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rtal ME. 时间差

　　这个故事并没有所谓的开始，在它开始的时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我像一尊雕像一样在这里目睹了结局，目睹了见月礼的死亡。那是没有任何声响，没有任何征兆的消逝，上一秒钟他还勤奋地敲击着键盘，下一秒钟他就像被鸟啄断了柄的树叶一样，安静地飘落了。他趴在桌上的样子让他的同事们以为他只是想睡一小会儿，以为要不了十分钟他就会打起精神来继续工作。谁也没有去叫醒他，谁也没有去打扰他，人们经过他座位的时候温柔地放轻脚步。没有人能感觉到灵魂的涣散，只有遥远的另一个世界上，只有俯瞰着一切的我知道，名叫Mitsuki Rei的生命已经不再属于这个世界。

　　我因他的离去悲伤，却明白自己是最没有资格悲伤的一个。我像一尊雕像一样，在这个世界里延续着在那个世界看来约等于永恒的时光。对于那个世界的人们来说，我亦可以说有着近乎神的力量。一切都可以因为我的心意而改变，一切都可以因为我的干涉而扭转。
　　可是我不在那里。因为我清楚地认识到自己不在那里，所以我什么也没有做。
　　我并不是什么也没有做，早在很久之前，早在我第一次看见见月礼，第一次从那个世界的人处听说见月礼的故事的时候，便决心将他从悲伤的命运里拯救出来。我甚至动用了许久没有活动过的，那个世界里的身份，并且调动了所有能调动的人际关系。我按照那个世界的规则，恳求所有人帮忙，也算是成功规避了他过早死亡的结局。
　　我是在那之后，才心安理得地继续我像一尊雕像一样的注视。

　　我是第一个知道见月礼死讯的人。但与其说我一直注视着他，不如说是我在发觉事情有异之后前往了那一天，那一刻的场景。他最后的表情很安详，没有痛苦甚至没有惊讶，好像早就知道了，又早就接受了这样的命运。半个小时之后来问问题的同事发现了异常，实验室里顿时乱成一团。逐渐聚拢过来的人群如乌鸦一般将影子投在他的遗体上。
　　他已经闭上了眼睛，所以我也没有让任何别的人看见我。我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知道他已经再也听不见我的话，再也不会装出没事人的样子笑着看我。然后我开始思考自己究竟该为他的死负多少责任。那个移开了目光，以为做到这里就已经足够了的我。
　　而Seki说，他最讨厌的莫过于我像这样自欺欺人的模样。

　　我的名字是鲸座MIRA，用我的话来说Seki的名字应当是鲸座SEKI。我们是这个世界里唯二的住民，独占着一座巨大的房子，房子里有比外表看起来更多的房间；以及一座永远浸在夜色里的海，海滩的星空花园上开着满地结晶体的花；以及和一般人家庭院无异的前院，院里有摇起来咯吱响的双人秋千。
　　当然这些并不重要。Seki一直反感我用过多的篇幅描写景物。“你在回避重点。”他会说。他没有说的是我不仅在回避，更是在用景物描写的篇幅遮盖重点，隐藏重点，我在把事情记述下来的同时又在希望事情不要被记述下来。我以如此笨拙的手段抚慰自己始终怀着愧歉的心，可是我什么也瞒不了Seki，Seki就住在我胸腔中，住在那团猩红的、千疮百孔的，悸动的肉里。

　　所以，他也自然而然地成了第二个知道见月礼死讯的生物。我以为他会生气，会用尖刻的语言责难，讽刺我，但他只是和我一样，滥用了透明的形态停在那一刻的实验室里。他用平静的眼神看着那个人的遗体，连句告别的话也没有讲。
　　我看着这样的他，感觉很害怕。我的眼泪从眼睛里流了出来，可他没有回头看，于是我思索着，酝酿着，打算寻找一句绝对能引起他注意的台词。
　　“我要回去，我无论如何也要改变这个结局。”后来我说。
　　这是一个可怕的说法，也是完全不象我会说出来的狂妄言论。我是规则的制定者，同时也是规则的遵守者，我从来没有做过出格的事，哪怕所有的格子都是我亲手所画。我以为Seki在听到这样的狠话后会感到忧虑，会把他关心的焦点转向我然后说几句劝慰的话，可是他没有，他仅仅是淡漠地转过了头。
　　“去吧，不然你还能做什么？”

　　我惊讶地看他。在感觉到冰冷的目光后，又将视线转向了被阴影和关切的人们围绕的，已经失去了温度的人形。他是我的造物，他们都是我的造物——那是我创造的世界，那是我制定的规则，那是我书写的情节。我决定了那个世界上的人心和处世逻辑，而我本身——带着Seki一起，早已经超越了世界本身的束缚。我不属于那个世界，那个世界属于我。
　　但是Seki说，Seki说你并不是一个旁观者，你是参与者，你应该回去。
　　我是书写者。我想要纠正他，却欲言又止。我是书写者，却没有办法让情节向我所希望的方向发展。规则，自然，逻辑，人格，我被这些概念本身束缚着，以至于无法自由地在自己的世界里达成自己的目的。
　　比如回避见月礼的死亡，又比如，拯救那个时候的Seki。

　　我无数次想Seki是不是恨着这样不作为的我，但到了这时猜测已经无用。即使他从未因我没有拯救他而记恨，也必定因我坐视了见月礼的逝去而对我失望至极。他像一片海，又像我们的花园里亘古的星空，总是包容着纵容着我，而现在我所带来的失望已经膨胀到连他也无法接受的地步。
　　“去吧。你不改变还等谁来改变呢。”他背对着我，这样灰心地说。
　　我知道他的心里已经容不下现在的我，或者说他已经无法再住在我这一颗懦弱的心中。我明白我已经不会再等来他的安慰，只能硬着头皮，去践行自己用来骗取安慰的任性的声明。
　　回到过去。拯救见月礼。这对我来说是无比容易的事情，容易得只要回到他死亡前的一刻，将他带到我和Seki所在的这个世界，他的死亡便无法在高位的领域里发生。或者只要我坚持不移开对他的注视，他也会好端端地活到我再次坚持不下去的那天。
　　然而，违背了规则，自然，逻辑，人格，违背了自己身处世界的一切，这样的生命真的有必要继续么？

　　我看见救护人员推着担架车到来，看见见月礼失去血色的身体被抬到纯白的床上。他所工作的这座设施掌握了整个世界里最为先进的技术，但我知道那个世界里什么技术也不可能救得了他。因为［我］已经确认了他的死。我的确认导致了他的死。
　　或许Seki是对的，或许的确，错误的根源只能在我。
　　但是，曾经，事情并不是这样。从前的从前我也曾和他们一样是那个世界上的一员，不了解什么也不需要承担什么。我从未渴求这样的力量，只想做一个置身世外的见证者，即使如今我也更希望被动地观察，而不是主动地书写。这是被强加给我的责任，Seki明明也知道。
　　但尽管如此还是不能原谅我。如那个世界里的人对见月礼所作的那样。
　　更高一层的书写者想必也是个和我一样的家伙。

《[口袋妖怪黑白架空]深蓝》
N君和鲸鱼的美好故事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