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是一梦

　　自打我娘回府，小肉丸子的情况果然好多了，尽管每日里还是会哭闹，但时间却越来越短声音也越来越小了。不过我失眠的毛病却没能因此好起来。

　　因此为了解决失眠的毛病，我又只好让自己忙碌起来，每天一大早起来便和忠叔一起去商号中理事，往往要忙到晚间才会回来，想着这样的劳累就能让自己睡个好觉。不过结果却是收效甚微。但是好在产业收缩之事却在我的监督之下进行的异常顺利，各商号的资金也回拢的很快，家中的钱银变得更丰足起来，忠叔为此高兴的又偷偷的祭了好几回祖。

　　我娘看到我如此勤奋也是十分的欣慰，当然也十分心疼，于是把我叫到她的房中，说道：“如是啊，你如此用心的打理你爹留下来的家业娘很高兴，不过生意上的事慢慢来就好了，可不能累坏了自己的身子。娘明白你年纪轻轻的就接下了重担的心情，可你千万不能像玉明那孩子，这样年轻便病的下不了床啦。”

　　我因连日的劳累脑中一直有些木讷，听了我娘这话皱起眉头道：“娘，你在说什么啊？我的身子好着呐。”随后才又问：“怎么，李玉明的病还没有好起来么？”

　　我娘叹了一口气，回道：“没有。昨日我还派人上门探望，听说到现在还没能下床呢，不仅如此还落下了咳血的毛病，所以我才这样担心你啊，你这些日子不吃不睡的一心扑在生意上，这样下去可不行！”

　　“噢。”我应了一声，可之后我娘再说了些什么我就完全没听进去了，只知道后来出了她的屋后，就一个人莫名其妙的出了府门，也不知道要上哪里去，只是漫无目的的在街上乱逛，直到有人急匆匆的追上了我。

　　小忠气喘吁吁拽住我，一脸的疲惫，道：“少爷，我可总算是找着您了。老夫人说您上李玉明家了，可我和我爹驾车追了您半天都没看到您，您，您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快上车吧，老夫人让您捎给李玉明的东西都还在车呢。”

　　我十分纳闷，回头看他，又看了看停在不远处的马车，一脸茫然的道：“我，我没要去看李玉明啊？”

　　可小忠还是抓住我的袖子道：“可少爷，您不是要去看李玉明跑出来干嘛？这些日子又为什么吃不香睡不着的？”

　　“我……”我张着嘴却更加迷茫。

　　于是小忠也不再多说，直接拉着我向马车而去，“少爷，走吧，我们都明白您这次是下了决心要和李玉明断了，可也不能这样憋着啊，这要是憋出病来可怎么好？您不知道背地里老夫人和我爹多担心，就怕您也给自己憋病了。所以啊，您就去看看那个李玉明吧，也好过伤了自个儿！”说完已连推带拉的把我弄上了车。

　　于是我就这样傻傻的来到了李玉明的家。

　　站在李府的大门口，望着那大门上的匾额，我忽然长出一口气，只觉得这些天缠在我脑子里的那些雾终于散开了——是啊，没错，李玉明，我想见一见你，许多的事我还是想弄个清楚！

　　于是理了理衣袍，我让小忠上前敲响了府门。出来的老门丁看到我们并未接拜帖便对我说道：“噢，原来是柳府的二少爷，不知前来何事？是要找我们家老爷还是少爷？”

　　我看着老门丁忠厚的脸，忍不住满腹的惊讶，“老人家，您，您认得我？”

　　老门丁很是认真的点了点头：“当然。您小时候跟柳老爷一起来过，那时我就在想这么漂亮的小少爷等长大了还不知道要俊成什么样，所以这不一眼就将您认出来了。说到底天下像您这样漂亮的少爷没几个。”

　　老门丁的这番话说的我十分安慰，好在他没说：“小子哎，你那时候爬我们家墙头爬那么多回，化成灰我也认得出来你。”这样看来我当时的隐藏工作做的还是很好的，要么就是李玉明的掩饰工作做的好，总之我在李府的印象还不算太坏。

　　于是我终于笑着和老门丁说：“今天我是奉家母之命来探望李侍郎，你们家少爷的。”

　　老门丁于是将我们带进了门，带到前厅奉了茶，这才又道：“我这就去找管家禀报。我们家老爷出门尚未归来，您要是找少爷那到好办了。您稍等。”说罢便去了。

　　我坐在前厅里喝茶，不多时前厅外有一个小厮经过，不知是不是跑的太急反而摔了一跤，手中抱着的几个长盒也都散落了下来，乱七八糟的摔了一地。

　　我一看立刻叫小忠去帮一帮他的忙，而小忠刚一出去便‘啊’的尖叫了一声。我十分疑惑便也走了出去，于是便看到了让我十分惊讶的一些东西。

　　地上散落的那些东西是画，有一些已经从盒中滚了出来半展开，而我看到的这一幅上面画的是一个站在满天莹光下的少年，笔触生动画技精巧很是惟妙惟肖，也正因为如此，让我一眼就看出画中画的那个少年正是本少爷我。

　　我将面前的那幅画捡起，严厉的向那小厮问道：“这是哪来的画？谁画的？为何会在你的手上？”

　　那小厮刚从地上爬起来，看见我得了画比我还紧张，上前就来抢，“你，你还给我。这是我们家少爷的。少爷说过不能给任何人看，让我赶快烧掉。你，你快给我。”

　　我让小忠拦住了他，又问道：“你家少爷的？他说烧掉？为何？”

　　这个小厮显然也不知道，只一个劲的道：“快给我，快还给我。”

　　我看他这样也知道问不出什么来了，便又使了眼神让小忠悄悄把其他的画都捡到手上，退回到前厅坐下说道：“那可不行。这画中的人分明是我，不问清楚怎么可能还给你？”

　　小厮的脸皱成一团，几欲哭出来，“少爷知道了会骂死我的。”

　　我看他可怜便也说道：“不会，这些画你就交给我，我来处理。如果你家少爷发现，我来替你担责。”

　　小厮这才傻愣着道：“这，这样行么？我，我都不认识你，你如何替我担责。”

　　这时管家已经到了，说是来请我去李玉明的房中。于是我也不再与那小厮纠缠，只让小忠抱了画与我一起而去。

　　穿过回廊，再经过一个花园，我便来到了李玉明所在的院子，刚走到李玉明的卧房前，就听见里面有隐隐传来声音，似是李夫人在哭：“玉明啊，你愿意成亲这是好事，也是娘多年的心愿，可，可你也不能娶那洛家的女儿啊，她，她可是连人都认不清的……”

　　大概是管家也听到了这声音，立刻抢先进去通报，随后不一会儿李夫人便走了出来，有些尴尬的对我说道：“如是，你，你来了。进去吧，玉明他在里面等你呢。”

　　我对着李夫人施礼，尽量若无其事的道：“见过李夫人。”然后又对小忠道：“小忠，去把老夫人带来的那些补品交与李夫人。”

　　就这样李夫人和小忠都离开了，我独自进了李玉明的卧房，绕过百鸟檀木屏，便看到了半躺在榻上的李玉明。

　　因为生病李玉明的面色明显有些枯槁，看到我进来，便挥手让房里的下人也出去了，于是房间内就剩下了我们俩默默相望。我们就这样对视了片刻，最后还是我先开了口：“你怎么样了？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值得吗？”

　　李玉明收回了目光，低下头回道：“只不过是一场病而已，有什么值不值得之说。”

　　我瞧他这样，忽然走到床边伸手就执住了他的手。他猛的一颤，很是吃惊的望向了我。而我则说道，“怎么，你为什么会发抖？难道这不是你心里一直所想的？”

　　他显得更加惊讶，连说了两个“你，你……”却没了下文。而我则更近一步，“怎么，我猜中了你的心思吗？”

　　这回他没有再做任何回答，我也松开了他的手，“既然你不愿意回答那就由我来说。家兄已故，嫂嫂的为人你也了解，所以我想把她送回娘家，那日你来了我便与你说了。我本以为这样可以使你我二人全然解脱，却不想……可你就这样病倒了不觉得不值么？你是怎么想的，我又是怎么想的，你都弄明白了吗？就这样病了，娶什么傻子，难道不觉得自己更傻么？”

　　李玉明被我问的睁大了眼睛，很久才憋出一句话来，“你，你的心意那日不是已经表现的很明显了么？这，这还有何可问？”

　　我心中一叹，问题果然在这里！随后拉了一张椅子在他的榻前坐下，然后再道：“哼，我的心意？我自己都没弄明白你就明白了？你做人一直就是这么躲躲藏藏的么？”

　　李玉明被我说的更是加不安，挣扎着仿佛要坐起来，我只好伸手去扶他，可两人却撞在了一起。

　　这一下我们两个撞的都不轻，可李玉明却完全没顾自己额上的疼痛，只一个劲的用手去拽我捂住下巴的手，要看一看我的伤，并急切的唤道：“恒一，怎么样了？伤到了没有？”

　　我斜睨着他没有松手也不动，不一会儿他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停下了手，然后在我的注视中红了脸。而我则更明确了一些东西。于是说道：“之前我一直在猜测你的态度，可如今却是明白了。那似乎并不像是外人所言。”

　　他尴尬的退回去，又尴尬的低下头，却还是嘴硬道：“那又如何？”

　　我摇了摇头：“不能如何，只是有些意外罢了。不过我更怀疑的是我自己，我心里到底对你如何？”

　　果然李玉明又抬了眼，像是想问，却又有些害怕，只道：“这，这又当何讲？”

　　我坦言道：“人人都说我思慕你，我却，我却不想再这样了。可你这病倒了，却让我……这几日我脑中一直浑浑噩噩，心中多有纠结，耳边也常能听到一句话，‘恒一，别怕，星星我来帮你够。’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却有些恍惚了。所以想了很久要不要来看你？又为什么来看你？”

　　我这说完，李玉明不自知的颤了颤，双手也抓紧了锦被，几近空灵的说道：“那你，那你现在可想明白了？”

　　我再摇了摇头，诚实答道：“没有。”然后说道：“这几日我一直在想，也许我们都不是原来所想的那个样子，我们之间也不是外人所认为的那个样子。但不管如何你我两家交好许久，我们都不能逃避，所以我来看你了，也希望你能看开一些，尽快的好起来。”

　　李玉明发出了一声不知是失望还是什么的叹息，许久回道：“是么？你来这里是怕我想不开病死在家里？不，你放心吧，我当不会。”

　　我抿了抿唇，对上他的眼睛，答道：“是，我是有些怕你想不开，可我更怕你会想的太开，从此以后真不再与我往来了。”

　　“这又何解？”李玉明再看向了我。

　　我笑笑，玩笑的道：“那我们柳家以后如何再仰仗令尊赚钱呢？”

　　李玉明却是一嗤，“不，恒一，你不是那样的人。”

　　我没想到他竟这样的信任我，很是有些感动，于是如实说道：“我想，你在我心里应该是不同的，所以你病倒我很难过，我想让你好起来，想你我之间仍能有一份友谊，不管往日如何，都能寻到一个妥善之法相处下去，所以我来了，来看你，也是想来解决这个问题。”

　　许久李玉明没再说话，不过，再开口却是说道：“恒一，你似乎变了。”

　　我挑了挑眉，问道：“哦，如何变了？又变得如何了？”

　　而李玉明却是皱了眉，“说不清，只是和从前不同了。”

　　我也不再多问，只又笑道：“那好，那你就快些好起来吧，看看我到底是变成个什么样了？不要再像个女人般寻死觅活，也不要找个什么呆子成亲。”

　　我说完这句李玉明终于笑了。虽然我们之间仍是存在着重重迷雾，但终究还是有了一层亲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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