或《唐无敬舌战三英》。
　　杨淮不禁莞尔，笑着劝道：“你们倒是先定了话本主笔，再谈其他。万一话本写得错漏百出，说庄道长见了鬼物就要上屋梁逃难，或说唐五吃火锅时恨不得把红汤都当水喝了，你们可还要争？”
　　二人立时偃旗息鼓，反把矛头对准了杨淮。一个道：“道爷我才……才不怕鬼！你说的什么胡话！”一个道：“格老子的，你不也不喝红汤吗？不许提红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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