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管留步

　　深秋的肃北刮着冷冷寒风，雨后寒意更加明显，空气湿冷湿冷的，仿佛要沁进人们的骨子里。
　　庆历二十三年的最后一场雨来得这样晚，一阵风打着旋儿的飘过，卷起几片湿答答的草叶又消失不见。太元宫前苍色的青石板被雨水淘洗过后没有留下一丝痕迹，好像它天生就是这样且永远不会改变。
　　太元宫内燃着烛火，晕陶陶、暖融融的光照满大殿，烛影摇曳，映在大臣们的脸上，勾勒出不一样的色彩。一众臣子皆双膝跪地，静静等候，他们缓缓的吐着气，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太元宫是历代皇帝处理政事与安歇的宫殿，这里朱梁画栋，沉浸着时光流逝染沁的古朴与庄严。如今，它又将注视着这一代帝王的衰败。
　　这一代的皇帝是徽帝南河治，自徽帝九岁登基时起，至今已有二十三年了。先皇帝在位时，曾有八位皇子，两位公主，而先皇后姜氏所出的皇子也是唯一的嫡子五岁时落水而亡，此后姜氏再无所出。先帝又因忌惮姜家势大，步步为营，终究削了姜氏一族的荣耀。许是因为多年恩情，又或许是因为愧疚，先帝最终还是保留了姜皇后的尊贵地位与荣华。空有皇后之位，独子落水而亡，生养自己的母族衰败若此。这样活着，真是说不清是恩典还是折磨。自此以后，姜氏也沉寂下来，终日礼佛，不再沾染后宫之事，仿若一个隐形人一般活着。
　　会武六十三年，太后有恙，先帝为太后出宫祈福，姜皇后留守后宫一举毒害八位皇子，而后自绝于嘉瑜宫正殿，金刀割腕，皇后宝印与金册染满鲜血。后宫多年经营，才能一击即中。宫内自戕乃是诛九族的大罪，何况诛杀皇嗣呢。一时间闹得满城风雨，姜氏九族全都被姜皇后拉了去为其幼子陪葬。
　　八位皇子中只有两位逃脱此难，其中一位便是当今圣上徽帝，虽因解救的快保留了性命，却也在余生中饱受折磨。另一位是徽帝的同母弟弟，因贪玩逃过一劫。先帝震怒不已，遭此丧子之痛生生昏了过去，勉强熬到传位于徽帝，也在六月中旬撒手人寰。有此变故，才叫一个嫔位的宫妃之子登上皇位，也是因此，先皇去后，此嫔也被一旨拉去殉了葬。
　　徽帝体弱多病，不堪朝政之累，御医为他延寿几载便再也无能为力了。这一日召见文武百官也是为了在弥留之际将皇位传给太子。而徽帝这一代竟是比先帝还不如，三个皇子竟只剩下一个，其他两位都早早夭亡了。
　　若不是太子身体康健，徽帝为保大钰江山，就只能将皇位传位给晟王——他唯一的弟弟。
　　太元宫内殿里，五位辅国大臣都跪在地上，满面哀戚。明黄色的锦被盖在徽帝身上，年轻的脸仿佛一日之内苍老了十岁，他青白的脸上看不到一丝血色。
　　“荣卿......已有二十三年了。”南河治定睛瞅着头顶的纱帐喃喃道。
　　“陛下！”荣岚重重的伏在地上，老泪纵横，面前的人苍白憔悴的脸在他的泪眼中变得模糊，而在他的心中却只会更加清晰。
　　“荣卿，不要为朕难过啦......早晚都会有这么一天的”
　　南河治还未说完，就被荣岚的哀啼打断“陛下......陛下才值壮年啊！臣......臣......”荣岚觉得心里有无数的话要说，可话到嘴边又全都哽咽住，竟是一句也说不出来。这么多年来，一点一点教他处理政务，就仿佛是注视着自己的孩子一般，甚至在他身上倾注的心血比自己的儿子还要多。如今，怎能让他不痛彻心扉！
　　“学士、辅国大臣荣岚，今擢为首辅大臣兼太子太傅，辅佐太子治理国事......太傅，拜托了......”南河治深深凝视着须发皆白的老人，欣慰的笑了。荣岚是他人生的引路人，比起先帝，荣岚更像是担当了他父亲角色的人。将太子交给他，他才能放心离开。又有其他四位次辅互相牵制，他才能稍微安心。而对于生死他自己到比较看的开，毕竟已经二十三年了，这么长的时间什么伤痛都能接受了。他的遗憾，从来都不是自己的生命。
　　“微臣......领旨。”说完这句话后，荣岚擦干眼泪，恭敬地伏在地上，等南河治疲惫的闭上眼睛后，才肃声道：“臣等告退。”另外四位辅国大臣也跟着跪地俯首，陆续起身退出内殿。
　　荣岚和周、李、赵、卫四位大臣一从内殿走出来，众位官员就围了过去。文官以江家十郞江博为首，武将以夏侯氏即墨为尊，文武各成派系，之上又有五位辅国大臣互相制衡。如今荣岚成为首辅，地位还在其他四个人之上，荣岚资历又老，也能服众。
　　待太子即位后这些大臣就是他的班底属臣了。由于这一代只有一个皇子长大成人，到是避免了众皇子之间的派系傾轧，他们这些做臣子的只要紧跟太子脚步既可。而唯一的一等亲王晟王南河御也远在千里之外镇守边疆，一切都只在太子即位后再行安排了。
　　夏侯即墨向五位辅国大臣拱了拱手，询问道:“陛下如何了？”
　　众人都明白他要问什么，都紧盯着五位辅国大臣等待答案。
　　周李赵卫互相看了一眼，赵相先开了口:“刚刚在内殿之中，陛下已擢升荣相爷为首辅大臣，我等四人定将跟随大人。”说完后不再多言，其他三人也是这样表示。若不是荣岚乃是先帝圣旨之下的托孤之人，这首辅之位，他们也是可以争一争的，可惜了……
　　荣岚扫了眼诸人道:“都开始……准备罢。”
　　夏侯即墨与江博相看一眼，都是神色凝重，其他大臣也都面色不好，看来陛下这次是真的不行了。这是……要准备后事了啊。国丧之期……稍有不稳，便是朝野动荡啊。
　　众人心思都按下不提，荣岚与周李赵卫四人依旧守在太元宫外殿。淅淅沥沥的雨声中只听见周相轻声喊了句“大人”，荣岚却仍旧闭着眼仿佛什么也没听到。
　　四人面面相觑，也都镇定下来不再说话，安静的守着。荣岚心中暗叹，陛下走了还有太子，不必多思，也不能多思……陛下要如何处理身后事，其他人也只能遵旨。
　　不知过了多久，众人的腿都已跪的麻木，太子被召去内殿两柱香的时间后又被侍卫送回东宫严加保护起来。禁卫军已将皇宫牢牢控制住，即使身在宫中，仿佛也能听见全城兵马调动，九门此刻都已重兵防守，肃清官道，所有人……不许进不许出！
　　荣岚再一次被召进内殿，此时南河治已经是回光返照，他枯瘦的手紧紧抓住荣岚的手，一只青白一只苍老，眼中满是信任与恳求。
　　“荣卿，朕死后……密不发丧……着太子即刻登基！太子加冠后还政于太子，后宫不得干政！朕死后派人让晟王回来辅佐太子，他若有不轨……若有不轨……可斩之！！”他话音渐渐加重，说到最后，越发坚定。
　　“陛下，主少国疑，晟王手握数十万大军，封地钱财粮草优渥！这……”
　　“不必再提。”南河治阻止荣岚继续说下去，他笑了一下又说“朕了解他，他不会。可是……朕给你留两道圣旨……以防万一。”
　　荣岚见他如此肯定，只能接旨。也许在陛下心中，外戚才是最该提防的！至于晟王，怎么说也是南河氏族之子。
　　“朕……”
　　荣岚的头更低了，他似乎听到了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皇后驾到。”内侍高高的尖细的声音从外边传进内殿来。
　　“她来了……”南河治神色恍惚，顿了顿才对身边的人说:“传吧。”
　　荣岚早在南河治恍惚时就退了出去，陛下已是强弩之末，最后时刻定是要与皇后一起度过的，毕竟皇后才是百年之后与他共葬陵寝的人。
　　荣岚出来见到空无一人的内殿并没有惊讶，此时此刻众人都已经退出了太元宫，他自然也不能例外。不过不着急，他已经避开了皇后的凤驾。荣岚伸手拿出两道圣旨，缓缓展开，明黄贡帛上青黑的字迹映入眼帘。其中一道不出意外是斩杀晟王的圣旨。而另一道……荣岚的手紧了又紧，最终还是打开了它。
　　依旧是青黑墨迹，内容却大相径庭。荣岚摇头，希望这两张圣旨都不要有用武之地。
　　晕陶陶的烛光下，贡帛上写的却是给南河御的传位诏书。有了这个，即使晟王登基为帝也会留太子一条性命，让他做个富贵闲人了，毕竟，有了圣旨才算名正言顺。
　　荣岚仔仔细细地收好圣旨，向太元宫外走去，即使已经满头白发，他也不曾弯过脊梁。
　　他有些混浊的双目望着灰暗的天空，缓慢的、坚定的走着，纵然已是风起云涌！
　　耳边好似又响起徽帝那句他有些听不清的低语:朕死后，南河也永远是南河！
　　是了，这就是徽帝即使让亲生儿子不做皇帝也要去坚持的东西。让大钰永远姓南河，而南河永为正统！
　　这大概，就是他们这些人永远的执念……
　　而执念，往往都是很难改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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