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也不见

　　那年，她15岁，豆蔻的年华。她抬起头看着阳光微笑的时候，觉得世界都是彩色的。
　　那年，他16岁。他黑夜中惊醒，看见养父哭泣的时候，他发现原来一切都是灰色的。

　　他曾经不学好。打架、抽烟、谈恋爱。从来都不觉得年华该值得好好地对待，直到那一滴泪水流在他心里。他想，或许他该努力一些了。他父亲四处托人，送了那么些土产、陪了那么些笑脸，他才能转到现在这个学校。重点高中，有力的师资，还有满班的干部子女。

　　她一直是个乖乖女。学校、饭堂、家。三点一线的生活，所遇到最大的事，不过是自己挨打了，爸妈吵架了，或者，她生病了。她知道，她该一直这么扮演矜持而乖巧的角色。好好学习，听父母的话，听老师的话，不要动不该动的心思。可是她的心动了，他从她眼前走进教室的时候，他冷峻的眉眼还有紧抿的唇线，像一把力道十足的弓射了一只直插心尖的箭。

　　他心里有个极大却又极小的秘密。虽然他父亲说，他是个孤儿，他收养他的时候，并不知道他的父母是谁。可他知道，他的亲生父亲是这个市里最有权势的那个人。她的母亲，是个见不得人的情妇，郁郁寡欢而后芳魂早逝。他不知道那个人知不知道他的存在，可他知道，那个高高在上的人，有自己的家庭，其乐融融，和谐美满，他那个所谓的弟弟和他同一个班级，坐在他前几排的位置，一无所知，过得安逸而美满。

　　她心里有个极自卑又极骄傲的人。他总是冷着一张脸，坐在教室的最后排，他的牛仔裤洗得有些翻白，衣服也有点发旧。可他身上总有种干净而清爽的味道。他的眼神疏远而隔离，睥睨世人的感觉。但他也会偶尔脸红、局促不安，那是在老师要求捐款，他却拿不出钱的时候。

　　她想，干嘛脸红呢？没钱又不是一件丢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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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有个青梅竹马的小男友，此男友非彼男友，只是真真正正地男性朋友。那人喜欢微笑，淡淡地笑，有着浅浅而温柔的眉眼。他会在午时陪她吃饭，夜时伴她归家，会在她难眠时听她打电话唠叨。他会在任何时候，都微笑着看着她，仿佛岁月静好，安宁长久。

　　他是个三思而后行的人。所以他筹谋了很久，然后走到她面前。那会儿，水晶帘动微风起，满架蔷盛一院香 。初夏的天气里，他穿着黑色的却洗得微微泛白的短袖T恤。他看着她把那个吃不下的鸡翅扔到一旁的垃圾袋。他皱了眉，却最后勾出了一抹摄魂的笑。他说，不如晚上我送你回家。

　　她第一次编了些借口，哄骗那个相伴到大的人。然后和另一个人回家，一个陌生却在心里熟悉了千万次的人。他的侧脸，果真像这初夏的夜，星空璀璨看不清晰却迷离得灼眼。她想，这条路能有多长呢？如果一辈子好不好？

　　他回家的时候，月牙全隐、星子却盛得很，真真是星河欲转千帆舞。他抬头看着蜿蜒的银河，脸上笑了，心里却苦苦的。那是个单纯的女孩儿，笑起来仿佛不知愁为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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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和他的交集里，她的青梅竹马未曾明言，她的父母却发怒了。她垂了眉眼，不言不语，心里却镜子一样明白。她命中本该有的那个他，他的父亲是这个市里呼风唤雨的人物，她的父母要依赖他家人的地方还很多，他们两个家庭一直保持着默契，她和他相伴长大，只要他愿意，他们终会相伴一生。

　　而他，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体恤，他在送她回家的某个夜晚将那个手结的草环戴在她左手的时候，深刻而冷酷的五官第一次呈现了柔和的弧度，他低低地说着：“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她微微地笑了，深深的酒窝嵌在脸颊，她抬眼看他，眼里淡了似有若无的苦涩，她说：“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谁都知，情字难为！一寸相思一寸灰！

　　高考的那年，她瞒着家人偷偷改了志愿，去了和他一起的那个城市。她不知，她的青梅竹马也偷偷改了志愿，去了和她一起的那个大学。

　　她独自一人上路，去了他在的那个城市，然后去了他在的那个大学。她看见他搂着旁人笑得没心没肺。她也笑了，深深的酒窝依旧嵌在脸颊。她没有哭，也没有伤心，只是淡淡地说，人成各，今非昨。

　　他看着她转身离去，淡薄的身影带了暮色的浅灰。那曾经飞扬的马尾似乎也凝固了时间，只有几缕青丝摆动，也动漾了他的心。他忽而有些不舍，眼里却冷漠如旧。

　　她在校门看见追随而来的另一人，眼里忽而湿润。接着便想起一首诗，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她明明记得离开故乡前，曾一字一句地对他说过，既不回头，何必不忘。

　　他似无意却有意走到她的学校。她并非一人走在路上，她身旁的那个男生，有干净的容貌，明澈的眼。那个他熟识、不敢忘、却让他嫉妒却又满怀恨意的男孩。他想，也许这便是他的借口。于是，他再次出现在她面前。

　　她看着眼前的人，依旧微微地笑了。她默默走在他身旁，不问前事，只仍他略带薄茧的手抓着她的手。那手里传出的有些固执地恨意，让她的心里苦涩无言。她想，如果她的竹马不是他的弟弟，或许，他便不会恨，也不会爱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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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光荏苒，她也想过，他会求婚，可却不是在那个人的面前，也不是那个时候。医院里，她的竹马脸色发白，那是一场大病的后遗症。她看了眼面前求婚的那个人，又看了看病床上自幼相伴的人，她还隔着带着些许浊点的玻窗，看了看天。窗外，秋高气爽，万里无云，可病床上从小一起长大的那个人，眼里却没了从来都有的微笑而带了冷意。她从父母那听来的消息，他身为市长的父亲被双规了。她皱眉看了看眼前举着戒指的人，她知道一切发生的事都和他脱不了关系，那片刻，她恍惚地似乎从不认识他。

　　他手里的戒指上，有闪耀的钻石。那钻在秋阳下，折射出美得不似人间光彩的芳华。他看着她，眼神有些炙热，看着她身旁的人，心里更是痛快。他静静等她点头，静静等待给病床上那个男人最后也是最致命的一击。可慢慢地，他看着她呆滞的眼神和那病床上的男人笃定的冷笑，心里带了忐忑。

　　白白净净的戒身像痴缠的藤绕住了她的心，她一直纵容他，即便知道他一切恶毒的来意和目的。可因为一个爱字，于是一切的伤害都顺理成章地从痛苦变成了她的心甘情愿。可她看见身旁病床上那个总是爱笑的人，此刻却只是愣愣看着戒指，不笑不喜，冰冷而漠然。她张了张嘴，听见自己说了，不！

　　他心里霎时从忐忑变成了凌乱。他从未想过她会拒绝。他不知道，她在自己的心里占了多少位置，有多少的分量。可他知道自己在她心里占了多少的位置，他以为她会一直对他言听计从，仍他予取予求，然后在无意或有意中，帮他伤害那个和他同根而生却比他幸福优渥的男人。可这一次，他意外了，他看见她皱了眉看他，用焦虑而担忧的眼神看了看她身旁病床上的那个男人。他觉得在一刻，心里的恨又浓烈了几分。他告诫自己，眼前看见的，她对那个人的关怀，都是假象，一切的一切终将在她对他的爱下覆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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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听到她要结婚的消息，仿佛平地里起了春雷。她结婚的对象，正是她那个青梅竹马，他那个永远胜他一筹的弟弟。他气恼非常地去看她，却看见她笑得从容，头轻轻侧躺在那个男人的侧肩。他听见心里有堆砌的城池，轰隆地塌了、碎了。

　　她看见他站在树荫旁，骄傲的眼神是未曾见过的凌厉和慌乱。那刻，她凝望着他，似千言万语。她想，有些缘分和爱情，终是不由自己。

　　他堵在她归家的路上，第一次放下了一切，让幼稚而霸道地吻、落在她的脸和唇瓣上。那种熟悉的柔软和味道让他的心灵片刻宁静。可当他睁眼看见她眼里的静默和宽容，他忽而有种要落泪的冲动。那一刻，他懂得，原来以为可以随时放逐流去的东西，却在要失去的时刻才能显出了它隐在心里的、不可片刻忽视的分量。

　　她婚礼前夕，他薄醉微醺地找到她。语句含糊，似恼怒似怪责。她看着他青色的胡渣，有些心疼，想摸摸他的脸，却最终只是微微的笑，放下了抬起的手。然后，她的眼泪便不自觉地落了下来。她流着泪静静看着他，想说话，却止了话语，然后干脆便默默不语。

　　他看着她的静默和隐忍。他突然有隐在的喜悦和期盼。他拉起她将将放下的手掌，急急地问她是否后悔了。可面前的女子却在短暂愣怔后，缓缓摇了摇头。而后，她任由他质问和怒骂，只在擦肩离开地片刻，认认真真地叫了一遍他的名字，认认真真地看着他说，你们不要再恨了，放下、自在！那刻，他总算明白了，她竟一直都明白，明白他刻意地靠近，明白他的忽冷忽热，明白他浓浓的恨。可他忽然有些沮丧，他想，也许她永远都不会明白也不会相信，他恨的同时对她浓浓地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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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听说，他也要结婚了。那时候她在做饭，丈夫说，他结婚的对象是这个城里的名媛小姐，他的人生将平步青云。她听罢，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轻轻地笑了笑。而后，她身边的人揽着她的肩头，执着他给她寄来的喜帖，冷淡地问她，是不是该去观礼。她被丈夫语气地冷漠弄得有些无措，她看着身边那个所谓的枕旁人，原该熟悉了二十多年的人，却在他父亲入狱的那天，变得越来越远，即便这场婚姻和她的付出似也再寻不回曾经的他。此刻，她不得不讷讷地开口说，你说去，就去吧。

　　他耳边是热闹的婚宴歌曲，他身侧是攒动的人头。可他却只看见她和她的良人执手走进那扇迎宾的大门。他的手忽然有些颤抖，他身边美丽地新娘问他怎么了。他只是笑着转头说，激动高兴而已。然后，他看见新娘子眉眼微笑，有些羞怯地低了头。他凝视眼前垂着头要相伴一生的人，又看了看远处看不清楚却分明娇的俏面容，突而心酸。他思量着，他真正想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那个人，怎么就在某个时刻便被他彻彻底底弄丢了呢？

　　她安静坐在桌席上，看他举着酒杯徐步走来。他立在她跟前时，她站了起来，手有点颤抖，丈夫很快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旁边的人为她们两夫妻的亲昵笑了笑，她也也跟着笑，然后说，祝你们白头偕老。她话音落的时候，看见他一向挺拔的身躯有些颤抖。接着，她便听见身边的丈夫轻声而愉悦地笑了。

　　他听见她字字的祝福，仿似刀刻落在心尖。他忽然很怀念，她曾经依赖他的怀抱，曾经用纤纤手指描画他的眉眼，然后娇憨霸道地说，这些都是我的！他霎时有些后悔这草率而赌气的婚姻，他多希望她拉着他跑出这富丽堂皇的酒店。可他终于在她走上一条路，他走上另一条路时，搞懂了一件事，原来他那么爱着她，可是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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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听见她难产去世的消息时，手里正握着的一管狼毫就这么生生地断成了两截。殷红的血染透了薄薄地宣纸，为他笔下那副画上的山水平添了一抹惊艳。他觉得眼眶忽然有东西滴滴地落下，先是慢慢地，然后便一发不可收拾。他抹了抹眼，却越发汹涌。然后他平生第一次大声地嚎哭了起来。妻子恰好推门进来，看见他的样子，吓了一大跳。赶紧走到他身旁，将他搂进怀里，心疼地连问，怎么了？他不说话，只是摇头，良久也依旧阻止不了眼泪的滴落。

　　她的墓碑上，是一张好看的彩色照片。照片上，她十五六岁的年纪，长长的马尾飞扬在脑后。那娇嗔的眉眼里，全然不识愁的滋味。人家问她的丈夫，墓碑上不都贴黑白照片么？那个这几年来总是冷漠的男人，却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他带了淡淡的笑，安静而平缓地说，她笑的时候，仿佛让世界都有了颜色。而他，不想看见失了颜色的她。

　　他去给她上坟的时候，她丈夫也在。他看着这个曾经如同在象牙塔里长大的男孩，如今也成了这般看不透彻的样子，一时感叹不已。原来时间果真像她曾说过的那样，就像一个负心的汉子总会让人多一些经历，然后懂得很多的难过和忧愁。他忽而有些内疚，开口问道，你是不是还恨我？他等了几秒，没听见面前男人的回答，于是转身欲走。走出几步，他却听见身后有声音缓缓传来，恨你么？怎么能不恨呢！他对你而言很可恨，却是对我温柔可亲的父亲。她本来是我的，却爱上了你，而且到死也爱着你。若不是我威胁她说，我父亲倒台了，她父亲能不能保住真是个难题？她或许也不会坚决地留在我身边。他迈出的步子蓦然地停住了，修长的手指攥得那么紧。他缓缓回头，看向墓碑上那似嗔非嗔的娇艳，喉头发紧，心尖抽痛。他忽然明白，她那时候欲说还休的神情，明白她那时候将将抬起又生生放下的手掌。
　　那夜的月光亮得很，也凉得很。他辗转反侧，夜不能眠。站在阳台上，他看着如水的银色光华隐隐流淌，心里生出万千的思绪。薄薄地唇张合着，吐出一句：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说罢，他淡淡一笑，依旧盯着漆黑如缎的夜空。
　　风似乍起，他恍然间竟在月华中看见她弥留前的那一刻。他看见她对他低眉顺目地笑，然后抬了抬左手，她的左手上，仍是多年前为她戴上的那个草织的手环。而后他看见她美丽而柔软的唇轻轻吐出：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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